鄉下的中秋

陳大剛

2020年09月25日22:00  來源:人民網-四川頻道
 

許多年過去了,我依然懷念赤水河谷上空那一輪山月。尤其是一說到鄉下的中秋,那輪皎月就會在我心中神聖地升起。

我的這種心理情結,源於在赤水河畔大山中當知青時的體驗。

那是上世紀70年代后期,上山下鄉的地方是古藺縣楊柳公社一個叫老鷹岩的地方。這老鷹岩與對面的轎子頂、右側的野豬塘,都是那種懸崖峭壁聳峙的大山。山裡人家除了少數是幾家幾戶聚合,大多東一家、西一戶散挂在山坡上,就如同那些散放在山上的牛羊。山中天黑得早,太陽前腳一過山頭,黑夜后腳就來。如果是月黑之夜,幾面的山就陰森恐怖地要壓下來。墨也似的夜空有如農家幾輩人用柴火熏黑的大鍋底,不透一絲光。山裡人隻能蜷縮在屋裡,守著一盞搖搖晃晃的煤油燈,任憑山風在窗外呼叫,無助地忍受不可捉摸的山中漆黑。偶爾黑洞洞的夜色中傳來的一聲狗叫,仿佛也是來自遙遠的星球。這樣的夜晚,山村就如同數九寒風中孤寂的冬水田。

但有月的夜晚,特別是初十之后,我所懷念的那一輪皎月就從山頭上笑咪咪走了出來。“月出皎兮,佼人僚兮……”瀑布也似流瀉擴散的月光,仿佛是一雙纖纖玉手把握的掃描儀掃出的光束,跳躍著靈性,由上而下依次在天宇下“掃”出山峰、野地、樹林、人家,甚至還“掃”出山泉輕快的聲音。“掃”到那座兀立於山腳溝谷中叫“白鳳山”的小山時,那秀氣的山還真如白鳳一樣要展翅。在如此顏值的月光下,山村也如白鳳山長出了翅膀——人們響應著月亮的召喚走出黑屋子,走到月亮壩裡,就如開春時從泥土裡跳出來的無數虫虫:老人們就著月光,葉子煙抽得“吱吱吱——”響﹔腳板痒的年輕人就要出去串門,三五一伙聚在一塊,吹天吹地,說白天的事,說明天的事,說過去的事﹔相鄰相近的小娃娃們,成群結隊,在壩子裡跑上跑下,你呼我喊,又吼又跳﹔有情有意的姑娘小伙,神神秘秘躲開人們的視線,踩著月光和輕風,悄悄地在大樹下、水塘邊、草堆旁相會……

不過,上面的閑暇必須是農閑時。更多的時候,對於鄉下成人來說,月亮的主要功能還是現實主義的照亮——月亮把白天延長:女人們借了月光洗衣服,切豬草﹔小媳婦月下飛針走線,納鞋補衣﹔男人們則在月亮下修整農具,打整收上來的紅苕、玉米、辣椒、煙葉……總之,他們總要在月亮下找事做,而且總能找到事做——農村一年四季似乎都有做不完的事。那時,赤水河畔大山中許多鄉村都沒有通電,鄉下人也沒有更多的錢買油,就是有也買不到更多,因為煤油是按計劃供應的,所以,他們必須珍惜月亮無償給予的光明。

千山有月千山情,無論是閑暇時的月亮,還是“更多的時候的月亮”,都與鄉下人現實與精神生活密不可分。月亮賞賜了他們一個新的“白晝”,又消融了套在他們脖子上孤單的精神枷鎖,還是他們心靈生活的見証——童年與愛情的見証!

就像我心中始終懷念那輪皎月一樣,我以為赤水河畔鄉下人的心中都住著一輪明月,一輪比城裡的月亮更大更明更溫馨更呵護人的天上精靈——那是他們祖祖輩輩心目中又一輪生存的“太陽”。 我甚至覺得,那月就是他們靈魂的神龕上供奉的“天地君親師”。

與月亮相依為命的鄉下人,當然對月亮懷有一種朴素又虔誠的感恩。

打糍粑

這種感恩的情結在中秋節集中“上演”。

中國傳統節日大多有自己代表性的食品。中秋的“名片”一是糍粑,一是月餅,都是月亮的形狀。

鄉下用糧食做的粑粑,種類是很多的,蕎粑、麥粑、玉米粑、豬兒粑、葉兒粑、黃粑。其實,湯園、粽子也應該算作粑的“家族”成員,但隻有中秋糍粑是月亮的形狀。我想,人把糍粑做成月亮的形狀,肯定是寄托了人的一種願望——中秋這一天,鄉下人是通過糍粑這一與月亮形似的食品,淳朴地把月亮從天上請到了凡間,請到了他們的生活中。顯然,他們是把月亮復制成了糍粑,然后粘貼到自己心中,照亮自己的日子!

與湯圓、粽子隻在節日才出現不同,糍粑在鄉下人的生活中要“生存”很長的日子。它是鄉村談婚論嫁大禮中不可缺少的“細節”:訂婚時,要給女方家送一個米篩一樣大的糍粑﹔結婚時,主人家要用切成月芽狀的糍粑打發賀喜的人,特別是打發周圍團轉的小屁娃們,不然就要被人譏為摳。老人做滿十大壽時,親友們也會送來大糍粑祝壽﹔生小孩那糍粑也要來“秀”一把,米酒紅糖煮糍粑塊,既是產婦的滋補食物,也是用來招待前來賀喜的客人的甜點心……糍粑——“月”,就這樣“十處打鑼九處在”地參與到了鄉下人的生活中,成為他們生命中香甜的細節。

月亮,照耀著鄉村的春山、鄉村的夏土、鄉村的秋水、鄉村的冬水田。鄉下人則將月亮融化在心坎,明亮於人生庄嚴的“儀式”,企求生活圓潤寧靜,企求生命圓滿相隨。

我在言說中秋時,首先是把她和鄉村而不是和城市聯在一起。因為在我的體驗中,中秋是農民真正的節日。哦,經過春夏秋三個季節辛苦勞累之后,終於有了收成,他們當然要慶賀,當然要享受收獲的歡樂。

生活應該有儀式感,幾乎每個民族都有自己慶賀豐收的儀式。鄉下最典型的“儀式”就是打糍粑和吃糍粑——今天想來,在那個物質與精神都極為貧窮的年代,赤水河大山中的鄉下人簡直是把這一儀式當作生活的一種禮贊。

我所在的生產隊最熱鬧的是羅大爺家。羅家是生產隊最說得起話的大姓,羅大爺聲望又好。他和三個成了家的兒子住了一個大院子。所以,左鄰右舍來看打糍粑的人就有幾十個人,也有娃娃來湊熱鬧。打糍粑是在他家壩子屋檐下——頭天晚上,把糯米用溫水先浸泡上,第二天早上,放到甑子裡蒸。蒸熟后,大兒羅莽子就抱著甑子喊一聲“讓開,來了——”,直奔屋檐下古藺人叫“對窩”的舂糧食的石臼,將蒸熟的糯米倒入。老二羅二沖手持一根小碗粗幾尺長的糍粑棒上下舂。娃娃們就在一邊“嗨——嗨——”喊號子。打糍粑是很累人的,被列為鄉下四大重活“劃船改板子,扯水打糍粑”之一,幾十下后,羅二沖就臉紅脖子粗,上氣不接下氣大汗洒,這時老三羅水牛就來換手。糍粑打好后,娃娃們就“好了,好了——”吼開,女人就上前從“對窩”裡用雙手將舂好的一團糯米泥抱起來,放入洒了白米面的簸箕中,雙手將簸箕抬起來時,就如懷抱著一團白雲。然后用米面拍在那“白雲”上,再揪成小糯米砣,將糯米砣壓扁就成了糍粑——“月亮”。

糍粑打好后,並不是人先吃,而是先給牛吃!至少我在羅大爺家看到的就是如此。

鄉下人對牛敬重的畫面,至今依然完好無損保存在我心中。那天早晨,糍粑打好后,他們請出了全村最老的“牛人”——一頭將近20歲的老水牛。歷盡蒼桑的老牛艱難地邁著蹣跚的步子來到了場子中央。它的骨架很大,大的使你完全可以想象它年輕時絕對是氣壯如山,龍騰虎躍,飛蹄上岩,騰身下地。羅大爺拿了一個冒著熱氣的糍粑,庄重地走到它的面前,親切地拍它的頭。老牛抬起雙眼依依看他。當老人把糍粑遞過去時,“老人”伸出了舌頭,但沒有去舔糍粑,而是舔老人的手——他們就這樣親親對目凝望。我分明看到有老淚在羅大爺眼裡滾動。老人突然轉頭對看熱鬧的小孩們說,“娃兒們,磕頭!”一幕我從來沒有看到的動人場面出現了,壩子裡齊刷刷地跪下了10多個小孩。特別讓我靈魂震撼的是,80多歲的羅太婆也要顫巍巍下跪——那一刻,我的熱淚一下子就本能地沖了出來。

感恩,生命對生命的感恩!

(責編:章華維、高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