鄉下的中秋

陳大剛

2020年09月25日22:00  來源:人民網-四川頻道
 

吃新豆子磨的豆花,也是中秋這一天的“節目”。

鄉下的豆花都做得特別老,很綿扎也很結實,如果用筷子去夾,不用力根本夾不開。鄉下人說,這樣的豆花吃進肚皮才實鐵經餓。城裡的豆花,他們說是水豆花,吃下肚皮輕飄飄的,走路要打閃閃,做不了挑糞上山,下田犁牛的活路。鄉下結實的豆花其實很好吃,不需要蘸辣椒,吃白味也滿口香,有大山和泥土的氣韻。豆花做好后,也要給牛吃,給羊吃,給狗吃,給貓吃,豆渣給雞吃。那一天所有的家禽與牲口都和人一起過節。人但凡有一口,就要分一半給它們——在鄉民的日常呼喚中,總是親昵地把牲口家禽叫“牛兒”“ 羊兒”“狗兒”“貓兒”“ 雞兒”,就象他們叫自己的“幺兒”,都是他們的兒。他們本就是相依相伴走過春,走過夏,走過秋,走過冬——是一個“緣”字把他們牽連在了一起。他們當然要感恩和照顧好自己這些“兒”!比如,農家一家之主每晚最后要做的事,幾乎都是相同的——給牛添夜草。在冬天連續下雪和扎冰凌的日子,他們還要踩著雪和冰凌上山割竹葉,或者是從地裡割菜葉給牛“加青”,不能讓牛一個冬天都隻吃干谷草。

我必須提到一個細節——中秋前半個月左右,還有一個吃新米飯敬天地的儀式,我認為它是中秋節的“序曲”。谷子收上來后,碾出的米做的飯,稱為新米飯。吃新米飯時,一家人都要站在壩子裡,一手端著熱騰騰的米飯,一手舉著筷子,一家之主就對著天大喊“老天爺,新米飯熟了,敬你老人家!”全家人都挑了一筷子飯拋向天空,齊喊“老天爺,吃新米飯嘍!”敬完天,又敬地,還是一家之主說話,“土地爺,給你送新米飯來嘍──”,大家都挑一筷子米飯洒向地。天地都敬了,才放開大吃。靠天吃飯,是農耕文明的主題,吃新米飯敬天地這一儀式就是出於對天地的敬畏和感恩──祈求來年風調雨順,祈求天地幫襯人,呵護人。

從月亮出發,鄉下人的感恩,延伸擴展到了與他們的生存相關的一切。

這種感恩甚至發生在了我身上。

我那時在村上小學代課。一大早,就有許多人家來喊我吃糍粑,我都一一推絕,隻在羅大爺家吃了兩個糍粑,就匆匆忙忙上課。

下午三點放學后,到公社開知青會,晚飯在公社吃。山鄉的夜色來得早,踏上歸程時,已是月光滿地。天地神秘並岺寂,遠遠近近的山、田土、竹林、樹木都靜靜地悄立在月光下,山野間隻有似有似無的溪水的潺潺聲,偶爾一聲狗叫,山野更顯得幽靜而空遠……我走在小路上,抬頭是山月,低頭是山路,心與萬物一樣清澈澄明,如同是水洗了一樣。

特別讓我驚奇的是,那天晚上,鄉下人都給自己放假。我所經過的所有農家,幾乎都有人在月亮下的壩子裡活動,院壩中放一小桌,擺放瓜子、花生、核桃、板栗、茶罐,有的是一家老小圍坐,如果是一個大院子,就是幾家人一塊熱鬧:娃娃們一團瘋了玩,壩子裡,草堆邊,樹子下,田坎上都有他們的腳跡和聲音﹔大人們一堆,抽煙,喝茶,吃零食。我隻要停留,就有人熱情地招呼坐,遞上茶和干果,甚至還要給我葉子煙﹔就是不停留,經過壩子邊時,他們也要招呼“知青,歇口氣,喝杯茶再走”。偶爾,我也停留一下,聽他們說話,都在閑說祖輩上的事,說春上的事,說冬天的事,說村裡村外的事……

月亮飄著蕩著,照著這山,照著那山,照著農家院壩與壩子裡閑說的人們,不時有一陣風吹過,就把他們的閑言碎語吹向收割了的田土,吹向遠遠的山……這樣的“閑言碎語”在風中飄揚得更遠,飄揚更多的日子之后,鄉下人就要走上長長的冬天的路,面對飛雪,面對寒風。所以,在今夕,在中秋,在這樣皎潔的明月下,他們就要盡量地放鬆,盡量地閑適,盡量地和月亮溶為一體,盡量地收集更多月光在心中……

讓我吃驚的是,當我回到我那孑然獨立在一叢竹林邊的知青房時,月光下的壩子裡,整整齊齊站著六個孩子,都是我班上的十來歲的學生,手中都捧著一個月亮一樣大的糍粑。領頭的是羅大爺孫子,怯生生地說:“陳老師,爺爺叫我給你送糍粑——”

抱著他們敬過來的“月亮”,我的心熱流滾滾,情不自禁地摟著他們。我無法表達當時的感受,隻覺得有一種要下跪的沖動——向聳峙的大山下跪,向天上的月亮下跪,向這些善良的人們下跪!

赤水河谷

中國古代帝王禮制中有春秋二祭:春祭日,秋祭月。《禮記》記載:“天子春朝日,秋朝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不過,鄉下人不在乎帝王家的這些事,他們是從生命底層發出愛月亮,敬月亮,感恩月亮。鄉下的中秋就是他們“祭月”——心祭。或者說,中秋就來自於他們對月亮的圖騰崇拜與感恩。

在我看來,中國有兩個中秋,一個是鄉下的中秋,一個是城裡的中秋。

就城市是從鄉村“分蘖”出來的這一基本事實出發,城裡的中秋根在鄉下,或者說,鄉下的中秋是城市中秋的母體,是鄉下的月亮繁殖出了城市的中秋。在這個意義上講,城市本來應該特別感恩鄉村,特別感恩月亮。

城市和鄉下的中秋雖然都在同一天,但它們所體現的價值理念並不相同。鄉下的中秋是感恩的中秋,是原生態的中秋,是關於人生存的中秋。而城市的中秋與我在鄉村的體驗卻截然不同。

我在“考証”城市的中秋時發現,它不是植根於與勞動、生命、生存、感恩“聲聲若聞”的深厚土壤中。在農耕文明的中世紀氛圍中,它首先是一種休閑,就象唐時歐陽詹《玩月詩序》中說的:“玩月古也,謝賦、鮑詩,眺之亭前,亮之樓中,皆玩月也”。所以,城裡人的中秋,骨子裡是一個“玩”字——玩情調,玩閑情逸趣。月餅、茶、干果是道具,主角是喝酒的人,在月亮下“寫作”心靈的悠閑和超脫。第二個主題是尋求團圓。在那時的交通和通訊條件下,離別是許多城市人的“必修課”,圓滿的月亮就會勾引出他們對鄉土對親人的思念,繁衍出許多的鄉愁和思怨﹔能夠與家人團聚,月下共享月餅,當然就是人生一大幸福!

今天中國城市的中秋,連“玩”字也沒有了。對於城裡人來說,月亮是真正“高不可攀”地懸挂在天上,永遠不會成為他們體驗的主體,心靈的主角。

今夜——中秋。

我的靈魂在“無月”的城市蝺蝺而行,蒼涼的頭顱以90度的姿勢仰望天宇,尋找赤水河畔上空那一輪皎潔的山月。

后記

《唐書·太宗記》記載“八月十五中秋節”。

在清明、端陽、中秋和春節中國四大傳統節中,中秋應該是發源最早的。

當我試圖從思想上啟程對中秋節進行詮釋時,思緒突然就跳到了遙遠的年代──森林中生活的原始先人的年代。對他們來說,必須面對兩大世界性生存難題,一是食物,一是夜晚。白天,他們可以在山上、河邊、林中,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展開自己的生存。然而,夜晚卻是漆黑一團,純粹就是一種煎熬。特別是那些狂風大作,雷電交加的夜晚,尤其是冬季那些仿佛永遠永遠也沒有盡頭的夜晚,他們隻有蜷縮在洞穴中,抵擋黑夜施加的無邊無際的重壓和恐懼﹔或者是彼此抱成一團,相互以身體取暖,對抗徹骨淒寒的夜風,還有來自黑暗中對生命構成的種種威脅。

但是有月亮的夜晚就不同了——他們可以通過明亮的月光,清楚地看到周圍的一切,免除精神的恐懼。甚至可以在月光下呼朋喚友,相約空曠的林邊水涘手之舞之,足之蹈之……

月亮延伸了白天,更延伸了他們生存的空間。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糾兮,勞心悄兮……”月亮情結,應該是黃河邊上誕生的民族的胎記。從《詩經》開始,幾乎所有的詩人都和月亮發生了牽連。在中國,寫月亮的詩,遠遠超過了關於太陽和星星的總和。在西方的詩中,月亮只是作為情感烘托的陪襯,而在中國,月亮是詩的神靈,是詩的顏值擔當,是詩中天人感應的主體……

在我看來,歷史更應該是人的心靈史。因此,我寧願相信我的假說——漢族中秋節應該是起源於人春去秋來對月亮的崇敬和感恩!(圖片由康寧、王奇杰提供)

(責編:章華維、高紅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