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狗爺”這兩天心神不寧,老像丟了啥東西。一會兒擔心標總不來怎麼辦,一會兒忙乎綁滑杆送病人。鍋巴的老伴燒火佬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再拖不得了,再拖就挂了。正在他與鍋巴抬病人的時段,就沒接到標總的求助電話。苟村長嘆氣:“沒緣啊,偏岩子還得窮到啥時候喲?”
“狗爺”把滿腔怨憤都撒在王三頭上:“窮瘋了嗎,瞎子見錢眼開。搞醒豁點,你壞了偏岩子的好事!”王三陰沉著臉不開腔。等他吼累了,才嘟囔著說:“這招商那引資,哪回不是竹藍打水一場空。我水牯兒膝蓋都跪出血了,掙一千也不為過噻。”
狗爺怒不可遏:“王三夾古匠,為人要講良心,我好不容易把標總圈到村裡來,你一禪棍打沒了菩薩。明天隨我去給標總負荊請罪,把錢退了。”
王三雙手叉腰說:“去賠個禮可以,退錢麼,沒門!”狗爺轉念想,真的退錢標總不好意思要,把這“胎神”(四川方言)哄去才是正理,於是說:“好,夾古匠我算服你了,錢由我出。不過你也要表示表示,你取兩塊柴火臘肉,總可以嘛。”王三垂著頭低聲說,“這還差不多。”
前鋒是新成立的區,以渠江為界,河西為廣安區。河東為前鋒區,襄渝鐵路早在七十年代便在此設站。短短幾年,一座新城撥地而起。護城河兩岸綠樹成蔭,公路兩旁花團錦蔟。和誠林業公司便座落其間,佔地數十畝,屬廠店結合的格局,左為辦公區,有綜合大樓,專家樓、生活設施等等,右為實驗室、廠房和冷藏庫。規模宏大,人員穿梭其中,秩序井然。
苟村長開人代會來過這裡參觀,他帶著王三准備進入大門,被門衛攔住,說要登記預約。然后門衛用對講機給上司匯報,隨后帶他們到二樓標總辦公室。
兩人都驚喜,沒想到這麼大的公司老總會親自接見,標總也沒想到苟村長為啥帶王三來,王三忙把臘肉奉上。狗爺說明來意並負荊請罪,掏出一千元大鈔放標總桌上。標總微微臉紅:“這不是打我臉麼,泥路陷了車,老鄉幫忙拖出來,我感謝還來不及呢,搞什麼負荊請罪呀,我好意思收回麼?”狗爺搓著手,忙說得罪了財神爺,怕你不來偏岩子,我們就貓兒烤火一一向起啰。標總拿起錢放回他荷包說,不就受點小小的錯折麼,一切好商量。
王三眼晴骨碌碌轉,好個狗娃兒,猴兒一樣精,賣了我還給他數錢。
標總說:“先看看公司,中午吃職工食堂,就吃你們的柴火臘肉炒蒜苗,如何?”
偌大的房子裡,機器一排排整齊地擺放,發出嗡嗡的低音。一些白衣白帽的工人悠閑地走來走去。王三低聲感嘆:“哪像榨花椒油啊,比醫院還干淨呢,過去的榨油坊,到處黑乎乎油膩膩的,撞榨的聲音把耳朵都震聾了。”狗爺笑道:“你娃這是劉姥姥進大觀園,懂嗎?”
王三討好地對帶領參觀公司的向導說,“你們公司太有錢了,多得從房頂上冒,該幾百幾千萬吧?”解說員驕傲地說:“我們的產品不但國內暢銷,還走出國門,銷往西歐和東南亞。”狗爺打趣說:“這下我信了,洋花椒麻外國人。”
趁著吃午飯的功夫,苟村長又訴苦又拍胸口,請您一定幫幫偏岩村,我們致富了,你公司也發大財。標總當即表態,先解決最后一公裡的問題,進村的公路硬化,由公司出資,盡快測量施工。
苟村長趁熱打鐵,說:“最近天氣晴朗,能夠跑車了,請標總親自去村裡考察,我叫鍋巴燉土雞土鴨招待您。”標總用筷子點他,又咬文嚼字了。
標總到偏岩村這天,艷陽高照。駕駛員小劉輕聲哼唱學生時代的歌——“們的家鄉,在希望的田野上,炊煙在新建的住房上飄蕩,小河在美麗的村庄旁流淌……”這時,苟村長正翹首以盼,他腳下臥著一隻狗,像一團毛絨絨的花被褥。
標總剛出車門便被一雙大手握住,苟村長忙不迭地往堂屋引。突然身后傳來慘叫聲,大花狗按住小劉撕咬。小劉花容失色,驚恐得像落湯雞。狗爺一拍大腿,說:“糟了!我忘了喊花兒別咬的口令。”
標總原是行伍出生,在部隊當過偵察兵。他飛起一腳將狗踼開,但花兒也不干示弱,就地一滾,將標總的褲腿咬住。苟村長馬上提起花兒的頸項皮,狠狠地扔向地壩外。小劉傷得輕些,標總的腿杆卻出了血。
苟村長從臥房裡拖出一根長管獵槍,跟著攆到竹林外,還聽到轟隆的一聲槍響。標總忙去阻止:“別打狗,畜牲知道什麼啊!它是給我的下馬威,偏岩子不好惹喲。”這時鍋巴從側邊小院跑來了,說狗咬出血,用鹽水洗能消毒,保証沒事的。
苟村長十分歉疚地說:“對不起標總,這畜牲平時挺溫順的,怎麼今天,今天發狂了,咬我們的大恩人,真是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吶!”
苟村長仍喘喘地不依,又灌火藥去打狗。標總說:“私藏槍支是違法的喲。”苟村長回答前年到派出所辦了証的。標總說:“不必要為這事打死狗,通過這般折騰,它再怎麼也長記性了。”
這時花兒回到地壩邊,邊卷舌頭邊點頭,似乎羞愧難當。鍋巴的狗黑兒也跟來了,兩條狗並排坐著。鍋巴跑兩步跺幾次腳吆喝。花兒和黑兒像得到解禁令,向外跑去。
小劉說:“標總我們馬上回去吧,到醫院打狂犬疫苗,還包扎一下傷口。”
苟村長叫鍋巴將燉雞燉鴨分裝成兩罐,他一起送城裡。標總推幾次都不行,也就同意了。標總說:“好事多磨,偏岩子這地方我來定了,這麼油浸浸的黑土地,一定能種出籽粗肉厚的青花椒!”
四
全村八個組都流轉土地,也逐戶簽訂了租地合同。當年種上了花椒。這是市林業局研制成功的新品種,矮化,枝條發達,結籽豐實繁密,出油量比傳統品種高一倍以上,學名藤椒,又稱青花椒。
而仍有一個組不買帳。標總說又遇上老對家了。仍然是那個夾古匠王三。王三的爹也性格倔犟,九頭牛都拉不回,當年搞農業生產合作社,怎麼都不入,后來拖到人民公社吃大伙食堂才了結。沒想到王三更倔犟,苟村長怎麼做工作都不行,就一句話,土地不流轉,水塘不承包。
苟村長管轄下的七組,就這樣軟拖硬磨賴了一年多,成了附近幾個村最牛釘子戶。七組又叫水塘灣,人少坡地多,七溝八梁,因這口水塘而出名,大躍進時整修筑壩,擴建成一座小水庫。約50畝水面,庫容10萬立方左右。標總很看好這座小水庫,建個提灌站,附近幾百畝藤椒都能滴灌。山下還大量種植檸檬,再上兩條生產線,也是很好的出口創匯新產品。
而王三卻有自已的如意算盤,全隊大多數人外出打工,有在外地落戶的,也有在城裡買房的,戶頭空在鄉裡,房子和土地都交給他看管,隻每年回來給祖墳燒一把紙,又開車一溜煙走了。他不願到城裡住“鴿子籠籠”,高樓矮樓像組合櫃,房間像抽屜格子,還是覺得在鄉下養老更好。
他大兒在外打工,回市裡買房做小生意帶孩子上學讀書,他幫補了20萬。小兒子呢,跟一家勞務公司到俄羅斯種蔬菜,被俄羅斯丫頭看上了,女方家屬中產階層,如果不當上門女媳,就得在城裡買房才能辦酒成親。准兒媳前年來過偏岩子,一直攤手皺眉頭,隨即提出這條件。這便給王三出了難題,再怎麼也得籌措三四十萬吧,要是不修新樓房就好了,原來在水塘灣的木柱大瓦房,寬敞高朗還冬暖夏涼,跟哪門子風呢,把二十幾萬棺材本填進去。農村房子再好也不值錢,抵不上城裡一個衛生間。又慢慢攢錢還債吧,兒女的事再小也是大事啊。
王三嘴巴笨但頭腦靈光,他召全組開會承包小水庫,七嘴八舌幾個稀稀拉拉的聲音說: “隊長行行好,你就包了吧,樂得分幾個現錢。”老就這樣王三以最低的價包了10年。投入幾萬尾魚苗,又與魚販子簽合同,每年淨賺上萬元。包水庫時他多了個心眼,請苟村長和胡鍋巴也各入兩股,不但本金足,還少風險。
標總流轉土地時,就附帶了包水塘的條件。王三表示,必須賠十年的魚錢才包,標總堅持不包水塘就不流轉土地。后來公司承認賠五年損失,王三仍不鬆口。狗爺和鍋巴發火了,說這賠償全部歸他,總可以了吧?王三仍推三阻四不表態。
苟村長給鍋巴講,“你在方圓十裡辦壩壩席,哪家的情況不了解,這王三怎麼榆木腦殼不開竅呢,你與他老婆又是姨表姊妹,幫我打聽打聽,症結到底在哪裡?”鍋巴說:“我給你出個主意,保証拿下王三娃。” 苟村長吃了一驚:“什麼?叫我和他打架?他是操過扁卦的練家子,這不是給大王送菜麼?”
鍋巴說:“看你,熊了吧,為了偏岩子脫貧,不受點皮肉之苦咋行呢。倒地為贏知道麼。”狗爺說:“我堂堂一村之長,去賴別人,說出去不光彩。要去你去,打傷了我賠醫藥費,還給你記頭等功。”鍋巴用手指在臉上刨,“男不和女斗,他能出手麼,這架打不起來。”
鍋巴說,“狗娃村長,你知道王三最怕什麼,怕他ㄠ兒在俄羅斯當上門女媳,怕大兒接他去城裡。你們打架了,我馬上打電話,他兩個兒才說得動他。”
這天上午,苟村長披著標總送給他的軍大衣,去找王三:“老表,給你下明綱,七隊的土地和小水庫包給和誠公司,不能因為你當攔路虎耽誤了全村的脫貧大計,光打小九九,你算什麼男子漢?”王三還是那句老話:“坡地溝地一個價,每畝800斤谷子,水塘麼,賠我十年魚錢。”苟村長緊皺眉頭心想,這不是故意刁難幫我們脫貧致富的業主麼?
於是,他說:“別不知好歹,敬酒不吃吃罰酒,我免了你的職,你什麼都不是。”王三說:“我早不想當這破組長了,坡上種廣柑,水庫養花鰱,比你種花椒強一百倍。”苟村長氣得嘴唇發抖:“我今天要弄你……”話沒說完,一大耳刮子扇去。王三也揮拳,將苟村長打倒在地。然后兩人拳腳交加,扭打在一起,一個臉抓花了一個鼻出血了。
畢竟王三年輕幾歲又練過拳,算半個練家子吧,處處佔上風,苟村長被按在地上起不來。這時鍋巴帶著一幫娘們趕來,指指點點拉架,有的說報官打110,有的說怕出人命喊救護車。正這時標總開車及時趕到,將雙方分開。標總說:“土地流轉搞花椒合作社本是好事,卻弄得打架角逆不團結,你們雙方都冷靜一下,養養身上的傷和心裡的傷。過幾天接你們到前鋒吃重慶火鍋。我原本打算把初加工的烘烤房建在水塘灣,這樣子隻好作罷,去別的地方租房了。”聽到這話,王三眼裡閃過一絲亮光。最后攤的一張牌,就這樣輕易的解決了。在水塘灣建烘烤房必然租我老屋基,幾年的租房款,再加雜七雜八的收入,再東挪西借一點,ㄠ兒的電梯房就買成了。
隨后他大兒打電話問候,說土地流轉是好事,少做點少掙點,不然的話就接他到城裡養老。小兒更著急,說他和洋媳婦要買機票回國看望他。王三急忙阻止,說我跟你表叔搞得好玩的,隻磕破了點皮。小兒也勸他把土地和水塘包出去,不然的話就在俄羅斯倒插門。當然給他兩個兒子和標總的電話,都是苟村長事先安排鍋巴打的,沒想到比預期的效果還好。
小劉開車接一行人去前鋒街上吃火鍋,酒過三巡,情緒開始放鬆。狗爺說,“王三,我倆老表是梁山好漢不打不親,標總說了,包你水塘灣的老房子做烘烤坊,還叫你和鍋巴的男人燒火佬當技術工,守著家門口掙工資,干不干?”標總說:“土地流轉按其它組的標准,不會少一元一角。水塘呢,在你承包的基礎上,我再給五年的賠償。公司還專門修一段水泥路到灣裡。至於租房建廠麼,公司有先例,我絕不虧待你的。”
王三想這樣還差不多,於是鬆了口:“我回去跟老婆商量下,過幾天簽合約,不過呢,村委會作監証方要簽字劃押,萬一今后有變動,馬腦殼上摸不到角。”苟村長說:“商量啥子,你那點花花腸子,蒙傻瓜差不多。”
標總就事論事發了一通感慨:“經濟學上說勞資雙方永遠是一對矛盾,但沒有矛盾就沒有發展,沒有矛盾就沒有世界。比如我們公司和你們偏岩村,就像一鍋粥,沒有水與火的熬煉與融和,能有香噴噴的粥飯嗎?如果比例失調,火候不對,那就糊涂了夾生了,吃著不香反而難受。”
苟村長說:“這段時間我也反復想,想不明白,標總這比喻好,使我茅塞頓開,我這裡即興賦詩一首,打一次油給大家助興——
偏岩子 石頭坡,不長糧食雜樹多。
如今種了青花椒,男女老少笑喝喝。
水塘灣 烘烤坊,水火相融掙錢忙。
公司農戶都兼顧,名利雙贏創輝煌。
又站起來張開雙臂抒情一下: 啊一一創輝煌!”
鍋巴帶頭鼓掌,開玩笑說: “狗爺村長還能寫幾句歪詩,真了不起耶!”
作者簡介:
唐銘,筆名天夫。四川岳池人,現居廣安市。四川省作協,省評協會員。發表各類作品200多萬字,出版詩歌、散文、小說集4部,長篇小說2部。獲省、市、區縣文藝獎10余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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