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清康熙景德鎮窯五彩花卉紋橢圓形盆

刮胡盤

“花傘”紋樣瓷器

“博士”紋樣瓷器
在依舊灼熱的夏秋之交,廣州有兩個和“外銷瓷”有關的大展同時進行——廣東省博物館的“驚艷:中國風與明清外銷瓷展”和廣州博物館的“白色金子·東西瓷都——從景德鎮到梅森瓷器大展”。東西方之間瓷器技術、藝術的交流互鑒,是兩個展覽不約而同的主要落腳點。在這兩個展覽中,許多過去在中國傳統瓷器研究中從未進入視野的人、作坊、公司等,被梳理出相對清晰的脈絡,讓我們得以一睹當年中國外銷瓷中鮮為人知的故事。
外國設計師參與設計
過去幾年裡,廣東省博物館、廣州博物館等若干家廣東的文博機構,在持續地推進著外銷瓷的收藏。隨著數量的累積,研究得以逐漸深入。比如,我們知曉了一部分活躍在當年外銷瓷市場中的外國設計師以及工匠和企業。
考納利斯·普龍克就是這樣一位中國外銷瓷領域的外國設計師。在省博“驚艷‘中國風’:17-18世紀中國外銷瓷展”中,專門為他設立了一塊說明展板。他是荷蘭畫家和設計師,於1734-1740年間受聘於荷蘭東印度公司,專門為定制瓷器設計紋樣,“他所設計的紋樣據說有4種,但隻有‘花傘’系列和‘博士’系列留下了紙本樣稿或訂單。”此外他還有其他系列——“涼亭”和“仿中國花鳥和人物”。當年他所設計的紋樣被送到中國后,在景德鎮繪成青花和粉彩瓷器,然后運到廣州出口外銷。
廣州博物館副館長曾玲玲在其研究文章中指出,“畫面主角為兩位女士,一位撐著陽傘,一位在傘下逗弄身旁的小動物。這一圖案最先在日本通商口岸出島試燒,因日本工匠沒有嚴格按照圖樣繪制,擅自將圖案中的仕女改畫成穿和服的日本女人,使得陽傘瓷在歐洲滯銷。”
“博士”系列被認為可能源自中國的“三酸圖”。“三酸圖”又稱“嘗醋翁”,描繪儒釋道三家圍一大醋缸,各伸指點醋而嘗,三人表情各不相同。也有人認為“三酸圖”畫的是蘇東坡、佛印和黃庭堅。不過普龍克的“三博士”后來不知怎的多了一人,成了“四博士”。
曾玲玲指出,由於這些特殊定制的瓷器成本高昂,銷量小,很快荷蘭東印度公司就停止了定購。但是這些特殊設計的圖案影響了中國和日本乃至歐洲一些國家的外銷瓷生產,至今仍具有很高的收藏和研究價值。
中國瓷工積極開拓國際市場
在兩個展覽中,我們都能看到許多“中國造”西式器物,比如“驚艷‘中國風’”展覽中的“清康熙景德鎮窯五彩花卉紋橢圓形盆”。盆沿的一圈“豁口”讓人不明所以。實際上,這個大盆不是裝水、裝湯的,而是用來裝冰的,稱為冰盆或者冰碗,專門用來冷凍酒杯。高腳酒杯的底部卡在口沿的凹口上,杯口向下,伸入盛滿冰塊的盆內,使酒杯冷凍后使用。類似的器型,可以在當年英格蘭等地的玻璃器中找到。又比如省博展出的一件專用的“刮胡盤”,整體是橢圓形,一側的新月形凹口,用來卡在脖子上承接刮胡子流下來的液體。
類似這樣的器物讓我們很清晰地看到了明清時期中國瓷工和商人們在外銷瓷市場方面開拓的主動性。為了適應海外市場的需要,他們進行了許多方面的產品改進。有研究表明,明崇禎八年(1635),荷蘭商人第一次把歐洲市民在日常生活中使用的寬邊午餐碟、水罐、芥末罐、洗臉盆等做成木制的模型帶到廣州,請中國的瓷器匠師們摹仿生產。然后在1639年,試制出首批瓷器樣品運往荷蘭。當中有些器型,看起來還借鑒了英國陶器的樣子。早在17世紀早期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員工在寫給董事們的信中已經提到:“這些瓷器都是在中國內地很遠的地方制造的,賣給我們的成套瓷器都是預先定制並付款。這些瓷器在中國是不用的,中國人隻拿他們來出口”。所以我們今天看到的那些對於中國人來說千奇百怪的外銷瓷的形態變化,是貿易雙方共同努力的結果。
豐富的一手記錄
才能講好豐盈的商業故事
隨著近年外銷瓷回流日豐,與之相關的人、事、物也逐漸明晰。許多本來是在傳統文化敘事中無足輕重的一個名字,通過被補充進越來越多的信息,也變得豐盈起來。而在我們觀察這些曾經的歐洲貴族、公司高管、王室成員,以及設計師和工匠時會發現,原始資料的積累,對於有志於“走出去”的企業和行業來說,非常重要。
1727年12月20日,英國商船“奧古斯塔斯王子”號從廣州黃埔港起航,開始了返鄉之路。船長弗朗西斯·戈斯特林的私人貿易物品中,有5箱繪有紋章的瓷器。其中一部分為彼特·金男爵的小女兒定制。彼特·金是一位出生在鄉下的埃克塞特城雜貨商的兒子。他母親有個著名的表親——哲學家、啟蒙思想家約翰·洛克,資助金完成了學業,讓他后來成為了一名倫敦律師、政客。1725年5月,他被封為奧卡姆的金男爵,隨后就定制了這套瓷器。整整40年后,繼承了男爵爵位的小兒子托馬斯·金也定制了一套紋章瓷。這是廣州外銷瓷歷史中一個有趣的故事。
實際上,這些對中國人來說拗口的人名、地名,很大程度上只是因為資料豐富帶來的故事性,才能讓今天的我們產生興趣。遺憾的是,作為與這些客戶對等的另一方,同時期的中國外銷商、瓷工、畫師們的資料卻非常少。即使“Syngchong”“刀仔”這樣一些少見地出現在外銷瓷上的名號,也缺少詳盡的資料讓我們把它們延展成為細節完備、帶著生活氣息的故事。
文/圖:廣州日報全媒體記者 卜鬆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