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5月20日,是我到天宮堂村參與扶貧的第一個網絡情人節。
在村裡,這一天和以往的5月任何一天都沒有區別,這個時間秧苗培植了近二十天,已經大到足夠栽了,如果陽光充足,還適合晒晒麥子,村民有足夠的事情要做。即便沒有種地,他們也不會讓自己閑下來——新麥的麥稈正好用來編草帽。要是手上活夠快,一整天的時間夠編一個半,算下來有十多塊的額外收入,這些錢夠買一塊豬肉,或者夠趕一趟縣城支付單邊的鄉村巴士費用。
早上,鄭書記在村廣播上通知,下午縣文化館將會組織人員到村上開展“文藝下鄉”活動,有演出。通知的時候已經7點,大部分村民早就下地。不過鄉村同樣是信息傳播最為迅速高效的地方之一,隻要有一個人聽明白廣播的內容,那麼不出30分鐘整個村的村民都會知道。這時節,新麥已經收割完畢,麥茬東倒西歪橫在地裡,預備栽秧苗的田裡蓄滿了水,在高天的光下,粼粼閃動,像是嵌在地上的水晶石,麻雀呈一條單線,毛滾滾地排在電線上,嘁嘁喳喳鬧個不休,這大約是譴責秧田裡灌水——它們沒法到收割完畢的田地裡覓食了。
村裡聘請的公益崗位人員在打掃衛生時,王書記和我一起去貧困戶的家中,早先入戶時,他屋前的衛生有些糟糕,秸稈堆的滿地都是,還有些廢棄的建筑材料擱在那裡。上次他保証,一定會在麥子收完后進行打掃整理。到的時候,他屋門緊閉,頭天的大雨,打得秸稈貼在地面上,看起來更糟糕了,他沒有打掃。
王書記問鄰居“他人吶?”在村裡,熟識后問人問題是不需要指名道姓的,用“他”“她”就能代替說得明白。
“上街了。”川話“jie”讀為“gai",鄰居姓蕭,前不久才剛生了孩子,在舊的嬰兒車裡,兩個月大的小男孩眼睛如黑豆,晶光光地打量來訪者,他媽媽用單腳勾著嬰兒車不斷前后搖擺。
“長得好,是個胖娃兒。”王書記說道。
“哪裡嘛。”他的母親謙遜。中國人大都是“滿招損”理念的擁躉者,村人未必知道這句話,但理解其中的意思。更多的情緒其實包含在嘴角邊克制的笑容,一種又自豪又幸福的笑,淺淺的。
“王書記,留在這裡吃午飯嘛。”她進行邀請,事實上才8點鐘。村民們大都熱情好客,每天在村裡行走,我和王書記差不多要收到幾十次的吃飯邀請。在四川鄉村,哪怕一分錢不帶,也不會餓死,這兒太多好客的人了,吃頓飯在他們眼裡完全不會是問題,就連貧困戶也會這樣,不吝吃什麼,盡其所有罷了。
“不了,還有事情,下午村上演節目,來看。”
在這家人的屋前,新的水利項目正在實施,黑色的田土被翻起來,白色的“U”型槽材料堆在黑土上。旁邊新修的房屋門窗緊閉——這又是一家全家在外的打工戶。不過他們選擇了在老家新建了一棟新的房子,這幾年來越來越多的打工者開始回來建房。

川劇《三娘教子》演出現場。陳亮攝
旁邊七村已經開始唱起來,遠遠的鑼鼓聲從山窪裡回回蕩蕩傳來。在七村演完,下午就要過來。一共三出戲,燈戲——《揹娃看戲》、胡琴——《三娘教子》和現代川劇小品——《常回家看看》。燈戲是重慶和四川地區極富特色的傳統民間小戲,規模不大,一般隻有兩人。《三娘教子》是傳統戲劇,京劇、川劇和黃梅戲裡都有這一出,唱詞極好,從名字中也能看出這出戲的主題,不過這次演出由於時間關系,不唱全本,隻唱“教子”一節。《常回家看看》是現代川劇小品,它有戲曲和小品的雙重元素,除了開頭的幾句唱詞外,剩下的基本上都是小品詞,以川劇的腔調說出來,講的是在改革開放的大背景下,兒子媳婦在外打工,父親大壽時做了一桌子菜,看見家裡冷清清的,想見見兒子,於是想出了裝病一節,騙在外的兒子媳婦回家看看。
下午1點鐘,陸續就有村民過來了,演出的車停在村委會的門外,設備已經搬進來。先來的人,坐在凳子上,一邊聊天一邊編草帽,麥秸稈在她們的手下飛快發生著變化,橫豎相交,纏纏扭扭。
很快凳子上擠滿了人,后來的就站在后面,演出還沒開始,音響設備放著廣場舞歌曲,孩子隨著音樂在人堆裡鑽進鑽出,剛學會走路的就在爺爺奶奶的腿腳間,吃著手指,不住的掙扎著想要出去。看節目的多是六七十歲的老人,要麼是帶著孫子,要麼是剛從田裡過來,褲管卷起,帶泥的小腿棱角分明。
演出開始前,我蹲在地上和幾個婦女侃閑天,我說自己曾經在成都寬窄巷子聽過一回川劇,但是聽不懂,甚至連很多唱詞都聽不明白,不過很喜歡這種腔調。

縣文化館送戲到天宮堂村演出現場。 陳亮攝
“你是外省的嘛。”其中一個婦女說道。我知道她是六社的,但叫不上名字,正如她們也記不下我的名字卻記得我是外省的一樣,在村裡,記不下名字就記不下,不是什麼沒法言說的糟糕事情,這些大度的村民也並不會介意。
“不過我現在已經會說一點了。”我回答。
“你說的還不像,語氣是對的,可發音怪怪的,就像電視裡外國人學的。”她說著,手裡的活絲毫沒有慢下來。
旁邊幾個正在聽我們閑聊,這時轉過身來說道:“寬窄巷子我曉得,去年我孫女還過去拍了幾張相。”
“成都嘛,大城市,又哪個不曉得。”
“以前還有城牆,對了,你看過城牆麼?”
“沒有。”我回答道。
她們開始就城牆這個話題三三兩兩的說起來,我問:“你們是聽慣戲的,聽得懂說的啥嘛?”
“哪個聽那些嘛,看戲嘛。”最開始和我聊天的說道,語氣漫不經心,仿佛這是個不用回答的問題。我承認她說的對,看戲看戲,詞意裡已經說的非常明白,倒是我有些緣木求魚。
主持人上台了,唱了開場歌曲,聲音渾濁。一曲后她又用方言講了個笑話,逗得下面的村民哄笑連連。旁邊表演的人員已經齊備,啰音兩響,旦角上場了。在灰色的舊地毯上,踏了幾個步子。上一次看燈戲還是兩年前,曲名《滾燈》,四川方言裡的軟、嬌、糯與隱藏其中的辣勁體現得淋漓盡致,旦角一掐腰,一蹙眉,四川姑娘身上的火辣,恰到好處的表現出來。她們敢愛敢恨,爽爽快快。后台休息的演員招手示意,我過去,飲水機上沒水了。到村主任家接了半桶抗過來,揹娃看戲已經到了尾聲,鑼是鑼,聲也是那個聲,可我已經看不懂了,有些遺憾。
第二個節目是《三娘教子》,川劇中第一次看,大二時,有一回我去臨洮,在城隍廟看過秦腔《三娘教子》,當時更加吸引我的是台下的觀眾,他們三個一堆,五位一簇,圍成一個個小圈各自自顧的打牌,台上的熱鬧與台下的熱鬧恍如隔世,兩個人間。
王春娥唱“急忙忙進機房織布紡線,人勤儉無難事不怕熬煎”。在她前方,同一平面上,地毯分割了台上台下。台上明代孀婦王春娥慈愛亡夫前妻之子倚哥,每日機房織布,勵其課讀。台下村民們每日勞做,田間尋一份生活,幾千年裡,中國人,尤其是中國農民對土地存一份敬意,這些朴實勇敢的人,不輕易拋荒,盡所能多種一分地,既是對土地的敬意,也是對生活的敬意,正是這份敬意區別了我們和其他的人。可以受窮受苦,但不會被打倒,對生活永遠充滿希望。
倚哥上台了,他因學中同窗稱自己無娘,因此背師偷出學館,要回家問問王春娥這事情的根源。在村委會辦公室的屋檐下,一名老太太抱著孫子,孩子吃著手指,茫然的看著眼前的一切。春未綠,鬢先絲,人間別久不成悲。他的父母,也許在廣東,也許在上海,或者在成都。也許是紡織廠,也許是制鞋廠,或者是電子廠。他的奶奶,在家裡守著屋子,護著他。家庭的希望在這裡分割,又相互牽絆,村裡留下的是最大的一份期望,這大概就是鄉村振興背后的人文因素。
王春娥讓倚哥背書,吾日三省吾身,為人謀而不忠乎,與朋友交而不信乎,傳不習乎?乎音“hu”,四川話讀“fu”。在川劇唱腔下,音短而重,猶如中國人敬重信義、愛惜聲名、尊重知識的映襯。
天陰了下來,今年有點過於多雨,麥子還沒晒干到足以進倉入庫的程度。一群麻雀從屋頂飛下來,停在院牆上,自顧整理羽毛。村民目光灼灼,正襟危坐,台下人比台上人更多一份真。倚哥背不出來,王春娥請出家法,這一段對話沒有鑼鼓聲、二胡聲相伴,反倒更容易聽清。王春娥唱“常言道一寸光陰一寸金,寸金難買寸光陰。失卻寸金猶小可,失卻光陰無處尋……”二十四節氣裡,幾乎全部都是對時間的尊重,農諺“春爭日,夏爭時”可見一毫難差錯,錯了一季的庄稼就難有收獲。很多次我們下鄉,清晨6點鐘的田地邊角上,已經橫滿當日扯下的雜草。王書記說“農村工作也一樣,宜早不宜遲”。
老生薛保走了上來,唱得中氣十足,幾乎壓過了二胡聲。這迎來村民一陣叫好,他們或蹲或站或坐,棱棱角角分明的臉上,看不出喜怒哀樂,面團團的,真正懂戲的是他們,至少在這裡,他們要比我更加會欣賞。
《常回家看看》音樂響起的時候,村民們開始跟著一起哼唱,先是三三兩兩,慢慢的幾乎所有人嘴唇都在翕動。透藍高天反射出柔和的光,落在他們的臉上,神聖得像個使徒。遠處,楊樹的葉子發出沙沙的響,一輛拖拉機滿載著紅磚從村委會前招搖而過,鑼聲鼓音混在一起。他們嘴角挂著笑容,克制著、歡喜著、淺淺的。
作者簡介:
陳亮,綿陽市三台縣人民檢察院干警、八洞鎮天宮堂村駐村工作隊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