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馬高速穿山越谷，將成都平原與高原河谷緊緊相連。天府夏繁（馬爾康）現代種業園內，高34米的“種子塔”沐光而立，天光透過層層木格，洒在高懸的523種作物種子上，蔚為壯觀。

暖陽漫過田壟，“種子塔”旁，一方油菜田泛著金黃。四川省農科院作物研究所副所長李浩杰，最近頻頻走入試驗田，細致核查植株抗病、抗虫、產量等性狀，以便從中挑出“優等生”。

“此前從種業園收獲的兩千多份育種材料，已經全部播入成都新都科研基地。再過十多天，馬爾康夏繁基地最后一批材料也到收獲時節了！”李浩杰捧著植株，眼裡滿是期許。

數十載上山夏繁，無數種業科研人追涼加代，正伴著一粒粒種子，在梭磨河谷的熱土上，接續一場守護種源的遠征。

逐涼上山

一場二十年的漂泊遠征

育種是慢到熬人的事業，培育一個新品種，往往需要十年甚至更久。在南方，水稻、玉米等大春作物奔赴海南加代繁育，稱為南繁﹔而小麥、油菜、馬鈴薯這類小春作物，想要多搶一季繁育周期，則要去往高海拔冷涼之地，這便是夏繁。

早在上世紀70年代，四川省農科院科研人員就踏上了夏繁育種的征程。彼時，尚無固定試驗場地，育種團隊常年四處“打游擊”，青海、甘肅及川西眾多村落，都留下了他們踏勘尋地的足跡。

2003年7月，李浩杰初次踏訪馬爾康。剛加入油菜夏繁團隊的她，坐著大巴在盤山公路顛簸十多個小時，一側懸崖、一側峭壁，漫長的山路讓她和同事感到眩暈不適。他們此行，是要下田完成油菜雜交、去雄、授粉、套袋等一系列試驗。

“渴了喝白開水，餓了就啃干饅頭。”李浩杰仍記得鄧家橋那片地塊，人煙稀少，耳畔隻有溪水嘩嘩作響，野外常有野豬出沒。當年，她還是年輕姑娘，同伴被分派到其它地塊，隻剩她一人留守田間，“心裡很害怕，隻想盡快干完活，早點返程。”

馬爾康是難得的育種“天然實驗室”，可將育種周期縮短一半至三分之二。這份難以抗拒的“誘惑”，讓李浩杰在此后二十多年，成為了這裡的常客——每年4月上山尋地播種，9月底收獲種質，再趕回成都銜接平原的播種季。高原強烈的紫外線，在她臉上留下印記，高反、晒傷是家常便飯。

“苦點、累點都能克服，棘手的是試驗地不固定。今年在這個村，明年換到那個寨，好不容易教會農戶管護，換地塊又要從頭再來。”而更讓李浩杰揪心的，是育種材料的管護安全，“田地沒有圍欄，沒有專門的晾晒場地，野豬拱食、牛羊踩踏，防不勝防。”

李浩杰至今難以釋懷那場遺憾：歷經五六年純化篩選的珍貴種質，被闖入試驗田的牦牛啃食一空。“一點都沒剩下，多年心血付諸東流。”每每談及此事，她總會沉默良久。

河谷扎根

一方芯征程的繁育沃土

那些年，李浩杰和一眾夏繁科研人心中，始終藏著一個朴素的願望：何時才能像南繁基地一般，擁有一塊穩定屬於自己的試驗田？

轉機落在馬爾康腳木足鄉孔龍村。這片海拔約2600米的河谷坡地，夏季平均氣溫18℃，晝夜溫差大、光照充足、水源充沛，天然隔離的河谷環境能減少外源花粉干擾，正是小春作物加代繁育的理想之所。當地整合連片土地，院地攜手，共建天府夏繁（馬爾康）現代種業園。

2024年4月，種業園正式建成投用，700畝標准化試驗田鋪展在梭磨河谷。春雨潤著泥土，村民在專家指導下，播下新一批育種材料。接過基地入駐“鑰匙”的那一刻，李浩杰眼眶泛紅：“二十年了，終於有‘家’了！”

基地配套建起“夏繁之家”，一樓設公共食堂，二樓是專家宿舍，育種材料也有了專屬晾晒場地。這意味著，科研人員可以全程駐守田間，從花期觀測到收獲，安心管護每一份珍貴材料。

寒露時節，基地大部分科研任務已收官。李浩杰仍執意周末從成都驅車趕來，令她格外惦念的，是地裡一批特殊的“晚學生”。近六小時長途奔波，隨行記者早已疲憊，可當一片漾著金黃的油菜田映入眼帘，蝴蝶翩躚花間，眼前的景致瞬間驅散倦意：這般花開盛景，在成都平原，要二三月份才能遇見。

“這是今年最后一批育種材料，總共280多份，都是骨干核心材料。”李浩杰介紹，這批高光效材料已連續試驗三年，目標是選育出適配四川寡日照氣候、光合效率高、穩產高產的油菜品種。

二十載上山夏繁，李浩杰和團隊持續攻堅，將油菜含油量從約40%提升至最高52.8%。但她坦言，受寡日照條件制約，四川本地油菜含油量仍長期比長江中下游、黃淮產區低3至5個百分點。

說話間，李浩杰已俯身踏入田壟，指尖輕輕撥開交錯的油菜枝椏，仔細打量綴著小花的植株，筆尖不停在記錄本上劃動：“別看隻有幾畝地，可別小瞧，裡面說不定就藏著我們要找的‘優等生’。”

薪火永續

一脈熱土上的歲月回響

馬爾康，嘉絨藏語意為“火苗旺盛的地方”。

九十年前，紅軍三過馬爾康，在此駐留14個月。雪山草地間，十萬紅軍身處生死關口，當地各族群眾寧可忍飢挨餓，也拿出上百萬斤糧食、兩萬多頭牲畜支援隊伍，以一場“牦牛革命”守住火種。

歲月流轉，河谷依舊，這片土地承載的使命，隨時光悄然生長。“一代代夏繁科研人扎根高原、攻堅克難，這份堅守與當年的紅軍長征精神高度契合。”李浩杰常對團隊說，基地建在了紅軍走過的熱土上，更要倍加珍惜、用好平台，接續奮斗。

常年高原跋涉，李浩杰和團隊培育出60多個突破性油菜品種。今年，川油81、川油83還躋身全國十大油菜品種﹔新育成的川油226、川油118，也已播撒進農戶的田裡。

這片夏繁熱土，正不斷匯聚八方科研力量。江蘇省農科院、貴州省農科院、四川農業大學等23家科研單位、37支科研育種團隊陸續入駐基地，小麥、馬鈴薯、大豆、飼草等十余種作物在此開展加代篩選。短短兩年，基地培育突破性品種38個，轉化育種成果30余項，帶動產業新增產值5億元以上。

如今，馬爾康獲評國家級制種大縣，獲得中央財政資金支持，阿壩州制種面積拓展至3萬余畝。這片曾以糧草托舉革命前路的土地，已然成為守護國家種源安全的沃土。

“把飯碗牢牢端在自己手裡，把油瓶子緊緊握在自己手裡。”站在油菜花盛放的田埂上，李浩杰望向河谷深處，目光篤定，“我們將依托基地繼續攻堅高產課題，深挖種質資源、選育新品種、研發新技術，用一粒粒良種賦能天府糧倉，走好新時代種業人的長征路。”

高原的風穿過田壟，裹挾著種子拔節生長的氣息，在河谷間久久回蕩。新一季的育種征程蓄勢待發，一場守護種源、追趕時節的持久戰又將打響。只是，不再“打游擊”了。

（川網傳媒記者 李舉濤 劉顯澤 阿壩州新聞傳媒中心記者 格桑波）

來源：四川新聞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