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橋渡之變看跨越時空的精神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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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長征的歷史從未遠去,長征的路在不斷延伸。”
90多年前,長征路上的條條江河如道道險關。中央紅軍從於都河上百姓用門板搭建的浮橋深夜啟程,於烏江天險破浪強渡、迂回破局,在大渡河鐵索橋上浴血沖鋒,以無畏勇氣沖破重重封鎖、踏過漫漫征途。
90多年后,天塹通途,山河巨變。這三處江河架起了一座座現代化橋梁,飛虹臥波,連通山海,賦能發展,新長征路上的奮進故事接續上演。
“精神所在,就是力量所在。”
江河之隔,橋渡之變,丈量的是山河煥新的壯闊征程,映照的是為民的初心、攻堅的氣概、堅定的信仰,傳承的是跨越時空、生生不息的精神力量。
“橋”見初心
江西贛州,於都河畔秋景如畫。90多年前,中央紅軍長征從這裡集結出發。
守護好、講述好這段歷史,是於都縣紅色資源保護發展中心主任鐘敏的工作。在她看來,這段歷史中最動人的,是一個個普通於都群眾的選擇——
1934年10月,8.6萬余名紅軍集結於都河北岸,河寬600多米,無橋可渡。
渡河需要架設浮橋,可是木料從哪兒來?共產黨員劉治三卸下自家大門門板﹔木料不夠,他又拆掉廂房的隔板牆﹔最后,一間房裡的6根房梁被他鋸下了2根送去渡口。
家人哭著阻攔:“拆得七零八落,往后怎麼住?”劉治三的回答被家人記了一輩子:“紅軍過不了河,咱們連哭的地方都沒有!”
當地百姓毫不猶豫拆下自家的房門、床板,婦女們日夜趕制草鞋,青壯年主動撐船擺渡、擔任向導……軍民每天下午4點開始架橋,晚上8點架通,紅軍星夜渡河,次日凌晨拆除隱蔽,5座浮橋反復架拆,敵人毫無察覺。
劉治三老宅的那扇門板,終究沒能尋回。后來家人日子好了,還是選擇不補,為的就是讓一段歷史不被時光湮沒。
“一切向前走,都不能忘記走過的路﹔走得再遠、走到再光輝的未來,也不能忘記走過的過去,不能忘記為什麼出發。”“誰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把誰放在心上。”
如今,於都河上的浮橋已成歷史,城區段5座大橋依次排開:紅軍大橋、長征大橋、集結大橋、渡江大橋、勝利大橋。5座橋的建設史,正是踐行為民初心的生動寫照。
1997年,於都首座現代化跨河大橋——長征大橋建成。通車那天,縣城萬人空巷。當年紅軍夜渡出征的河上,川流不息。
2000年前后,於都河南岸,楂林工業園啟動規劃建設,制衣廠、罐頭廠等拔地而起,建新大橋,被提上議事日程。
當時有人質疑:“一座小縣城,有必要花錢再建大橋嗎?”
“建新橋,是支撐城市拓展、產業落地的民生剛需。橋通了,還能輻射周邊縣區。”於都縣自然資源局國土空間調查規劃研究中心主任段紹興說。
2003年,紅軍大橋建成通車﹔2009年,渡江大橋落成。3座橋通車后,於都河南岸被迅速激活,一片產城融合的新城拔地而起。
城市擴容、紅色文旅升溫,於都河兩岸交通壓力增大,南北片區功能聯動不足,群眾出行不暢。於都再次謀劃建橋。
2023年,集結大橋竣工通車,加速一江兩岸商貿、產業互通﹔2024年,勝利大橋通車,一路串聯起中央紅軍長征集結出發地紀念園、長征學院等紅色地標。
“5座橋,打開了發展新天地,新城成形、產業興旺,百姓安居樂業,這樣的‘富民之橋’建得值!”段紹興感慨。
2019年5月20日,習近平總書記乘飛機、坐火車、換汽車,輾轉奔波7個多小時來到於都。總書記動情地說:“現在國家發展了,人民生活改善了,我們要飲水思源,不能忘記革命先輩、革命先烈,不能忘記革命老區的父老鄉親。”
征程漫漫,初心如磐。
從長征啟程的浮橋到今天的“富民之橋”,變的是橋渡方式,不變的是共產黨人始終同人民風雨同舟、血脈相通的初心本色。
“橋”見氣概
貴州瓮安,烏江中游江界河峽谷,兩岸絕壁如刀削斧劈。從渡口眺望,一座大橋飛架兩岸。
2025年3月,烏江特大橋主拱在此合龍:全長520.92米,主跨337米,是國內單線鐵路最大跨度混凝土拱橋。
“這是當年紅軍強渡烏江的戰斗遺址。”中交路建瓮馬鐵路八標項目生產副經理解慶雷指向腳下水域說。
縱橫天下路,難過烏江渡。1935年1月,寒風凜冽,波濤洶涌。中央紅軍在江界河、回龍場、茶山關等渡口發起強渡烏江戰役。
水流凶猛,江水刺骨。對岸守敵鑿沉岸邊船隻,依托絕壁構筑多層碉堡,以重火力封鎖江面。紅軍無大船,缺船工,少重裝備,唯有“強渡”。
第一次試渡失敗后,18名勇士乘3隻竹筏再次犯險,終有5名勇士摸到對岸趁夜色潛伏。第二天大部隊強渡烏江,將士們冒死撕開防線,為進軍黔北、佔領遵義打開生路。
強渡烏江,是長征路上一次重要的戰略脫困,靠的是勇氣,是不怕犧牲的氣概。十幾天后,遵義會議召開,開啟了黨獨立自主解決中國革命實際問題新階段,在最危急關頭挽救了黨、挽救了紅軍、挽救了中國革命。
近90年后,同一片天險之上,建設者開始了又一場“強渡”——建設烏江特大橋。
江界河峽谷地處風景名勝區、飲用水水源保護區,環保要求高﹔岸坡最陡達85度、相對高差400米、水深百米……建設者面對的是生態保護、極端地形、高空作業疊加的“難關”。
修橋先開路。常規做法是開挖岸坡修便道,水源保護不允許﹔搭臨時棧橋,在峽谷裡又落不了地。團隊反復勘察,在烏江右岸山體后側鑿出一條245米長的隧道,直通拱座施工區。
兩岸沒有平地,也沒有碼頭。團隊在外地加工和預拼裝鋼管拱節段,再用運輸船運來。鋼管拱節段屬於“超大構件”,單節最長的近11米,每船運輸體量相當於36個標准集裝箱。
烏江航道上,從來沒運過這麼大的構件。“首船抵達那天,守在江邊的建設者,很多人眼眶都紅了。”解慶雷回憶。
建設中,百米高空“穿針引線”,團隊依山就勢,架設不對稱的高低塔纜索吊系統,塔頂高差約35米。一根根鋼管,在空中完成對接。
今昔對照,令解慶雷感慨尤深:90多年前,紅軍強渡天險歷盡重重困難﹔如今,纜索吊先導索由無人機牽引,僅40秒便跨過近600米寬、400米深的峽谷。
兩批“渡江人”,同一片天險,以無畏的攻堅氣概寫下了勝利答卷。
不隻烏江,今日貴州萬橋飛架,從“千溝萬壑”到“高速平原”,硬是把昔日天險變成聯通外界的經濟大動脈。
今天,山河之間的天險不再,但新長征路上的“難關”仍需跨越,改革攻堅、科技破題、自我革新,彰顯的正是“挺身而出、迎難而上,敢於斗爭、善於斗爭”的氣概。
“橋”見信仰
清晨,四川瀘定,大渡河的瀘定橋上,橫亙的13根鐵索,鐵鏈重達21噸。陣風掠過,錚然作響。
65歲的王其學,掀開瀘定橋橋頭的木蓋板,順著近乎垂直的檢修爬梯收身下行。橋基底部幽暗、潮濕。他貓著腰,借著手電筒的光一步一步挪動,逐條檢查鐵鏈、索扣與錨固部位。
這些動作,他重復了43年。
“大渡橋橫鐵索寒”。1935年5月29日,22名紅軍勇士冒著槍林彈雨,沿著鐵索匍匐向前。守敵點燃堆在橋頭的木板,火牆騰起,鐵索燒得滾燙。
沖!穿過火海,扑上橋頭,展開肉搏,奪下瀘定橋,中央紅軍北上的生命通道就此打開。紅軍以血肉之軀突破天險、撕開封鎖,打贏絕境突圍的關鍵一戰。
什麼是信仰?信仰就是明知前方九死一生,依然義無反顧,因為身后是千軍萬馬的生路,是革命的未來。
當年紅軍用生命奪取的那座橋,一直被用心守護。
王其學是土生土長的瀘定人,紅軍飛奪瀘定橋的故事,他從小聽到大:信仰無形,卻能驚天動地。
他的父親,是瀘定橋修橋施工隊的一員,還參與過川藏公路大渡河懸索橋的修繕,一直干到退休。1983年,22歲的王其學接過父親手中的扳手,加入橋工隊。
瀘定橋3年一小修,5年一大修。小修,把橋板全部拆掉,檢查鐵鏈和后來新增的9根加固鋼纜,再重新鋪板。大修,要把13根鐵鏈全部拆下,查看有沒有“暗傷”。早年沒有機械,全靠人力把沉重的鐵鏈拉到檢修場地,再一根根拉回橋上重裝。
數十年隻做一件事,王其學認准一個理:“紅軍拿命奪下的橋,我們一絲一毫都不能馬虎。”
現在,王其學成了工地上的技術指導,手把手教年輕人除鏽、打黃油、捆橋板。在他看來,“修橋不只是手藝,更是感情、是信念。”
紅軍用生命奪橋,守橋人用半生護橋﹔勇士所為驚天動地,平凡舉動默默無聞——同樣的信念,不同的作為。
如今,瀘定橋“家族”不斷壯大。大渡河瀘定段上,各類橋梁有36座,平均2公裡多就有一座橫跨江面。
2018年底,雅康高速瀘定大渡河興康特大橋建成通車,橋面距大渡河水面239米,相當於數十層樓高,被譽為“川藏第一橋”。
“每年有100多萬台車從橋上平穩駛過,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保障這座橋健康運行。”蜀道集團藏高雅康(瀘石)公司運行調度中心負責人陶偉說。
大渡河水波濤依舊,瀘定橋褪去戰火硝煙,留存攻堅底色,一座座現代化大橋凌空飛架,連通平安坦途。
跨越山河,大道通衢。我國已是世界上橋梁最多的國家,截至2025年底公路橋梁已達114.41萬座。
心中有信仰,腳下有力量。“為了人民、國家、民族,為了理想信念,披荊斬棘、砥礪前行,無論敵人如何強大、道路如何艱險、挑戰如何嚴峻,總是毫不畏懼、絕不退縮”。
…………
習近平總書記強調:“新征程是充滿光榮和夢想的遠征,是黨和人民的新長征。”
江河無言,浩蕩奔涌。一處處橋渡變遷,是山河巨變的生動縮影,更是偉大長征精神跨越時空的最好見証。
90多年前,長征途中,紅軍將士跨越近百條江河,以血肉之軀沖破道道天險,從一次次絕境中走向光明。今天,我們賡續紅色血脈,扛起時代使命,永葆逢山開路、遇水架橋的奮斗姿態,又去聚力征服一個個新的“婁山關”“臘子口”。
時代在變,橋渡方式在變,中國共產黨人的初心使命始終不變,中華民族奔向偉大復興的堅定步伐始終不變!
(本報記者金正波、李龍伊、周歡、程煥、宋豪新)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24日 04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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