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鵬在倉庫裡調試設備。

料箱機器人搬運中。 　　本文圖片均為來敬堯攝

　　走進位於河北廊坊臨空經濟區的河北百洋誠達醫藥有限公司物流中心，一個1.2萬平方米、高10多米的巨型空間映入眼帘。室內溫度常年鎖定在17攝氏度，宛如一個存儲藥品的巨型“保溫箱”。

　　31歲的智慧倉運維員許鵬裹著略厚的工作服走在裡面，腳步聲被低沉的機器嗡鳴聲吞沒。他指著那片密集得像蜂巢一樣的散裝藥品貨架說：“現在有15層，全是機械在打理。”

　　遠處，一台CTU（料箱機器人）正沿著貨架垂直攀升，它的“手”精准地伸向目標倉位，輕輕一抱，一個藍色的料箱就被攬入懷中，轉身，送到分揀工作台。

　　眼前這條智能化藥品分揀線，像樹枝一樣蔓延。一箱箱藥品在“樹干”上通過自動掃描完成精准分揀，去往各個出口，而后出庫打包，根據訂單發貨。

　　往裡走，一個方頭方腦的“四向穿梭車”從整裝藥倉的封閉式軌道上滑過，背著一整個托盤的藥品箱行進。

　　許鵬收回目光：“這裡有6000多個零貨貨位。以前，分揀要在地面鋪開攤平了﹔取貨時，一人管5個巷道，頂天兒能揀到5層。現在，通過料箱機器人，貨可以碼放15層。效率高了好幾倍。”

　　從“管人”到“管機器人”

　　時間倒回5年前。剛從校園畢業的許鵬在青島總部的舊倉庫工作，同樣是設備管理員，卻從事著完全不同的工作內容。

　　“當時最先進的設備就是叉車和空調。”他笑著回憶，“那時候就是純人工。來了訂單，我下去通知領隊，大家拿著打印出來的條子，推著小藍車，滿倉庫跑。貨架低矮，人得貓著腰，一箱一箱地核，一箱一箱地搬。核對一遍，再打包。錯了？就得追回來重發。”

　　那時，學車輛工程的許鵬，干的卻是“人海戰術”的調度和簡單設備維護。他記得那會兒倉庫總是很吵，人聲、腳步聲、貨箱落地的悶響，混雜著一種粗粝的活力。冬天還好，夏天倉庫裡也常年低溫，工人們穿著棉襖干活，汗水和冷氣一激，身上容易起些奇奇怪怪的小疙瘩。“濕氣重，”他摸了摸手臂，“干久了，身上都有‘脂肪粒’。”

　　彼時的設備管理工作也簡單：叉車輪胎扎了釘子，換。空調濾網臟了，洗。每天定時拿著溫濕度計去記錄，確保藥品存儲環境達標。他像是一個倉庫的“雜役”，哪裡有故障就去哪裡。

　　改變發生在2023年。公司決定在廊坊臨空經濟區籌建一座全新的智能物流中心。領導問他：“要不要出來試試，學點新東西？”

　　許鵬心動了。“智能化的東西沒接觸過，但這肯定是大趨勢。”

　　許鵬一頭扎進施工現場，跟著設備安裝的工程師，一節貨架一節貨架地看，一根線一根線地捋。“設備運轉基本原理得懂，數據怎麼傳過來的？它為什麼會動？干了活之后，數據又傳到哪裡？”他重新撿拾起大學裡學的那些電器、自動化、機械原理的知識，但這一次，知識是“活”的，是在和那些鋼鐵對話中重新被激活的。

　　“過去我管的是人，告訴他們去干啥。”許鵬總結得很干脆，“現在我管的是設備，給它們下指令去干啥。雖然都是‘管’，但邏輯不一樣。人是活的，你得考慮情緒、體力，還得協調人際關系。鐵是死的，你給它指令，它就走﹔它不聽，你就得去修它。”

　　這是一種從社會性管理向技術性管理的徹底遷移。現在，他的“屬下”是6台CTU、無數個傳感器、一套復雜的WCS（設備控制系統）和總長約270米的輸送線。他的新課題，是如何理解這些“鐵家伙”的語言——那些閃爍的光電信號、系統日志裡跳動的代碼以及電機轉動時細微的響聲。

　　從“簡單操作”向“深度運維”邁進

　　“自動化是好，但出了問題，也真是麻煩。”許鵬的眉頭微皺，這是他每天最核心的挑戰。

　　新職業帶來了新技能需求：設備診斷。過去，叉車壞了，人們能看見輪子癟了﹔空調壞了，能摸到風不涼了。但如今，故障是“無形”的，它藏在一根網線、一個光電開關或一段代碼裡。

　　“我首先要判斷，是硬件問題還是軟件問題。”許鵬說，“硬件好辦，看看是不是卡住了，電機是不是燒了。軟件就麻煩點。我不用寫代碼，但系統給我們開放了一些簡易的指令。比如我可以手動給它寫一個終點指令，‘告訴’這個停住的貨應該去哪兒﹔或強制寫一個數據包，告訴系統這貨已到下一站，可繼續往下走。”

　　許鵬介紹，他需要同時理解物理世界（機械結構、電機、傳感器）和數字世界（網絡通訊、數據庫、WCS邏輯）。這是一種“跨界”的、新的復合型能力。工具不再只是扳手和萬用表，還包括鍵盤和軟件操作界面。

　　“我的知識結構還遠遠不夠。”許鵬坦言，“要再往上走，真正的系統級故障，比如數據庫崩潰、核心算法出現問題，我們處理不了，必須得對接軟件工程師。”他說，下一步如果公司要求自主進行更深度的維護，他們就必須接受專業的編程和系統架構培訓——從“簡單操作”向“深度運維”邁進。

　　持續學習，跟上智能化的步伐

　　“以前在青島舊倉庫，同樣的倉儲量，需要的人數是現在的兩倍多。”許鵬感慨，“現在體力活兒少了，更多是動腦子。以前是搬箱子，現在是看系統。”

　　他指了指貨架上那些閃著綠燈的CTU：“一台30來萬元，能用5年左右，算下來一年六七萬成本，但它工作效率高，更安全。”

　　“智能化的核心不是‘無人’，而是‘人盡其才、物盡其用’。”許鵬道出了他對智能倉儲轉型的深層理解。在他看來，自動化設備是把勞動者從高強度、低附加值的作業中解放出來，讓他們有機會走向更需要判斷力、創造力和技術素養的崗位。

　　談及未來職業發展，許鵬深有感觸：“以前我們招人，看的是體力好不好、能不能吃苦。今天不一樣了，我們需要的是懂一點機械原理、有一些計算機基礎且願意學習新東西的年輕人。”他說，自己邊看邊問邊琢磨，硬是從一個“門外漢”成長為能獨立診斷大部分故障的技術骨干。“公司給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平台，設備廠家來安裝的時候，我們會全程跟隨，不放過任何一個學習機會。”

　　此外，許鵬還說，不等公司組織系統的技能培訓，自己也會主動學習，不斷掌握更深層次的編程邏輯和系統維護能力。

　　“不能隻會‘換燈泡’，還得學會‘看電路圖’。”他笑著說，語氣裡帶著對新挑戰的期待，“智能化的迭代很快，我們要是不學習，就跟不上設備的‘大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