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后強 | 面向“十五五”:中國地方學構建的原則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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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面向“十五五”:中國地方學構建的原則與方法
──在“2026年中國地方學年會暨中原學十周年座談會”上的主旨發言
“十五五”是基本實現社會主義現代化全面發力的關鍵窗口,也是構建中華文明標識體系、落地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重要階段。地方學作為“中國學”的地域支點,亟需擺脫“挂牌子、編方志、寫美文”的傳統路徑,轉向“面向中國式現代化、面向新質生產力、面向共同富裕、面向高質量發展”的學科重構。我們基於天府學、巴蜀學等建設實踐,提出面向“十五五”的地方學應將地域文明規律轉化為可計算、可決策、可傳播的原理,推動“地方”從規劃附件上升為現代化的底盤支撐。文章系統闡述了新時代地方學的再定位,提出了六大構建原則與六類實施方法,並以巴蜀地區為樣本,探討了地方學從“地方知識”邁向“中國理論”的可行進路。
一、“十五五”語境下的地方學再定位
2026年是“十五五”規劃的開局之年,中國哲學社會科學面臨雙重牽引:一方面,中國式現代化要求理論供給下沉至市縣與流域,超越抽象的宏觀敘事﹔另一方面,中國自主知識體系建構要求將“地方”從被描述的客體提升為方法論的主體。
地方學自20世紀90年代“北京學”發端以來,歷經溫州學、中原學、嶺南學、鄂爾多斯學、上海學、天府學等三十余年的探索,已從早期的“文化熱”進入當下的“學科冷啟動”階段。2026年2月中國地方學研究聯席會常委會審議通過的首個“十五五”發展規劃,標志著地方學從自發研究走向協同建制。然而,當前地方學發展仍面臨顯著短板。一是名實不副,部分“學”僅剩研究會,缺乏穩定的課程與學位點支撐﹔二是古今割裂,重歷史輕現實,難以融入決策閉環﹔三是方法陳舊,偏重文獻考據,缺乏計量模型與AI輔助﹔四是話語外溢弱,地方經驗未能提煉為可遷移的中層理論。因此,面向“十五五”,地方學的構建必須確立堅實的原則,並配以落地的方法。
我們對於地方學的本質要進行再認識。必須堅持重要性、必要性、唯一性、不可替代性。地方學絕非“在地方做研究”,而是“研究地方何以成為地方”。在“十五五”的新語境下,它必須同時承擔三重身份。1.文明身份:作為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地域解碼器。例如,天府學解讀四川盆地“天人合一”的生存智慧,巴學闡釋長江上游尚武達觀的文化性格。2.規劃身份:成為省市縣三級“十五五”規劃的“基因庫”與“算法源”,為城市基因提取、文旅IP轉化、生態屏障核算提供學理依據。3.知識身份:作為中國自主知識體系的微觀基座。它與北京學、中原學、嶺南學、天府學等相互耦合,共同構筑“中國學”的宏偉大廈,而非局限於“某省宣傳學”。
正如我們在2026年天府學研究中心推進會上所強調的,地方學必須兼顧“歷史中國之學”與“當代中國之學”,將四川省的稻城皮洛遺址、雙流王家堰遺址、資陽濛溪河遺址、大邑高山遺址、廣漢三星堆遺址、成都金沙遺址及都江堰工程等歷史遺存與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公園城市、天府糧倉、戰略腹地等當代重大考量納入同一套解釋原理之中。
二、面向“十五五”的構建原則(六大原則)
(一)政治引領原則:把牢方向,但不代替學理
地方學必須自覺嵌入中國式現代化、中華民族共同體、國家戰略腹地等頂層語境。但政治引領不等於文件摘抄,而是要用黨的創新理論解釋地方現象──例如,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重讀都江堰水系治理,用“新質生產力”重估三線建設遺產的時代價值。
(二)地緣—文緣雙錨定原則:一方水土一方學
地方學的合法性源於地理與文化邊界的唯一性。天府學錨定四川盆地—成都平原,北京學錨定首都地域綜合體。應堅決反對脫離地緣特征的通用區域經濟學套用。同時,必須認識到行政劃界可變,而山水文脈難移。天府學以四川盆地硬邊界、成都平原核心區及古蜀文化軟圈為對象,不隨市縣合並而隨意伸縮﹔巴學則跨越現行行政區劃,依循巴人遷徙與文化輻射范圍劃界。唯有自然—文化雙錨並舉,方能避免地方學淪為無本之木。
(三)古今貫通且向前看原則:向后考古,向前智庫
地方學既要向后深挖基因──如常璩《華陽國志》、文翁石室、三星堆金杖﹔更要向前產出對策──如公園城市指標體系、盆地碳中和路徑、AI模擬華西雨屏區氣候。隻做遺址說明書是“考古癖”,隻做政府報告注腳是“政策癖”,二者皆不可取。
(四)原理抽象原則:從風物清單到底層方程
羅列風物不等於構建學科。地方學的核心在於提煉原理。“十五五”期間,應著力提煉如天府學“珠峰映射、海拔適中、封閉開放、千河滋潤、移民組合”等十大原理,將“為什麼是天府之國”轉化為可推演的命題﹔提煉巴學“雄起—巴適”的精神二元互補結構,用以解釋成渝地區的行為模式。學科驗收的標准,在於能否用一句話講清該地域演化的底層邏輯。
(五)多元一體反中心主義原則:豐富而非對立
地方學旨在豐富中國學的多樣性,靠的是多源共生而非互相拆台。天府學破除“中原單源論”,卻不應樹立“蜀地單源論”﹔巴學確立“巴蜀並峙”格局,卻不貶低中原文明。“十五五”期間,最需警惕的是借“自主知識”之名,行地域“封神榜”之實。
(六)數智—活態雙驅原則:左手科技,右手人文
面向“十五五”,地方學必須一手握緊GIS、大模型、數字孿生等新技術,一手抓牢非遺、方言、場壩等活態文化。我們主張實現從“牛頓思維”向“量子思維”的躍遷──利用Agent仿真模擬盆地兩千年的人口—災害—遷移軌跡,利用區塊鏈技術存續瀕危方言,利用數字孿生技術管理古城微氣候。缺乏數字底座的地方學,將難以進入“十五五”智庫的採購清單。
三、面向“十五五”的構建方法(六類方法)
(一)譜系勘定法:先正名,再立法
每門地方學必須首先回答“四問”:對象邊界(自然—行政—文化圈是否重合)、核心概念(如天府學的“天—地—人—渠”四維)、與相鄰學科的關系(厘清巴蜀學與蜀學、天府學與成都學的區別)、最小可獨立命題集(至少有3—5個不可替代的命題)。建議由聯席會發布《地方學命名與邊界白皮書(十五五)》,有效遏制“鎮級學”“景區學”的泛化傾向。
(二)問題牽引法:以真問題倒推學科
學科的生命力源於對真問題的回應。應從地方“十五五”痛點逆推學科建設。針對成渝腹地,提出“戰略備份產業如何布局?”,催生“腹地經濟學”﹔針對黃河上游,提出“生態補償跨省如何核算?”,設立“流域契約模型”﹔針對珠三角,提出“超大城市治理飽和如何應對?”,開展“高密度文明閾值”研究。問題不真,學科必偽。
(三)三維建模法:時間×空間×行動者
借鑒北京學“時—空—人結合”的經驗,地方學研究須顯式構建三維框架:時間軸(考古層—近現代層—規劃層)、空間單元(流域/城市群/縣域三尺度靈活切換)、行動者網絡(官—商—士—民—神(民間信仰))。缺任一維度,研究成果便只能退回方志辦存檔。
(四)跨學科熔接法:打破單一學科霸權
地方學天生具有交叉屬性。天府學的定義即為“融合自然科學與人文社科的綜合性學科體系”。“十五五”期間,應強制推行“雙導師制”(人文+理工),並在社科基金中設立“地方學交叉專項”。地方學研究中心必須實現文理同樓辦公,否則只能稱之為“課題組”,而非真正的“學”。
(五)原理—模型—決策三段鏈法:從文章到附件
這是地方學從“紙上文章”轉變為“規劃附件”的唯一通路。具體鏈條為:1. 觀察現象(如盆地西濕東干)﹔2. 抽象原理(如“海拔適中原理”)﹔3. 模型回代(利用歷史聚落數據與當代熱力圖校驗)﹔4. 輸出決策(服務於天府糧倉選址、碳匯核算)。這一鏈條確保了學術原理能直接賦能地方發展。
(六)活態轉化法:從遺址走向場景
地方學的最終價值在於轉化。巴學的實踐路徑是“從遺址走向場景、從精神走向產業”──如“來達州撒歡,做巴適之人”的城市定位,閬中利用“太極渦旋”原理解析古城氣流微循環,天府學編制“天府文化數字化保護標准”與“天府經濟指數”。檢驗“十五五”項目成效的標准,在於地方學成果是否被寫入市縣規劃文本、是否孵化出旅游線路、是否培育出特色產業。
四、天府學與巴蜀學的協同試驗
四川的實踐為“十五五”地方學建設提供了鮮活樣本。天府學:以四川盆地完整性為研究對象,解答“為何中國西部需要一個穩定的糧倉與戰略腹地”,其話語已成功融入成渝地區雙城經濟圈建設。巴蜀學:以“巴的張力與蜀的守靜”為文化基因,重釋長江上游政治—生態—商業的耦合機制(如巴寡婦清、鹽丹產業、川江號子)。方志底座:依托《華陽國志》與三輪修志成果的數字化,構建了區別於普通地域文化研究的堅實數據基礎。天府學與巴蜀學的關系並非競爭,而是“盆地層”與“文明層”的有機疊合。這一樣本生動地演示了地方學如何從一個省的個案,抽象為具有普遍意義的文明類型。
五、三重警惕與理論同構
在推進過程中,需特別警惕三種傾向。1.警惕“規劃附庸化”:地方學為規劃做支撐,不是將規劃綱要抄錄為緒論。當學理與規劃條文沖突時,敢於指出“規劃此條違背盆地演化邏輯”。2.警惕“數據主義陷阱”:擁有大數據而無問題意識,等同於為官員制作精美的PPT。數據庫是手段,輔助決策才是學科的尊嚴所在。3.警惕“學科帝國主義”:地方學是知識體系的“接口層”,而非“吞並層”。它不宣稱取代歷史、地理或社會學,而是通過尺度轉換,填補現有學科體系在地域綜合研究上的空白。
我們從數學家鄧煜解決希爾伯特“第六問題”看地方學的方法同構。2026年菲爾茲獎得主鄧煜的工作,是從牛頓力學的微觀粒子碰撞嚴格推導出宏觀流體方程,証明了“微觀機制決定宏觀現象”。這裡的關鍵是“玻爾茲曼定律”,打通了微觀與宏觀的道路,簡單地說就是宏觀物質的性質不是基本的,而是微觀粒子統計行為的涌現﹔ S=klnW與P∝e−E/kT 這兩條公式,把“熱”這件事從現象描述變成了可計算的統計規律。面向“十五五”的中國地方學,其邏輯與之同構──地層疊加是微觀基礎,原理抽象是極限運算,活態轉化是宏觀方程。隻有找齊四川盆地的“硬球碰撞規則”(珠峰映射+千河滋潤+移民組合),中華文明的宏觀連續性才能獲得可計算的支點。
結語
地方學是自主知識體系的“毛細血管”。“十五五”的中國地方學,不應再爭論“要不要建”,而應聚焦於“按什麼標准建”。我們主張的六大原則──政治引領而不取代學理、地緣錨定而不封閉、古今貫通而不復古、交叉而不失焦、實踐反哺而不媚俗、數字賦能而不炫技,目的在於將地方學錨定在科學的軌道上。所提出的六類方法──譜系勘定是門楔,問題牽引是引擎,三維建模是骨架,跨學科熔接是筋骨,三段鏈法是血脈,活態轉化是肌體。
地方學的最終產品,不是又一套叢書,而是能讓縣域決策者敢用、讓國際中國學界能引、讓百年后修志者肯抄的中層理論。
到“十五五”末期,評價地方學成敗的標准,不在於發表了多少篇C刊,而在於外國人若想讀懂中國現代化,是否必須先讀懂天府、中原、嶺南與北京﹔市縣領導撰寫“十五五”中期評估報告時,是否會自然地引用“封閉開放原理”或“巴適—雄起結構”作為依據。若能達到此境界,地方學才真正無愧於“自主知識體系”這六個字。地方學成熟之時,並非某地多挂了一塊牌子,而是中國學擁有了從大地上生長出的微觀地基──猶如玻爾茲曼定律之於流體力學,天府原理之於成渝發展。
(作者系四川省委省政府決策咨詢委員會副主任、成都市社科聯名譽主席,西南財經大學天府學院天府學研究中心名譽主任,四川省社會科學院二級教授、博士生導師李后強。本文系其2026年8月14日在“2026年中國地方學年會暨中原學十周年座談會”上的主旨發言)
來源:四川發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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