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在重慶市酉陽土家族苗族自治縣工業園區內，一家服裝生產企業員工在車間趕制服裝訂單產品。 　　石嘉黎攝（人民視覺）

6月18日，“6·18”年中大促，各地迎來網購物流高峰，物流企業全力運轉，保障快件攬收和配送暢通。圖為當日，在中國郵政集團有限公司山東省滕州市分公司郵件處理中心，工作人員在快遞流水線上分揀包裹。 　　孫 楊攝（新華社發）

　　“春天買的夏裝，夏天快過半了還沒發貨”“買的衣服裡有預售商品，退貨都沒法退”——社交平台上，電商女裝的超長預售期引發不少網購消費者“吐槽”。

　　今年“6·18”，多地發布消費提醒，特別指出“部分服裝類商家將預售期拉長至30天、50天甚至更長”的問題。有平台明確此次“6·18”取消沿用多年的預售環節，改為現貨開賣﹔部分平台則規定將商品預售時長最長限定為15天。女裝預售周期為何這麼長？消費者和商家怎麼看？

　　預售成常態，消費者“吐槽”不斷

　　在北京一家互聯網公司工作的滕菲經常網購，她告訴記者，如果一件衣服標注了預售，除非特別喜歡，否則不會下單。“我遇到過這樣的情況：想買幾件衣服對比一下留一件，結果有一件是預售，其他的就都先不能退，要等好久。”滕菲說，一些獨立設計師品牌興起后，預售期變得越來越長，“雖然我確實挺愛買這些牌子的，但一般隻買現貨。”

　　上海00后女生李語芮表示，自己95%以上的衣服都是網購，“看到要預售的，我會主動避開，因為不想等。”她告訴記者，有些女裝網店幾乎全部靠預售，“感覺這類預售可能是根據市場需求量臨時趕工，或者是等別人退貨回來再發貨，所以不太信任。”

　　北京消費者喬琳琳關注網店預售很久了，她認為多數是商家“先賣后生產”，以此壓縮庫存、降低成本。“以前預售一般都是大促才有，比如‘雙11’‘6·18’，但現在平時網購衣服也到處都是預售。”她向記者分享了一次不太愉快的購物經歷：冬天買了一件預售的毛衣，等收到貨時已經過了兩三個月。“天氣都熱了，穿不成了。”她說。

　　消費者的這些感受並非個例。從最初的7天預售，到15天、30天甚至45天，預售周期不斷拉長，女裝“超長預售”成為影響消費體驗的突出問題。黑貓投訴平台上，涉及“預售”的投訴已超13萬條，“超長預售”“未標預售卻按預售發貨”“預售商品未發貨被無故退單”近幾年一直是投訴高頻詞。

　　業內人士告訴記者，女裝預售模式最早興起於原創設計師品牌、漢服等小眾服飾領域。這類品類受眾有限、制作成本高、銷量不穩定，商家難以大批量備貨，預售最初只是為了延后發貨，緩解集中訂單帶來的生產與物流壓力。隨著線上女裝市場不斷發展，該模式逐步蔓延至大眾女裝品類。

　　“女裝預售周期不斷拉長，本質上是商家將經營風險向消費者端轉移的過程。”國家發展和改革委員會市場與價格研究所研究員劉方對記者說。有數據顯示，截至今年6月，中國電商女裝品類的退貨率已長期維持在50%至60%區間，較2019年約30%的基准幾乎翻倍。“高退貨率意味著高庫存風險，預售模式客觀上幫助商家鎖定銷量、回籠資金、按需生產，在一定程度上降低了經營風險。”

　　但問題在於，當這種避險行為從個別品類擴展為全行業常態，從7天延伸至30天乃至更長，就形成了一種“風險轉移型”的市場慣性。“這不是行業供需關系的自然反映，而是市場機制在某些環節失靈的表現。”劉方認為，當預售周期不斷突破合理邊界，市場便失去了平衡。

　　明確合理預售與“超長預售”的邊界

　　從商家角度看，預售的存在有其一定的合理性。

　　“電商行業非常看重現金流，如果全都做現貨，資金壓力會非常大。”從事電商女裝行業多年的王鑫介紹，他店鋪的女裝新款通常隻准備40%—50%的現貨，商品頁面同時設置“現貨”和“預售”兩個選項。第一批買現貨的消費者付款后，商家按約定發貨。后台數據顯示，約五成消費者會選擇退貨，這部分退回的衣服，可再發給預售訂單的消費者。

　　王鑫認為，預售已是行業常態，在女裝領域尤為普遍。對商家而言，預售最直接的作用是降低成本、緩解資金壓力。“我的店鋪一般將預售期定為15天。這15天，包含了消費者7天無理由退貨期，加上用戶寄回、快遞運輸的時間。”他表示，隻有當衣服銷量明顯好於預期時，才會向工廠追加生產。“現在服裝款式更新快、消費者選擇多，我不敢大量囤貨，一旦滯銷，資金被套牢，店鋪周轉就會困難。”

　　一名抖音平台的女裝商家告訴記者，預售周期拉長的一個重要原因是“退貨回流”。“很多消費者一次買好幾件回去試，留下最滿意的一件，其他的退回來。我們收到退貨后整理、檢查、重新包裝，再發給下一批預售的顧客。”該商家坦言，這種模式雖然能減少庫存積壓，但也導致發貨周期越來越長。

　　專家認為，女裝款式更新快、尺碼標准不統一、線上購物無法試穿，退貨率高是客觀存在的行業痛點。預售作為一種風險對沖工具，在一定范圍內有其合理性。正常的服裝生產周期一般在7至15天，對於生產周期較長的品類，預售也是一種必要的經營方式。

　　但是，合理的預售與明顯影響消費體驗的超長預售之間，需要有一個明確的邊界。

　　劉方認為，這個邊界主要體現在三個方面：一是時間是否合理，超過30天的預售期需要給出合理解釋﹔二是商家是否具備履約能力，如果商家根本沒有備料或生產能力，純粹靠預售回籠資金后再組織生產，本質上是用消費者的錢來經營自己的生意﹔三是商家是否履行了充分的告知義務，商家應當清晰標注預售期限並嚴格執行。

　　“當預售從合理的經營工具變成轉嫁風險的手段，受損的不只是消費者，還有整個行業的信譽。”劉方認為，這可能造成市場“劣幣驅逐良幣”，堅持備貨的商家承擔100%庫存風險，定價難敵延遲發貨的低價，被迫卷入預售戰或退出市場，導致供給端產品質量和創新活力下降。

　　需平台、監管、商家三方協同努力

　　面對愈演愈烈的超長預售問題，各大平台正在積極採取措施。

　　去年4月，淘寶服飾推出管理辦法，對行業普遍存在的超長預售進行優化，推動商家縮短商品頁面的承諾發貨時間。今年2月，淘寶升級“發貨時間協商工具”，進一步調整協商發貨時間上限。此外，在改善消費體驗上，淘寶還在搜索頁面開辟了“不看預售”的按鈕，讓消費者可以避免選到長預售期的商品。

　　今年“6·18”前夕，京東取消沿用多年的預售環節，全品類商品現貨直發﹔天貓也取消了官方預售，改為現貨開賣。平台規則的收緊，正在倒逼商家改變預售模式。

　　天貓有關負責人告訴記者，今年“6·18”期間，天貓服飾行業整體呈現穩健增長，中高端品牌集體位次前移。平台通過規則優化和流量引導，正在推動服飾商家從“卷價格”轉向“拼品質”，讓真正做好產品、做好服務的品牌獲得更多增長空間。

　　各地監管部門也在積極行動。今年“6·18”期間，山東省煙台市消協發布消費“避坑”指南，提醒消費者對“超長預售”商品保持警惕﹔江蘇省蘇州市市場監管局、蘇州市消保委聯合發布網購消費提示﹔安徽省六安市市場監管局也發布了“6·18”消費提示，提醒消費者注意預售類商品的發貨時間和違約責任。

　　為規范促銷經營行為，維護“6·18”期間網絡交易秩序，保護平台經濟各方合法權益，國家市場監督管理總局近日向有關平台企業發布“6·18”網絡集中促銷合規提示。在規范價格競爭行為方面，要落實明碼標價制度，公開動態定價規則，嚴控虛假營銷、刷單炒信等行為。在優化平台規則方面，要持續推動平台規則公平透明，清理不合理平台規則﹔在保障消費者合法權益方面，要嚴格遵守網絡購物七日無理由退貨規定，依法履行“三包”義務，暢通消費投訴渠道，及時妥善處理網絡消費糾紛。

　　劉方認為，規范女裝預售，促進消費市場健康發展，核心是建立“風險共擔、信息對稱”的契約環境。既不能一刀切禁止預售，也不能讓消費者單方面為行業頑疾買單，這需要平台、監管、商家三方共同努力。

　　平台層面，應當對預售周期設置明確的上限，對超長預售、虛假發貨等行為設置更有威懾力的處罰機制﹔建立更透明的信息披露機制，讓消費者在下單前就能清楚了解發貨時間、退款條件等關鍵信息。監管層面，關鍵在於執法到位，對利用預售惡意拖延發貨、虛假宣傳的商家依法予以懲戒。商家層面，應當認識到預售模式的邊界，在商品頁顯著位置要公示該店鋪的“平均發貨時長”和“超時賠付率”，強化雙邊信用建設。

　　“商品可以預售，但消費者的權益不能被‘預售’。隻有在制度層面堵住漏洞、在執行層面守住底線，才能在保障商家經營空間的同時，不讓消費者成為行業風險的最終承擔者。”劉方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