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緯如初,再織新篇 自貢黃市草編的守藝與新生
12月24日上午,記者走進黃市草編非遺工坊灰牆泥瓦的平房時,轟隆隆的壓帽機聲正與指尖翻飛的編織聲交織成曲。68歲的陳德書正手把手教幾位從鄰鎮趕來的學員:“你看,這個地方要用‘撿二壓二’的技法,挑兩根、壓兩根,一圈圈往外延……”她是自貢市黃市草編第三代傳承人,也是第四代傳承人郭桃的母親。
而幾步之遙的直播間,郭桃正舉著一把草編扇,對著手機鏡頭笑道:“這個是燈芯草編的,時髦吧?我們注冊了‘黃市’‘菁扇’‘菁葟’三個商標。‘黃市’和‘菁葟’的草帽在國外很受歡迎,在美國最高能賣到40美元一頂。”
2025年,黃市草編正式入選四川省非物質文化遺產代表性項目名錄。這根生於川南水澤的燈芯草,曾撐起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年出口超1000萬件的外貿盛景,也一度因務工潮與市場同質化瀕臨失傳。如今,在郭桃母女兩代人的接力下,它不僅重煥生機,更以“太陽神鳥”“熊貓竹子”等文創設計,遠銷美國、日本及歐洲多國,成為講好四川故事的“自貢名片”。
一門手藝:從農閑副業到出口盛景
黃市草編的歷史可追溯至清末民初。彼時,沿灘區黃市鎮一帶河網密布、水草豐茂,盛產一種名為燈芯草的水生植物——其莖稈細長柔韌、天然清香,既是傳統中藥材,更是絕佳的編織原料。每逢夏秋收割季,村民便下河採割,經晾晒、揉搓等多道工序處理后,交由家中婦女在農閑時節手工編織成草鞋、草席等日用品,既自用,也賣錢貼補家用。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黃市草編迎來黃金時代。憑借純手工、透氣輕便、成本低廉的優勢,草帽胚成為沿海出口加工廠的搶手原料。據了解,當時黃市草編年均出口量穩定在1000萬件以上,遠近鄉鎮從業人數近10萬人,產品遠銷美國、日本及歐洲等地,成為川南地區少有的“創匯型”鄉村手工業。
“那時候,家家戶戶的堂屋、院壩裡都堆著半成品。”陳德書一邊整理手中的草編,一邊回憶,“女人們白天干完農活,晚上就著煤油燈編到深夜。手指磨破是常事,但沒人喊苦——因為這手藝能換來米糧。”
然而,進入二十世紀初,隨著農村青壯年大規模外出務工,留守人口老齡化加劇,加之機制草帽以低價沖擊市場,傳統草編已難以養家糊口,不少人紛紛另謀出路,黃市草編也逐漸走向衰落。“年輕人覺得編草帽‘土氣’‘不體面’,收入也不高,寧願去城裡端盤子也不願碰草。”郭桃回憶道,“急轉直下出現在2010年前后——那時全鎮從事草編的從業者銳減,許多村子整年見不到一個新學徒,連我媽都擔心:‘這手藝,怕是要慢慢消失了。’”
曾經喧鬧的編織聲,在黃市的村落裡漸漸沉寂。那些曾堆滿院壩的草帽胚,被遺忘在角落,蒙塵發黃——一門延續百年的“指尖經濟”,眼看就要湮沒於時代洪流之中。
一脈相承:從瀕危技藝到產業新生
2012年,輾轉浙江做藥品銷售、回自貢開童裝店謀生的郭桃,放下“養家糊口”的小生意,回到黃市鎮老家,重拾這門“快沒人要的手藝”。
“我不能讓媽媽的手藝斷在我這代。”當年,郭桃用開童裝店攢下的積蓄,加上賣店后的資金,注冊成立了自貢佳逸編織工藝品有限公司,和父母一起做起草編生意——由父母負責外出採購原料,她則專注銷售。直到2014年前后,才建起一座約200平方米的標准化廠房,並陸續添置專業設備。
然而,理想很豐滿,現實卻骨感。“創立公司的第一年在淘寶開了店,滿懷希望,結果全年包括展銷和電商的銷售額才20萬元左右,還積壓了一倉庫貨。”郭桃苦笑著回憶,“純手工制作周期太長,沒訂單時愁得睡不著,訂單一來又趕不及交貨,客戶等不及就取消了。”她也試過參加本地展銷會,跑過批發市場,但產品同質化嚴重,利潤太薄。
2022年,在一位老客戶建議下,郭桃開始嘗試將傳統圓形草編扇改為扇形設計。“你一直做圓的,為啥不做扇形?利潤能高好幾倍。”她由此啟動新品研發,重新設計結構、優化弧度。
過程中,她摸索出一整套適配扇形的新編織工藝。經過近兩年打磨,2024年6月,首批扇形草編扇正式推向市場,迅速獲得客戶青睞。“以前我們隻做帽胚和普通圓扇,附加值低﹔現在一把扇子,既是日用品,也是文創品。”
在政府農村合作社的加持下,郭桃成立非遺工坊,在母親陳德書的支持下,她帶領團隊在傳統帽胚基礎上,還開拓了從平面到立體的編織工藝,研發了籃子、墊子、燈罩等高附加值產品系列。
“有人以前覺得草帽土,但做成扇子、小包,配上熊貓、竹子、太陽神鳥這些文化符號,大家搶著買!”郭桃翻出手機裡的獲獎記錄:“菁扇太陽神鳥款”榮獲天府文創入圍獎,“菁扇六角星熊貓竹子款”榮獲天府文創產品銅獎……
從“賣不動的草帽”到“搶手的文創潮品”,郭桃用十余年時間証明:非遺不是博物館裡的標本,而是可以活在當下、走向世界的創新載體。
一根燈草:從鹽都工坊到世界展台
記者了解到,黃市草編以黃市鎮為中心,產業訂單已輻射延伸至周邊8個鄉鎮,“自貢佳逸編織工藝品有限公司”和“黃市工藝品專業合作社”負責研發、標准制定、品牌營銷和訂單分發,形成“合作社/公司+基地+專業戶/農戶”的產業化模式,已成為當地的支柱產業和鄉村振興的重要引擎。
“我們提供技術培訓和半成品回收標准,村民在家就能干,農忙種地、農閑編織,兩不耽誤。”郭桃介紹。
目前,非遺工坊每年組織培訓30余人次,簽約的靈活就業戶就有幾十戶,幾乎全部是留守婦女。52歲的李大姐便是靈活就業戶之一:“農閑時每天編兩個包,一個月多掙一千來塊錢,還不耽誤接送孫子。”
沿灘區文廣旅局數據顯示,目前,黃市草編從業人數達1萬余人,佔了全鎮人口的近4成,帶動參與農戶人均年增收超1.5萬元,部分核心編織戶收入較過去提升達5倍。曾經因青壯年外流而日漸冷清的村落,如今因“草編熱”重聚人氣,織機聲再次成為鄉間的日常背景音。
這份“土裡生金”的底氣,不僅來自靈活的生產模式,更源於產品的文化附加值。郭桃深知,要在國際市場上突圍,光靠“便宜”遠遠不夠。“我們的優勢是天然、手工、有文化底蘊。你看這個‘太陽神鳥’圖案,靈感來自金沙遺址,用傳統烙畫工藝燙上去的﹔熊貓和竹子系列,則是外國人一眼就認出的‘四川符號’。”談及草編“出國”,郭桃感觸頗多,“我記得一次接到一筆海外訂單有2萬個草帽,我高興壞了!”
正是這些深植中國元素的設計,讓黃市草編在海外頻頻“出圈”。相比哥倫比亞同類草編產品售價30至50美元,黃市草編同等品質僅售三分之一價格,加之環保、可降解的天然屬性,深受歐美消費者青睞。
近年來,黃市草編頻頻亮相西博會、重慶都市文化旅游節、西安絲綢之路國際旅游博覽會、四川國際旅游交易會等展會。2025年5月25日至5月29日,第二十屆西博會在四川成都舉辦,非遺黃市草編技藝展位上觀賞、品鑒的外國游客絡繹不絕,搖扇的、戴帽的、學習編織技法的……
“我不隻想賣產品,”郭桃語氣堅定,“更盼著大家真正用得上、喜歡它,把這份老手藝傳下去。”
記者手記
夕陽透過工坊窗戶,洒在成排的草編上,光影斑駁如經緯交織。陳德書仍在耐心教學,而郭桃已打開直播,向網友介紹起“撿二壓二”的編織技巧和一把草扇背后的匠心……
從百年前農婦手中的糊口手藝,到今天連接世界的非遺IP,黃市草編的逆襲,印証了一個朴素真理:傳統不是包袱,而是寶藏﹔只要有人願意守,有人敢於創,一根草,也能編出星辰大海。
而這根草,正越編越長,越走越遠!(黃黎 趙甜)
來源:沿灘融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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