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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塑人們對管道疏通行業看法

挑戰偏見 掏糞工視頻記錄工作日常

2025年08月14日09:53 | 來源:北京青年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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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標題:挑戰偏見 掏糞工視頻記錄工作日常

28歲的潘浩男毅然接過父母的接力棒,成了一名糞便清運工。他不僅用雙手清理城市“腸道”,更拿起鏡頭記錄工作日常,還積極拉同齡人入行,為顧客提供高品質服務,試圖打破職業偏見,為這個被忽視的、城市運轉中的“隱形剛需崗位”注入新的價值與尊嚴。“我們疏通的不只是管道,更是社會對勞動的認知。”他讓我們明白:真正的職業價值不在於包裝,而在於能否放下身段,腳踏實地,在平凡中開出繁花。

鐵鉤撬開井蓋的瞬間,硫化氫的刺鼻氣味猛然竄出……浙江慈溪,28歲的潘浩男正在俯身捅動化糞池裡的板結塊,這個畢業於影視編導專業的年輕人,此刻正操作著家族第二代糞便清運車,干得起勁兒。

“讓掏糞被尊重。”曾經羞於提及父母職業的潘浩男,在經歷了創業失敗、職場漂泊后,毅然走上了父母的老路,並從中找到了自己的價值與夢想。“別人都不願意做的事,我去做,就已經超越了90%以上的人。”

身份轉換

職業編導入行“掏糞工”

“那時候就知道家裡有個車挺牛的。”2003年,小學二年級的潘浩男扒在嶄新的黃色吸糞車窗口,興奮地看著父親開回安徽農村老家的“大汽車”。這輛專為清運糞便購買的卡車,是潘家的第一輛機動車。7歲的潘浩男並不理解“掏糞工”意味著什麼,只是沉浸在家裡擁有汽車的喜悅裡。

高中時,同學們問起“父母的工作”,他總是模糊地回答“做點小工程”。高中畢業后,潘浩男考入四川電影電視學院,選擇了影視編導專業。畢業后他順利投身於視頻編導的工作,卻發現“打工不自由”。他嘗試自己創業,做藝考培訓、創作短視頻,都不順利,“干了三年倒閉了”。

2021年,創業失敗后,他向父親提出要“入行”,父親氣得拍桌子:“好不容易供出個大學生,回來掏大糞?”潘浩男卻不是這樣想的,他要做很多年輕人都不做的事,“別人都不願意做,我去做,就已經超越了90%以上的人。”潘浩男說。2023年,潘浩男親弟弟因病去世,他感受到父親仿佛一下子就老了,又一次提出“入行”。犟不過大兒子,父親丟下一句“你干不長!”就隨他去了。

2023年3月15日,寧波市慈溪縣一個公寓樓的化糞池旁,潘浩男正式上崗。他先用鐵鉤撬開沉重的井蓋,俯身貼近池口,用長柄的“攪屎棍”攪動板結的污物,黏稠的糞水被泵管強力抽吸時,不可避免地濺上他的手臂和臉頰。他甩甩手,繼續操作。第一單,他賺了500元。

在城市裡的商場、住宅、公共廁所的糞池吸糞,潘浩男按車收費,一車300元。高峰時,他和搭檔一天能接5到10單,日入千元以上。“父親先接單再跟我聯系,我帶著工人去作業。如果道路狹窄,車子沒辦法開進去,我們還要接長管道,或者從牆下方打孔,塞管子進去。實在不行就只能手動用工具將污水從池子裡舀出來。”潘浩男說,工作場所的地形情況會決定工作的難度等級,一旦吸糞車的管子接上,抽糞的過程隻持續3到5分鐘。

顛覆行業

想做掏糞界的“海底撈”

潘浩男說,他曾經歷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潰敗。盡管每天的工作都圍著糞池轉,但惡劣環境還是讓他難以忍受。2023年秋,一個建筑工地的臨時廁所拆除后,糞便、污水、紙巾在溝槽裡板結成令人作嘔的硬塊。高壓水槍沖擊下,污物碎塊裹挾著惡臭扑面而來。這個早已習慣糞臭的年輕人,胃裡翻江倒海,幾乎當場嘔吐。“這是生理反應,躲不過,”他事后坦言,“只能憋著氣,干快點。”

為了不引起別人的反感,潘浩男施工時會故意避開人群,工作時間選擇清晨或者晚上。盡管已經盡量小心,周遭的異樣目光仍會時不時刺痛他。一些路人會湊近井口看上一眼,再夸張地抱怨一句“太臭了”。在老舊小區作業時,一位路過的老奶奶捂著鼻子,遠遠指著他斥責:“你們天天在這干嗎?太臭了!趕緊走!”在餐館后巷清理隔油池時,洗碗的阿姨隔著窗子大喊:“搞快點!臭死了!”

“你知道我一車能掙多少嗎?夠洗碗工干兩天!”潘浩男心裡憋著一股氣。但金錢無法直接兌換尊嚴,他渴望的是另一種價值認同。

一次深夜的緊急搶修,讓他感受到職業的尊嚴。某小區一樓住戶的主管道突然爆裂,污水倒灌,家裡一片狼藉。凌晨接到電話,潘浩男帶著工人緊急趕來。污水裹挾著穢物漫過腳踝,他們站在惡臭中連續疏通數小時。當管道恢復暢通,污水退去,戶主緊握著他的手表示感謝,那一刻的成就感,遠非金錢可以衡量。“那麼晚了我們可以選擇不去,但別人有麻煩,能幫上忙,我心裡是舒服的。”潘浩男說。

這是他工作的另一項業務——污水管道維修。這種類型的工作,會更加直面污穢飛濺。“有時身上、臉上被濺得到處都是,只能安慰自己中大獎了。”他笑著說,入行以后,潘浩男把衣櫃裡的衣服分成兩批,一批是干活時候穿的衣服,一批是不干活時候穿的,后者其實隻有兩套衣服。“反正會被噴上糞,我覺得沒有必要買好的。”

在穿衣上隨意的潘浩男絕對不敷衍客戶,“我們無論到哪裡,都會用高壓水槍、水桶等打掃,清理得干干淨淨。”潘浩男認為,隻有提供優質的服務,才能真正改變人們對掏糞工人的看法。

“我想做掏糞界的‘海底撈’!”潘浩男語出驚人,“在大家看來,我們掏大糞干的是最臭最臟的工作,但我也想做成高品質服務。”疏通管道,潘浩男每單收費100元到200元,他的服務准則簡單卻體貼:管道疏通不成功,分文不取﹔施工完畢,場地必須清理如初﹔主動為客戶提供管道養護貼士。他更深遠的野心,是構建一個“驛站”式的行業平台。“就像美團騎手有站點,我要在每個街道設服務站。客戶不滿意,隨時能找到我們。”他想要建立一個明碼標價、有質保、可追溯的標准化服務網絡,重塑人們對管道疏通行業的看法。

改變偏見

分享工作日常意外收獲愛情

高中之前,潘浩男對父親的職業諱莫如深。潘父干了20年,對外人幾乎從不主動提及職業,連工人都叮囑“別說是掏糞的”。潘浩男卻打開手機,記錄下自己撬開井蓋、攪動糞污、接管抽吸的全過程,發布在短視頻平台上。

視頻中經常出現的場景是,潘浩男掀開井蓋,母親舉起手機錄制,糞水噴濺時兩人紛紛后退。鏡頭裡,他臉上濺著污點,卻笑得坦然,“丟人嗎?我覺得挺自豪。”潘浩男決心改變這種職業羞恥感。他每天回家,故意在飯桌上大談“掏糞經”:“今天又賺了多少”,“哪家客戶夸咱了”。潛移默化中,父母也釋然了。潘父開始默認兒子拍攝工作視頻,甚至偶爾也會出現在鏡頭裡。

潘浩男在社交媒體個人賬號的簡介裡寫著“讓掏糞被尊重”。空閑之余,他記錄下自己最真實的工作日常:被污物噴濺的狼狽、客戶真誠的感謝、工歇時捧著盒飯的憨笑……在這個過程中,潘浩男還收獲了愛情,一位關注潘浩男很久的幼兒園教師。“從入行到現在,我的外表發生了變化,以前還顯嫩,現在變得更加胖了,還黑了。她就是一直看我視頻,看著看著看順眼了。”潘浩男笑道。

“我邊干活邊拍攝,有空還教我媽和家裡的工人拍攝,剪輯靠我自己。”之所以堅持拍攝和剪輯,潘浩男說,他期待更多人改變職業偏見。

潘浩男觀察,掏糞行業95%的從業者是四五十歲、僅有小學初中學歷的人。很少有年輕人願意進入這個行業。有人看了他在社交平台發的短視頻,來找他“體驗”這份工作,問他身上被弄臟了怎麼辦?“我說那就弄到身上就好了,一上來就把糞弄到身上,你后面就不怕了。”潘浩男一直在嘗試把同齡人拉入行,陸陸續續有人來當他的“徒弟”,有的一兩周就“入行”了,有的最后也沒能堅持下來。

潘浩男說,“我一個月最高可能有幾萬元收入。盡管辛苦,但我覺得跟我賺的錢是成正比的。”潘浩男的父母在這個最底層的行業裡,默默耕耘了一輩子,為家庭夯實了基礎。

“我們家的經濟條件還不錯,我完完全全可以去上個體面的班,但是我沒有選擇這條路。我選擇了走父母以前走過的路,然后結合他們的經驗,拓一條更寬的路。”潘浩男說。

一條是父輩用汗水鋪就的生存之路,一條是年輕一代試圖重塑價值與尊嚴的夢想之途。潘浩男認為,真正要疏通的,遠不止城市的排污管道,還有職業之間根深蒂固的偏見。

文/記者 顏星悅

(責編:袁菡苓、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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