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醫學院,有一群沒病“裝病”的人

2021年06月08日07:53  來源:四川日報
 
原標題:在醫學院,有一群沒病“裝病”的人

①SP(右)帶“嬰兒”看病。受訪者供圖

②SP(左)“裝病”受檢。受訪者供圖

③學生對SP進行查體。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韋維 攝

●他們不是醫生,沒有任何醫學背景,卻承擔了給醫學生上課的職責

●他們不是病人,也不是演員,但能夠准確表現真實病人的臨床病況

●他們不是帶教老師,也不是考官,但醫學生考試少不了他們的打分

“請問您哪裡不舒服?”

“我的心跳加速,心臟就像要跳出來一樣。”

“這種症狀持續了多長時間?”

“第一次發生是在半年之前,最近一個星期頻率加快,一周已經出現五次……”

這不是一次真實的就醫流程,而是一次考試。5月中旬的一天,華西臨床醫學院新八教的一間教室裡,五年制臨床專業客觀結構化臨床考試正在進行。67歲的楊寧,華西臨床醫學院第一代資深SP,也是此次考官之一。

SP(Standardized Patients),是“標准化病人”的簡稱。他們是一群沒有醫學背景的人,但經過嚴格的專業培訓后能達到培訓和考核的標准,能精准、出色地模擬臨床病人,可以作為教學助手參與醫學生的技能培訓和考評。SP的存在,促進了醫患這兩個群體的相互理解和信任,讓社會了解醫學,讓醫學生真實地深入到病人的世界中去。

主角名片

“ 標 准 化 病人”(SP),是通過嚴格的訓練,能夠依照劇本,真實地扮演特定病人的特征。標准化病人能夠評估學生掌握的知識,學生的臨床技能,醫患溝通和臨床思維等。相當於是醫學院校醫生進入臨床之前必要的“情景再現”。目前,華西臨床醫學院一共有 41 名 SP,其中年齡最小的27歲,年齡最大的已經69歲。

A

“病人”對醫生的測驗

學生的問診是否規范,查體是否標准,楊寧掌握了“生殺大權”。

在考官面前,考生鄧宏宇有些緊張。他的詢問非常仔細,詢問患者近期有沒有做過心電圖等相關檢查,體重是否有變化、進食情況如何、睡眠質量怎麼樣等等。他一邊“問診”,一邊在登記本上記錄著相關信息,經過10多分鐘的溝通交流后,他說:“請您坐在椅子上,我為您做一個查體。”“病人”楊星挪到椅子上,背對著鄧宏宇,卷起衣服,鄧宏宇在他的背上敲打了幾下,“病人”表示沒有什麼感覺,當摁到另外一個位置時,“病人”稱也沒有不舒服,再換一個地方,“病人”立馬有了反應,“啊,痛痛痛!”他的臉上表情痛苦,一直呻吟著。

“我現在對你的考試進行打分。”楊寧很嚴肅地說。

“你的整個問診流程沒有大的問題,但是細節上存在一些瑕疵。比如說,你剛才連續發問,這是不符合問診流程的。”鄧宏宇點了點頭,走出教室,他長長地鬆了一口氣,說:“SP考試真是太緊張了,任何一點不規范都會被扣分。”

記者有些好奇,“醫生”是不是問得“太寬”?體重變化、睡眠質量與心跳加速之間有關系嗎?面對記者的疑惑,楊寧解釋說,疾病是一個“系統”問題,不能“頭痛醫頭,腳痛治腳。”醫生應該通過詢問去發現蛛絲馬跡。他說:“醫生向病人詢問病情非常重要,直接關系到對病情的初步判斷。醫生的問題應該逐一進行,不能像連珠炮似的發問,否則就可能遺漏一些重要信息。”他還提到,醫生對患者的詢問不能帶有責備的語氣,比如不能對病人說,你為什麼現在才來就診?“作為患者,缺乏對疾病認識和判斷的能力,醫生不能嫌棄病人,這是最起碼的醫德。”

岳榮錚是華西醫院臨床醫生,也是SP培訓和診斷學教師。她介紹說,問診、查體是臨床醫生的基本功。問診,是為了全面地收集病史,了解病情發生發展的過程﹔查體,是通過系統、仔細、全面的“視觸叩聽”四步法,有助於發現多數器質性疾病的陽性體征,兩者結合可以為疾病診斷提供重要的臨床依據。

語言表達及與患者的溝通能力也是醫學生能力鍛煉的重要環節。楊星講了一個故事,有的患者經濟條件不好,跟醫生交流的時候會格外強調“能不能給我開便宜點的藥。”他曾經與學生模擬這一場景的時候,學生脫口而出:“你難道不希望治療效果好一點嗎?”楊星告訴他,這樣的回答方式過於生硬,而且還會讓患者反感,你如果換一種表達方式:“我們在保証治療效果的前提下,盡量給您用便宜的藥。”這樣的表達方式效果就大不一樣了。

岳榮錚說,這不僅是一種表達能力的體現,也是對“醫者仁心”的考驗。做醫生,不僅要有高超的技術,還要有時刻為患者著想的大愛。所以,SP在與醫學生的每一次練習中,既要訓練醫學生掌握所有問診和查體的條目和技巧,更要強調對技巧條目中的人文關懷技巧的訓練和考核,學生們往往會忽視它們。

B

我們用身體教會醫學生

1992年,為了臨床教學的需要,當時的華西醫科大學(現四川大學華西臨床醫學院)從美國引進“標准化病人”(SP)教學方法,成為國內首家開展“標准化病人”項目的醫學院校。目前,四川大學華西臨床醫學院的SP主要分為兩類。一類是問診SP,他們需要扮演有著各種常見症狀的病人,比如發熱、咳嗽、腹痛等,訓練學生掌握問診的內容和技巧。另外一類是查體SP,他們要配合醫學生進行全身系統的“視觸叩聽”,會觸摸身體,甚至是隱私部位,以達到掌握如何正確進行體格檢查的目的。

之所以引進SP,首先是為了彌補臨床資源不足的難題。一方面,剛學醫的醫學生沒有經驗,沒有行醫執照,直接上手接觸病人,病人的生命安全如何保障?另一方面,如果醫學生不接觸病人,他們又怎麼成為合格的醫生?於是,邀請一群沒有醫學背景的正常人來扮演病人,讓醫學生在正式走向臨床面對真實病人之前,對他們是否具備基本的臨床勝任力進行分階段訓練、考核和評估就非常必要了。

SP是一份兼職,所以他們大都有其他工作。69歲的SP張昌華雖然已經退休,但她每個星期有三天時間要參加老年合唱團,偶爾還要接送孫子上學﹔家住攀枝花的袁林珍幾乎每個月都要往返成都一趟,參加SP培訓、監考等。他們之所以不辭辛勞,是因為希望為培養醫學生出一份力量。

“父子兵”楊寧和楊星也深有感觸。37歲的楊星“子承父業”,從2015年開始從事這份職業,父子倆經常同時給華西臨床醫學院的學生擔任“陪練”。“我從小就知道爸爸在醫院當老師,家裡人都覺得特別‘有面子’,但更重要的是,我們用身體讓醫學生學得更好。”楊星說。

趙莎是一名90后,做SP的時間已有四年。接觸這份職業之前,她覺得自己特別消沉,希望找點事情讓自己振作起來。當看到新聞裡的招募信息后,便前來應聘。“我跟學生年齡相仿,所以比較有共同話題。”趙莎說,曾經有一次,一名學生向她傾訴,覺得找不到“存在感”,趙莎講述了她的經歷,如何在工作中找到自信,兩個年齡相仿的年輕人秉燭夜談。“做SP的過程,也是我自我肯定的過程,特別是我能成為同學們的‘導師’,特別有成就感。”趙莎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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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份並不輕鬆的工作

記者在採訪中,不少SP提到,這是一項“體力勞動”,的確,SP這份工作並不輕鬆。

在考試現場,記者注意到,一位SP的肚子上用黑筆寫了三個字“摸輕點”。擔任查體的SP,一下午要接受十幾名學生的查體考試,同一個部位會被學生摁壓觸摸無數次。“有些學生沒有掌握好力度,下手較重,肚子要痛好幾天。”SP楊寧說。

除了考試,平時的練習同樣如此。醫學生每完成一次問診和查體都分別需要四十五分鐘左右的時間,由於SP人數有限,為了節省時間,他們往往幾個小時不能喝一口水,不能上廁所,這對一些年齡稍大的SP來說是不小的考驗。“不過,很多學生還是很體貼的,他們經常說,老師您辛苦了,先喝一口水吧。”讓SP袁林珍感動的一次,天氣寒冷,學生需要用聽診器為她檢查肺部,聽診器上金屬接觸面很冰涼,學生用手把金屬面捂暖和了才開始為其檢查。

在所有的SP中,需要暴露隱私部位的SP 最稀缺,很多SP無法突破這一心理障礙。

69歲的秦大安是華西臨床醫學院最早的SP之一,至今干了30年。他被視為“珍寶”,因為他是目前華西臨床醫學院唯一的生殖系統SP,他的工作是赤身裸體地站在學生面前,用自己的身體教會學生如何檢查男性的生殖系統。直到現在,秦大安的家裡人都不能夠接受他的這份特殊工作。但秦大安的心理素質比較好,他自稱“內心非常強大”,“我耳朵聾過,腿斷過,沒什麼事情會難倒我。”

遺憾的是,華西醫院現在還沒有女性生殖系統SP。其實,曾經有過女性生殖系統SP,但因為女性隨著年齡增加,器官會萎縮而不適合給學生做教學,直到現在也還沒有招募到合適的人選。在華西醫院的歷史上,一共隻有5名生殖系統SP,由於各種原因,目前僅剩秦大安一個人還在堅持帶教。

對於華西臨床醫學院來說,培養秦大安的“接班人”是當前一大難題,華西醫學模擬中心負責SP招募和培訓的賀漫青老師說,一方面,社會上知曉SP的人少,另外一方面,由於很多非醫學背景的人還是很難突破心理因素。更重要的是,招募這類SP還是非常謹慎,不僅要求師德師風過關,還要求教學意識也要強,查體教學必須規范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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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P會否被取代?

想要成為一名合格的SP並不容易,首先需要接受嚴格的考核。張昌華至今對四年前的“入門考試”記憶猶新。“當時有40多人應聘,要考察應聘者的溝通能力、隨機應變能力,考官還會給應聘者一個簡單的劇本,在短時間內要將劇本上的台詞、動作展示出來。“當SP是需要天賦的。”張昌華笑著說。

如今,實驗室及影像學檢查技術越來越先進,查血、CT、核磁共振以及很多檢查進入到臨床醫學中,醫生要確診一名患者是否患了闌尾炎,醫療條件允許的情況下都會先安排患者做CT檢查﹔要確診一名患者是否得了惡性腫瘤,一定會以活檢為依據。現代醫學有如此先進的技術支撐,為什麼還需要有SP擔任“演員”,讓醫生為其查體?岳榮錚醫生解釋說,盡管目前醫學迅速發展,新的診斷技術不斷涌現,精密儀器和實驗方法日新月異,但詳細詢問病史及仔細的體格檢查,仍然是診斷疾病的最基本、最重要手段。單純和片面地依賴儀器或實驗室檢查而忽視詳細的問診和查體,是一種錯誤傾向,常會導致誤診或漏診。

比如醫生接診一名患者,經過觸診發現其肝臟比正常人大,這時醫生就會初步判斷,患者可能得了急性肝炎。接下來再為患者開具相應的檢查,一方面可以節省時間,以免延誤病情﹔另一方面也可以“對症下藥”,省下不必要的花銷。闌尾炎同樣如此,醫生可以迅速根據體表定位,確定患者闌尾的程度、位置等,與此同時再安排相關儀器檢查,可以大大節省時間,為患者贏得搶救的時間。尤其是在醫療條件較為簡陋或檢查設備相對落后的的地方,更需要醫生掌握過硬的問診、查體基本功。這不僅是節省醫療費用的問題,更是減少誤診、漏診的重要環節。(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李寰)

(責編:袁菡苓、羅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