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女吳幽:腹有詩書氣自華

2021年04月27日07:30  來源:四川日報
 
原標題:盲女吳幽:腹有詩書氣自華

  吳幽(左)和謝曉莉在學校圖書館查資料。

  吳幽(右二)和老師、同學們。

  吳幽在《中國詩詞大會》(第六季)比賽現場。

  吳幽和謝曉莉在參加《中國詩詞大會》(第六季)四川地區面試選拔時的合影。圖片均由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提供

  ●她從四十多萬人的全國選拔中脫穎而出,是《中國詩詞大會》六季以來的首位盲人選手

  ●她從感覺、觸覺和嗅覺來體會詩歌表達的意境,把視覺內容通過通感來理解詩詞

  ●她還鐘愛中國傳統戲劇,也追星、上網、刷B站、喝奶茶,渴望有一天能夠獨立出行

  “我要向大家特別介紹一下吳幽,因為每一場比賽,她的成績都非常靠前。她每次都可以全部答對,可是,在答快這件事情上,總是差那麼一點點。”4月10日央視播出的《中國詩詞大會》(第六季)第七期節目上,主持人龍洋這樣介紹一位來自四川的參賽選手,“吳幽,是雙眼看不見的。她沒有辦法獨立完成答題,每一次的答題,都要口述自己的答案,由工作人員幫她操作。”

  今年19歲的吳幽,是《中國詩詞大會》的首位盲人選手,她從40多萬人的全國選拔中脫穎而出,進入百人團的比賽,雖然最終在個人賽中惜敗,但吳幽深厚的詩詞涵養和優雅的言談舉止,征服了《中國詩詞大會》的觀眾。

  “我通過通感來理解詩詞”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在《中國詩詞大會》上,吳幽面對多種極具挑戰的題型都能對答如流,這背后,是她十多年持續的閱讀與背誦。“吳幽到底掌握了多少詩詞我沒有統計過,但可以肯定的是,她目前會背的詩詞,肯定比我多。”4月19日,吳幽的語文老師,同樣也是《中國詩詞大會》(第五季)百人團選手的謝曉莉這樣描述這位在詩詞積累上“青出於藍”的學生。

  吳幽的詩歌啟蒙來自父親,“小時候爸爸會買一些朗誦詩歌的碟片放給我聽,當時並不知道這些咿咿呀呀的句子在講些什麼,只是覺得這些七個字一句或者五個字一句的句子很有韻律感,就這麼跟著背了起來。”在採訪中,記者嘗試請吳幽描述一下她所理解的“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是一幅什麼樣的場景,吳幽答:“當念到這句詩時,感覺得到春風吹拂在我的身上,然后會感覺到雪花飄落的那種溫度,還有它落在手上的那種感覺。我更多的是從感覺、觸覺和嗅覺這幾個方面來體會詩歌表達的意境,把視覺內容通過通感轉化成其他感官的感覺來理解詩詞。”

  由於視力障礙,吳幽閱讀詩詞,很多時候隻能靠盲文。盲文是拼音文字,聲母和韻母組成一個音節。“但是對於低段的盲孩子來說,同音字有時候比較難辨析。比如音節‘羊’和‘洋’,盲孩子觸摸到的盲文都是‘yáng’。但是,在語文教學中,老師們都會有意識地通過組詞的方式讓孩子們去區分同音字。”謝曉莉說,經過課堂教學和生活經驗的長期積累,同時聯系語境,到了高段,視障學生基本不會再出現同音字辨析困難的問題。“只是在學習古詩文這種單音節詞比較多的文本時,可能偶爾會有一些疑惑,但和老師一討論,疑問也很快會迎刃而解。”

  一般情況下,高中階段的視障學生能達到每分鐘摸讀150個字左右,而吳幽每分鐘能摸讀200字以上,與靠眼閱讀的普通人速度相當。憑著這種執著,吳幽用手摸讀了一首首古詩詞,也從最初的死記硬背升華到了觸類旁通。中學時代,她曾嘗試把生活中感受到的詩意寫下來,但受制於古體詩嚴格的格律要求,沒有成功,“這次去詩詞大會,我發現很多人都會寫詩,以后有機會的話,我還是想嘗試創作。”

  “讀蘇東坡的詞,感覺心胸一下子就開闊了”

  吳幽喜歡讀書,從唐詩、宋詞、元散曲、元雜劇到小說均有涉獵。學校一樓的中庭裡,擺著好幾種盲文雜志供學生取閱,吳幽最喜歡的是《盲童文學》,“因為上面有其他盲校學生的作文。”

  在眾多的詩人、詞人中,吳幽最推崇蘇東坡,每當遇到學習、生活乃至人生選擇的困境時,她都會吟誦蘇東坡流寓黃州時寫下的那首《定風波》,“‘竹杖芒鞋輕勝馬,誰怕?一蓑煙雨任平生’,讀蘇東坡的詞,感覺心胸一下子就開闊了,感覺眼前的困難沒關系了,大不了繼續努力。”

  她喜歡李白和杜甫,“很多人都說杜工部之沉郁,我覺得讀他的詩,會感覺到那種委婉悠長的、憂國憂民的情懷。”她也喜歡李清照,“在兩宋之際那麼艱難的時代裡,她為女孩子開出了一條新的道路。”

  除了詩詞,吳幽還鐘愛中國傳統戲劇,與記者聊起聽過的戲劇和喜歡的劇作家如數家珍。“關漢卿、湯顯祖、孔尚任的經典雜劇聽過很多遍,喜歡《牡丹亭》裡杜麗娘與柳夢梅‘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的愛情,湯顯祖優美的文辭很驚艷。”吳幽也愛聽清代劇作家洪昇由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故事改編的戲劇《長生殿》,“之前聽《長生殿》時,曾被唐玄宗與楊貴妃的愛情所打動,但整部戲讓我印象最深的卻是其中的《進果》。”《進果》是《長生殿》的第十五出,講當時的地方官員為討楊貴妃歡心,耗費大量人力物力進貢新鮮荔枝的故事。她很有見地地說,“雖然從整個《長生殿》的敘事來看,《進果》只是相當短且不那麼起眼的一段,但卻向我們展示了當時皇家生活的奢靡,從這裡已經可以預見安史之亂。”

  “如果沒有路,我就自己去開拓”

  吳幽生於四川達州。4歲起,就在母親的陪伴下,來到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學習,父親則留在達州工作。在這所創立於1922年的特殊教育學校裡,吳幽待了15年,從學前班一直到高三畢業。用吳幽非常喜歡的《紅樓夢》來做比喻的話,她在這裡經歷了從林黛玉到史湘雲的轉變。

  吳幽覺得初中時的自己比較像林黛玉,“內心細膩敏感,很多當時的愁緒,現在回過頭看更像是‘為賦新詞強說愁’。”不過,在初三時,她也確實在巨大的未知面前迷茫過。在多數人的印象裡,“盲人”與“按摩”“推拿”等行業密切相連。“確實,也有很多學長以及曾經的同學,在初中畢業后選擇了職業教育,系統學習按摩技術之后進入按摩店工作,如果學得不錯,幾年后也可能有一家自己的按摩店。”吳幽說,“我那時也會想自己以后要怎麼樣?做什麼?會不會什麼都做不了?”最糾結時,她幾乎就要選擇去讀職高了,“當時身邊讀普高的人和考大學的人並不多,實在不知道未來讀完之后是什麼樣子。而職高那邊確實出來就工作了,前途能夠預見。”這個時候,她也積極地跟老師和同學傾訴,聽取他們的意見,“后來,我還是覺得應該去追求一下自己的夢想,如果沒有路,就自己去開拓。就像蘇東坡說的,‘一蓑煙雨任平生’。”夢想的力量使吳幽的內心變得強大,擺脫了迷茫的她,也有了更多史湘雲似的爽朗。

  4月10日《中國詩詞大會》(第六季)第七期節目播出時,吳幽正在母親的陪同下,參加全國殘疾人高等教育入學單考單招。目前,吳幽已經參加了全部三所高校的考試,正在等待錄取。三所高校中,她最中意的是山東的濱州醫學院,“學校離海很近,海風、濤聲、沙灘,令人神往。”對於專業,吳幽想讀和語言相關的專業,“比如播音主持,或者中文系。我的兩個語文老師都對我影響很大,他們學的專業我也很向往。”“我渴望去到遠方”

  視障學生的日常生活是什麼樣的?4月19日,記者來到吳幽曾就讀的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在該校盲生部,記者看到,學校為防止學生在樓道等地滑倒受傷,特地在地磚上鋪上了防滑膠墊,沿著陽台和樓道牆壁,也都設有專門的扶手,階梯高度較尋常建筑更低。

  樓道裡,重度視力障礙的同學會把手搭在輕度視力障礙的同學肩上,結伴上下樓梯或上廁所。在過去的15年,吳幽也無數次這樣搭著同學的肩膀,走過從教學樓到宿舍的路。他們也和普通的學生一樣,喜歡聽周杰倫、陳奕迅的歌,在走路的時候哼著流行歌曲,聊自己喜歡的明星。如今的吳幽最欣賞的歌手是霍尊,“他的很多作品都透出一種古典的美,我很喜歡。”在《中國詩詞大會》上,吳幽在主持人的邀請下,清唱了一段梅派京劇《大唐貴妃》的主題曲《梨花頌》,清麗婉轉的嗓音讓很多觀眾為之落淚。吳幽說,自己是因為霍尊的緣故才去聽了《梨花頌》,“聽了很多次之后,自己也會唱了。”

  吳幽也愛上網、喜歡刷B站,和很多女生一樣,喜歡喝奶茶又擔心喝太多會長胖。她告訴記者,其實視障人士上網並沒有想象中復雜,“在普通的電腦上安裝一個讀屏軟件,它會告訴你你輸入了什麼內容,你所點擊的網頁裡有什麼內容。比如進入B站,讀屏軟件就會告訴我彈幕上有些什麼內容,我也經常從一些搞笑的彈幕中收獲快樂。”

  今年春節期間,吳幽用自己的話筒和聲卡,錄制了一段翻唱《山鬼》的視頻上傳到B站,成為“一個非常低級的UP主”。也是在B站上,吳幽自學了尤克裡裡。

  每隔一段時間,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會組織學生一起看電影。這種經過特別處理的盲人電影,增加了大量配音解說,把場景的轉換、人物的穿著打扮和動作等視覺形象轉化為聲音形象傳遞給觀眾。臨近畢業前看的《送你一朵小紅花》讓吳幽印象尤其深刻,“因為知道這可能是在學校看的最后一場電影了,我和我最好的朋友相約一起去看,劇情很感人,再想到即將到來的離別,我們倆的眼淚都抑制不住,直往外流。”

  盡管與熟悉的老師、同學和校園告別是痛苦的,但對未來的憧憬完全可以撫平這種痛苦。對於即將到來的大學生活,吳幽充滿期待,“我渴望去到遠方,也渴望有一天能夠獨立出行,我覺得這些都是我成長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達人檔案

  吳幽,19歲,四川達州人,先天視力障礙。4歲起在母親的陪伴下,入讀成都市特殊教育學校,現高中畢業。吳幽熱愛詩詞,在老師的幫助下,她報名參加了《中國詩詞大會》(第六季)比賽。在2021年4月10日央視播出的節目中,吳幽以“忽如一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回答北京冬奧會和冬殘奧會運動員委員會主席楊揚的提問,在千人團獲得36%的支持率,是同場比賽的三位選手中得票最高者。(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成博)

(責編:章華維、羅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