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濟:一代大師的傳奇人生

2021年03月02日07:42  來源:四川日報
 

●他學牙科、學飛行……最終成為小麥專家

●作為“川農大精神”的奠基者之一,他一生“以興農事為己任”,讓四川小麥生產實現了“三級跳”

●歷時近20年,他和夫人完成了5卷370萬字的《小麥族生物系統學》巨著,這是當今全世界唯一的全面總結小麥族生物系統學研究成果的專著

【大咖名片】

顏濟

1924年5月生於四川成都。1948年畢業於華西協合大學農藝系。中國共產黨黨員,四川農業大學教授,作物遺傳育種學科首位博士導師,四川農業大學小麥研究所首任所長,國家杰出高級專家。他作為主持人和第一研制人,曾獲1978年全國科學大會獎、1980年四川省重大科技成果獎、1990年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2000年國家自然科學獎二等獎等。撰有《小麥族生物系統學》五卷、《高等植物器官結構的構成》等專著。

“我一生追求的是科學真理,客觀認知。”

2月6日,我國著名小麥育種專家、植物學家、小麥族生物系統學奠基人、四川農業大學顏濟教授因病逝世,享年97歲。

他讓曾在四川地區價格昂貴的小麥,成為老百姓餐桌上的平價美食,他選育的小麥品系創下20年保持抗性不衰的世界紀錄,為世界細胞遺傳學做出了卓越貢獻。

他還有許多人都非常羨慕的才能:學過牙科、會駕駛飛機、會畫卡通、會做精細的雜交科研、會寫奔放的論文、會在講學時滔滔不絕而不用任何手稿、會做得一手好菜、還會給自己理發……

一代大師傳奇謝幕,科學精神永存!

1、投身農業傳承父輩精神立志報國

顏濟1924年生於四川省成都市的一個書香門第。父親顏楷青年時在北京受維新派領袖楊銳的影響,留學日本東京大學時又受孫中山等人的熏陶,在四川“保路運動”中被推為領袖之一,成為四川辛亥革命的主要人物,之后創辦四川法政學堂,開創四川法制教育。

顏濟3歲那年,父親病逝,母親鄒先鉁扛起了撫養三個子女的重擔。鄒先鉁“五四”時期畢業於成都女子師范學校、畢生從事教育事業,也是一名老共產黨員,不僅工詩能文,還擅長繪畫。顏濟后來的科研專著中,數百張植物分類圖全是自己繪制,正是得到了母親的真傳。

父母的剛直不阿、淡泊名利、家國情懷,深深影響著顏濟一生。

1943年,顏濟進入華西協合大學牙科學習,如果不出意外,他會成為一名出色的牙科醫生。在那動蕩的歲月,個人命運總是跌宕起伏。1944年,顏濟毅然投筆從戎,考入空軍軍官學校24期學習飛行,以身報國。

在雲南昆明就讀期間,顏濟通過表兄張彥與馬識途相識,常聽他們講革命道理。后來,他離開空軍,重返大學。

彼時,家庭經濟拮據,顏濟無法繼續讀牙科,遂轉到農藝系,兩年后就把農藝系的課都讀完了。由於成績好,老師1947年起就讓顏濟在生物系當學生助教。顏濟后來回憶說,這一段時間雖然辛苦,但一生受益無窮。“在管相桓與何文俊兩位教授指導下讀書、做科學研究、教學生實驗課,打下了植物學科學知識與科學研究技能的堅實基礎。”

顏濟畢業后留校任教。1949年成都解放前夕,顏濟放棄已經到手的到美國愛達荷大學留學的機會留下來,在地下黨的領導下積極參與護校迎解放運動。新中國成立不久,顏濟加入了中國共產黨。

2、播撒好種留下小麥研究成果巨著

四川小麥生產,自新中國成立以來已連續躍上了兩個台階,每一個都與顏濟分不開。

上世紀50年代初,四川小麥主栽品種大都從意大利引進,條鏽病和倒伏嚴重。小麥產量低,白面是天價,普通百姓吃不起。顏濟下了決心,“我一定要摘掉小麥低產帽子。”

在很多人覺得在四川無法育成小麥良種的時候,顏濟不相信隻有外國的麥種好種田。他以地方品種為基礎,進行矮稈抗倒、抗病的系選,同時引進國外新的種質,施行雜交育種。“對科學家所講的話不能迷信,實踐才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准。”這句后來顏濟經常對學生講起的話,也是他畢生的信條。

1962年,以中國城市命名的“雅安早”和“大頭黃”“竹葉青”開始大面積推廣,四川小麥由畝產300斤到400斤,提高到畝產500斤到600斤。這批新品種不僅是四川本省自己育成的第一批大面積推廣的品種,而且與當時引進的意大利良種“阿波”在四川“平分秋色”,播種面積各佔1500萬畝左右,打破了國外引進品種在四川一統天下的局面。

要想讓小麥單位面積產量再上一個台階,得讓小麥既縮短生長周期,又增加產量。當時許多人認為這根本辦不到,可顏濟又不信了。

熟悉植物器官發育形態學的顏濟認為,人對農作物的需求不是全植株,而是特定器官,如果特定器官畸態發育,就能提高農作物產量。他設計出一種縮短小麥某一生長周期,延長另一部分生長周期的育種方案。

當時,也有美國學者提出類似的方案,但培育出所需特性的幾率太低,實際上很難應用。顏濟重視種質資源的收集,在設計時加入了選育顯性基因的方案,讓優良基因融合,選育出的“繁六”及其姊妹系畝產提高到700斤至800斤,部分地區甚至出現畝產過千斤的情況,還讓小麥抗病屬性20年不衰,成為四川小麥生產的當家品種,佔全省小麥栽種面積的90%以上,為小麥育種開拓了一種新路。

據不完全統計,“繁六”及其衍生品種僅在1978年-1988年十年間,四川省就累計種植2.1億畝,增產小麥65.5億公斤。這些品種還廣泛種植於陝、甘、黔、滇、湘等省,創造了巨大的經濟效益和社會效益。

1990年,顏濟主持的“繁六及其姊妹系”在全國各地因抗條鏽病與高產,以它為親本在全國各地選育出大批優良品種,作為優良種質資源而榮獲國家技術發明獎一等獎。

讓四川小麥產量上了兩個台階后,顏濟又開始了他的“第三級跳”育種目標。他深知,這個目標的完成需要更多的鋪路工作,需要有一個新知識、新材料的積累過程。

顏濟把眼光放在現有小麥栽培品種以外的小麥族種質資源上。

上世紀80年代,在聯合國國際植物遺傳資源委員會的資助下,顏濟開展中國大區小麥種質資源調查項目。有一次,他把從新疆採到的一株植物帶回實驗室研究,發現這株植物有六倍體染色體。他大膽判斷,這是鵝觀草屬的StY染色體與冰草屬的P染色體結合,形成的小麥族的新屬,並把它命名為仲彬草屬。這是國際上第一次以染色體組型為依據,發現的小麥族新屬。

“我為什麼能發現這個是新的?那是因為我們完全掌握了舊的,才能認識到新的。”從1983年到1998年,15年間,顏濟和夫人、植物學家楊俊良教授,帶領學生和助手們,跑了全國16個省(區)和美國、加拿大、澳大利亞等7個國家進行野外實地調查,哪裡有小麥族植物資源,哪裡就有他的足跡。苦和累對顏濟而言早已適應,即便是5000米高原,他也若無其事,而此時,許多年輕人已有強烈的高原反應。

在顏濟70歲的時候,本該頤養天年,他卻開始將他一生對小麥族種質資源的研究成果撰寫成冊,為科學界留下自己研究的成果。

顏濟與楊俊良攜手,開始了撰寫《小麥族生物系統學》的漫長旅程。為了能夠順利查閱到大量國外的文獻和資料,上世紀90年代,兩位教授遠渡重洋,許多年都居住在美國南達科他州兒子顏暘家中以及加州戴維斯的老年公寓裡,硬是將他們掌握的海量知識和科學文獻,通過艱苦的耕耘一個字、一句話地匯集成冊。

歷時近20年,他們終於將一部共有5卷370萬字的《小麥族生物系統學》巨著完成,記載了小麥族的30個屬,2個亞屬,464個種,9個亞種,186個變種,這也是當今全世界唯一的全面總結小麥族生物系統學研究成果的專著。

3、手把手教“吼”人的“嚴”老師深受愛戴

顏濟去世3個多小時前,給四川農業大學副校長劉登才教授發了一條微信,劉登才回復了一句,“顏老師,好的哈”。沒想到這簡單的六個字,是他們之間最后的一次交流。

劉登才1992年開始讀碩士,那年他22歲,顏濟68歲了。“一晃近30年了,我與他見面的時候很多,他沒有給我上過一堂正式的課,但賦予我決心和毅力,他沒有教我做試驗,但教會我講邏輯,他很少用語言教育我,卻對我的教育刻骨銘心。”

“初見顏濟老師,感覺他高大魁梧,神態嚴肅,言語不多,說話言簡意賅,鏗鏘有力,擲地有聲,儼然一位身經百戰的將軍。”四川省農業科學院原副院長黃鋼,還記得1984年第一次見到老師時的樣子。

由於當時研究生少,有些專業課,常常有一對一或一對二、三授課的情況。即使在這種情況下,顏濟仍然認真備課講課,一絲不苟。他非常重視學生在理論聯系實際和實際操作能力方面的培養,在實驗室、試驗田和野外考察工作中,總是親自示范,嚴格要求。“怎麼在育種時選優汰劣,如何評價親本,甚至細節到如何捆樣本、挂樣本,顏老師都會帶我們到小麥育種地,手把手教。”

有一次,顏濟從雅安專程開車來成都,那時黃鋼已經研究生畢業,在省農科院上班。“他很嚴肅地告訴我,他發現我的碩士研究生學位論文中有一個錯別字和一處標點符號有錯。他說,作為導師他應負主要責任,這次到成都來特別提醒我,希望我今后科研上要一絲不苟,精益求精。”數十年來,這段往事黃鋼一直記在心上。

而讓劉登才念念不忘的是顏濟的管理方式:“吼”。他的學生,都被他帶去都江堰廖家橋吃過肥腸,隻要他在,一定是他買單,否則要被“吼”。“導師買單也逐漸養成了習慣,我畢業工作后也這樣。我不敢給他送任何禮物,因為他要‘吼’。一大早,他會在學生寢室樓下‘吼’我,弄得睡不成懶覺。出門不關燈要‘吼’,實驗室不整潔也要‘吼’,總之,我挨‘吼’的時候多。”

在學生們眼中,顏老師不僅是“嚴”老師,還是屢出奇招的老師。從1988年招收博士開始,他就要求自己的博士,必須在國際學術刊物上至少發表兩篇論文才能畢業,這在當時,是很少見的。

正應了“嚴師出高徒”一語,他所帶出的20位博士、碩士弟子如今都已成為學術帶頭人或學術骨干。

4、一生傳奇生活有情趣科研也浪漫

“把一生都獻給了科學!終於放下了!去陪他執戀的老伴了!爸爸走好!”2月6日晚,顏濟的小女顏丹在微信朋友圈發文。

顏濟和楊俊良育有三女一子,三個女兒都已退休,兒子在美國任大學教授。在顏丹的印象中,顏濟對孩子教育“放得開”,不會管很多,就兩點:做人要誠實,讀書要用功。

“爸爸多才多藝,開飛機開汽車,愛好游泳,詩詞書法繪畫木刻樣樣精通,還會做衣服搗鼓針線活兒,在家裡都是爸爸做家務更多。媽媽和他是同行也是同事,一起搞研究,寫一手好字,歌唱得特別好。”

在親朋和學生眼中,顏濟是一個無所不能的奇人,這些特質、性格與才干讓許多人難以企及。他愛好廣泛,講究生活情趣,就連小麥材料的名字,也要“折騰”。

劉登才讀書期間,顏濟在美國時給他寫過一封信,主要說品種取名字要fascinating,意思是要“迷人”。當時,小麥研究所有個小麥品系,田間代號為94-3854,他說3854是“姑娘”的意思,因此該品系稱之為“姑娘麥”。可惜,“姑娘麥”沒有被審定,很少有人知道。

把科研做得浪漫,也許跟幼年顏濟接受的教育有關。

“我三四歲,母親就教我讀唐詩,五歲就學作詩。”顏濟6歲時隨爺爺顏伯勤趕青羊宮,寫有“我來青羊宮,鮮花幾度紅?道人飲我酒,沉醉在春風”一首即興之作,被學校老師和親友稱道。

作為土生土長的成都人,顏濟對川菜和成都小吃情有獨鐘。“有三種小吃我至今難忘,但是現在沒人做了!”晚年,他還特意撰文《川菜、川味、食在成都》,記錄已經失傳的商業場路口旁華興街的“鮮羹湯”、提督西街九龍巷口的“蒜羊血”和上南大街的“爐橋面”。

顏濟的學生、復旦大學特聘教授盧寶榮說,恩師雖然已經遠去,但是他的風採、他的才華、他的睿智、他的科學精神,以及他對事業的鍥而不舍,將永遠激勵后人前行在科學探索的大道上。

□張俊賢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江芸涵

(責編:袁菡苓、羅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