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年找出20余處礦藏,潛在價值數千億元——

荒野尋寶人唐文春

2021年02月02日07:44  來源:四川日報
 

●找礦,就像尋寶,國際上公認的找礦成功率不足3%

●因為“呆萌”,他保持一顆初心﹔因為固執,他一條道走到“黑”

●開先例買礦權,讓四川鋰站上了亞洲巔峰

1月中旬,川西高原一片白茫茫,海拔4000米的金川縣熱達門鋰輝石礦區又迎來了它的老朋友——省地礦局化探隊總工程師唐文春來驗收項目,7年來,他們在熱達門地區的付出終於到了總結階段:“又是個大礦!”

找礦,就像尋寶。地質隊員就像武功高強的江湖俠客,在茫茫荒野中、在漫山遍野的普通石頭裡,探尋遠古時代留給人類的寶藏。國際上公認的找礦成功率不足3%,也就是說,在100個礦藏靶點裡,能找到3個礦床已非易事。但在唐文春這裡,這個概率失效了,36年裡,他參與和主導探明的大中型礦藏有20余處,尋到的“寶”潛在價值數千億元。

2020年11月24日,唐文春被中共中央、國務院授予全國先進工作者稱號,成為四川第一個獲此殊榮的找礦人。從北京捧回榮譽証書后,他在省地礦局作了一場報告,把36年的找礦經歷像豆子一樣倒出來。結束后,有年輕人圍過來,問他為什麼能找到這麼多礦?他嘿嘿一笑:“可能因為運氣好吧。”

真的只是因為運氣好嗎?

主角名片

唐文春,1965年1月生,四川安岳人,理學博士,四川省地質礦產勘查開發局化探隊總工程師,正高級工程師,享受國務院政府特殊津貼專家,四川省學術和技術帶頭人,四川省五一勞動獎章獲得者,全國先進工作者稱號獲得者。

唐文春長期在生產一線開展礦產勘查工作,積極將創新理論應用於野外勘查實踐,主持並參與探明了20余處超大型及大中型礦床,創造潛在經濟價值數千億元,獲省部級科技進步一等獎2項。

“尋寶”之旅

20歲就上高原練就一雙“火眼金睛”

“停止吧,這裡只是一堆普通的石頭,不會有金子的。”談判桌上,澳大利亞技術專家皺起了眉頭,通過翻譯給唐文春下了禁止令。

“金子不會自己跑出來,我們終會讓它發光的。”唐文春堅持道。

這是1998年發生的一幕,澳大利亞BHP國際勘探公司與省地礦局化探隊在馬爾康—紅原一帶合作找金礦。初步勘查結果令外方不滿意,但唐文春團隊執意要繼續下去。

一個“國產的”中專生,他行嗎?質疑聲響起。1982年,17歲的安岳農村小伙唐文春高考失利,被南京地質學校錄取。“雖然隻讀了個中專,但在學校學到很多知識。”有一次,學校邀請中科院地質專家來做學術講座,唐文春被帶入了青藏高原的神秘世界,在白雪皚皚的冰川上,地質學家手握地質錘,在唐文春心中敲下了一個印記。

那次談判,唐文春的信心來自他豐富的實戰經歷:20歲就上高原“尋寶”,走遍了深山荒野。

地質找礦,通俗地說,就是在一堆普通石頭中找出有用的礦石。這些礦石常常深埋地下,不能直接被肉眼所看到,但它們常常會釋放一些信號到周邊的環境裡,地質學家就是通過這些微弱的信號,探尋礦產的秘密。

事實証明,唐文春的堅持是對的。他帶著團隊把研究做細,打破了以往川西北地區的常規找礦認識,創新提出了新的找礦認識。一處超大型金礦最終被他們找到。

像這樣尋“寶”成功的經歷,在唐文春36年職業生涯裡發生了20多次。他的眼睛好像3D雷達,能夠穿透地層,接收深埋數年的金、銀、鋰發出的微弱信息,讓藏在普通石頭裡的珍寶,重返人間。

“火眼金睛”是如何練就的?這還要從1978年國家部署的1:20萬的“區域化探全國掃面計劃”工作說起。當時,化探還是個新鮮詞,國際上還沒有哪個國家啟動全國性化探普查,中國可謂開風氣之先。

1985年,省地礦局化探隊應運而生,剛剛從南京地質學校畢業的唐文春成為團隊的一員。化探隊的主要任務就是在川西高原開展區域化探掃面工作,唐文春參與其中,積累了豐富的基礎資料和經驗。

根據國家的設想,這項工作將為全國國土面積做一個“CT”掃描,找出成礦帶靶點,為改革開放后高速增長的中國工業經濟提供礦產資源支撐。40多年的時間証明了這項工作的價值,到目前為止,共發現各類礦產地近2000處。其中就有唐文春和化探隊的貢獻。

“呆萌”又固執

保持一顆初心一條道走到“黑”

1986年3月,川西高原積雪還沒有消融,唐文春來到了鬆潘,眼前的一切讓他想起了在學校裡中科院地質專家的講座。“終於,我也成了照片上的人。”

化探掃面工作要求技術員走到定點,通常是沿著水系布點,採集點位的水系沉積物、岩石、土壤等環境介質,然后再把樣本石頭背回來。

上世紀80年代的四川山區,交通遠沒有現在發達,掃面工作不僅是技術活兒,更是體力活兒。

還沒興奮多久,野外的工作就給了他一個下馬威。唐文春個頭不高,身材清瘦,出野外常常被大自然“欺負”,蹚水過河時,一個大浪打過來,就能把他掀翻。

有一次,在雪寶頂一條匯水面積較大的支流採樣,唐文春在返程時遇到大雨,小河漲成湍急的洪水,截斷了回去的路。他找了一處岩洞作為臨時據點,撿柴點火,過上“野人”生活,等了兩天,水還沒退,干糧已經吃完了,為了充飢,隻能採野菜吃。回到駐地已是一個星期后,同事都抱著他哭。“我一照鏡子才知道,自己像個鬼一樣。”唐文春嘿嘿一笑。

在唐文春的同學兼同事吳振燕看來,唐文春對惡劣的生活環境表現得十分“呆萌”。1985年,他和唐文春一起從南京地質學校畢業,到化探隊報到。從大城市南京來到小城鎮德陽羅江鎮,“對年輕人來說,心中難免有落差。”

在車站叫了個三輪車,車夫把他們拉到了城西頭的石油地質隊,找了一圈,才發現單位在城東,“一排平房,連個招牌都沒有。”剛開始沒有宿舍,隻能睡在辦公室,唐文春卻一點不當回事﹔出野外,白天出去跑一圈,晚上回到帳篷,大家都說累,他也跟著大家一起說累,但第二天又表現出一副“沒什麼大不了”的樣子。

1993年7月,唐文春的兒子出生了,當時他正在丹巴搞調查,妻子楊曉莉也是化探隊的同事,壓根沒想過要聯系他。10月唐文春回家的時候,孩子已經3個月大了。回想這段經歷,夫妻二人的神情平靜,像說一件買菜做飯的小事。

在生活中“呆萌”的唐文春,遇到工作上的事卻十分較真。1993年在丹巴的那次調查中,他為了一個電爐子闖進縣委書記辦公室,“電爐子當地不讓用,但是我們現場分析必須要用,我竟然把書記給說服了。”

在化探隊剛剛完成驗收的金川縣龍古鋰輝石礦項目中,一向好脾氣的唐文春因為一個鑽孔深度問題發了火。鑽孔原計劃打到200米,但到了140米的時候,現場作業人員和業主方認為已達目的就終孔了。唐文春得到消息時鑽孔已封,沒辦法繼續鑽深,就狠狠批評現場人員,因為鑽孔深度不夠,就會失去對礦產儲量的准確判斷,也許讓一個本該是大型的礦變成了中小型礦。“走了99步,差了最后1步,就可能滿盤皆輸。”找礦失敗,很多不是判斷失誤,而是執行不到位。

“呆萌”和固執是唐文春的兩面,看似矛盾,實則統一。因為“呆萌”,他保持一顆初心﹔因為固執,他一條道走到黑。“找礦,就是需要這樣的人。”化探隊黨委書記肖尤元說。

困境求生

搏浪市場大潮開先例買礦權

上世紀90年代,改革開放號角吹響,中國經濟開始與國際接軌。彼時,國內的找礦、採礦及選礦等技術落后,礦產品生產綜合成本遠高於國外直接購買礦石原料的成本,“找礦不如買礦”的呼聲越來越高。

市場經濟的大潮涌來,高度依賴計劃體制的地質隊裹挾在時代的洪流裡,上下沉浮,經歷了一段艱難的時光。唐文春他們1993年在丹巴的勘查,經費隻有此前同類項目的一半,為了節約開支沒有安排車輛,技術人員隻能背著近百斤的樣品搭長途班車。為這事,他們上了司機的“黑名單”,“見到地質隊的人不拉。”

行業下滑,地勘單位效益每況愈下,工程師下班后上街偷偷擦皮鞋、賣泡菜、賣手套襪子的大有人在。

地礦行業試圖通過“以採促探”的方式扭轉頹勢。化探隊利用掃面工作積累的勘探資料,找到了一些金礦的靶點。可真到了實施階段,隊上有人提出了反對意見——找礦經費是國家給的,但開採要自己投錢,一旦失敗,就得全隊人一起餓肚子。

“如果不主動擁抱市場經濟,全隊都會餓死。”隊長拍板,化探隊最終決定“干”,在平武縣銀廠溝等地成功開採出金礦。這時的唐文春已是國家計劃項目負責人之一,出礦的喜悅激勵了他,他主動擁抱市場經濟的第一步是去考了個証。

在茫茫高原上,暴走一天的唐文春打開一本經濟學概論或微觀經濟學,借著帳篷燈的微光,一看就是好幾個小時,等讀完一章,周圍的同事已經鼾聲四起。1998年,唐文春一次性考取人事部頒發的工業經濟師職稱証書。此前他已經在成都理工大學完成了本科學業,后來先后讀了碩士和博士。

到了2004年,唐文春終於有了“學以致用”的機會。這時,他當上化探隊總工已有2年,距離國家推行礦業權有償取得制度已有8年。

“以採促探”行不通了,礦產勘探開採需要像土地一樣通過招拍挂的方式公開面向市場,想要探礦就必須“買証”。

要不要買李家溝鋰輝石礦的探礦權?抉擇的天平擺在了唐文春等新一代隊領導面前,作為技術總負責人,他的一票至關重要。

質疑聲再次響起。“一定能找到礦!”唐文春用詳實的勘探資料說服了團隊,花20萬元買下探礦權,開了全國先例。

功夫不負有心人,探礦的結果並沒有讓他們失望,從鋰礦的規模看來,李家溝和馬爾康黨壩探明的兩個超大型鋰輝石礦床、刷經寺—新康貓超大型金礦床,創造潛在經濟價值數千億元。它們連同甘孜甲基卡等鋰輝石礦一起,讓四川鋰站上了亞洲巔峰。

一顆種子

扎根在團隊散落到天涯

在找礦行業,有些人終其一生野外苦尋,也沒有發現一處礦產。唐文春工作36年,已經找到了20多個礦床,是找礦界“大魔王”一般的存在。

為什麼是他?“運氣好”是一句玩笑話,唐文春將功勞歸功於團隊。“找礦靠一個人是干不成的。如果沒有化探隊一批又一批隊員扎實的野外勘查資料,如果沒有項目組的通力合作,我一個人根本不可能。”

在化探隊走一走,就會發現唐文春的“獲獎感言”不是一句“場面話”,化探隊成立那年,他加入這個集體,根扎在這片土壤上,這裡給他提供了源源不斷的養分,一顆種子才能長成參天大樹。

把化探隊的發展軌跡投射到時代的坐標上來看,每一步都穩穩地卡在時代的節點上——

上世紀80—90年代,重工業急速發展,需要貴金屬、有色金屬支撐,化探隊瞄准銅、鉛、鋅等礦產,依托扎實的區域化探資料,多次獲得國家找礦獎勵。

2000年至今,大到航天航空,小到手機電池,新興產業蓬勃而生,化探隊敏銳地捕捉到稀有金屬市場需求,當大家都盯著效益可觀的傳統礦產勘探時,他們把四川地下的鋰“翻了個底朝天”,大型鋰礦相繼被發現。

兩個省部級科技進步一等獎的獲得,使唐文春在找礦界名聲大振,不少礦產開發企業向他拋來橄欖枝,如果去了,收入至少是當時的三五倍。但唐文春說:“沒想過離開,沒有團隊就沒有我。”

如今,在化探隊,一個以唐文春名字命名的創新工作室已經拉起了30多人的隊伍。他們中大多數是80后、90后的年輕人,干起工作來,勁頭兒和30年前的唐文春別無二致。

高原找礦給年輕人出了新的難題:為了保護環境,野外粗放的探礦手段不能用了,施工有了更多的限制。“創新設備和技術,就是我們應對的辦法。”工作室成員之一、80后工程師張偉說,這是從唐文春身上獲取的養分。

唐文春56歲了,不知不覺頭發花白,但在茫茫高原上,他仍然是那個日行4萬步的人,仍然是那個擁有“透視眼”、固執又“呆萌”的人。

他說,隻要身體允許,他會一直走下去,找礦就是他的夢想。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寇敏芳

(責編:袁菡苓、羅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