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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大量希望小学荒废调查:普九留下后遗症
 
时间: 2008-12-29 11:08:31 编辑: 王斯莉  进入论坛



  “普九”后遗症 

  长阳县教育局副书记田明岳提供的材料显示,在1997~1998年通过募集捐款的基础上,按照每所5万元的标准对村级教学点的危旧校舍进行了改造,共援建微型“希望小学”30所,另由群众自筹资金兴建或接受个人少量捐资兴建,并尊重投资人意愿自行冠名“希望小学”的村级小学(教学点)28所。 

  此时,正是长阳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达标验收的“冲刺阶段”。希望小学就是在那时候爆发的,大鹏希望小学就属于这一类个人捐资兴建的“希望小学”。 

  当时教育体制改革,已经把农村义务教育的管理权等下放到乡镇一级,而各级党政一把手都签订了普及九年义务教育责任合同书,作为“两基”工作的第一责任人。“作为教育管理部门的教育局只有宏观指导的职能,乡镇政府拥有完全的自主权,建校的决定权在乡镇”。 

  长阳教育局称,分级办学体制导致宏观调控难,对几村合办小学难以形成共识,以致“极少数学校未建就形成浪费”。有媒体报道称,“湖北一堂皇气派的小学自建成之日,从未使用过一天,竟变成了养鸡场”。 

  田明岳对本刊记者说,为了“普九”考核达标,乡镇政府和村级组织大量募资资金,互相攀比,甚至不惜举债建校,几乎每一个村都建起了漂亮的学校。 

  此间,由工程队垫资、银行贷款建起来的学校,由于长期无法偿还欠款,一些乡镇学校开学时,被包工头封堵校门的事件时有发生。 

  义务教育的重担由乡镇和县级政府承担后,弱小的基层财政无法承担庞大的教育支出,在中国乡村出现了“大量代课教师和拖欠教师工资现象”。据统计数据,2000年时全国拖欠教师工资曾达到180亿元。 

  政府向农民征收教育费用也成为常态。自1995年起,基层教育“收费风”开始愈演愈烈。 

  2001年,农村义务教育再次转向,实行“在国务院领导下,由地方政府负责,分级管理,以县为主”的教育管理体制,实现了农村义务教育由“以民为主”到“以政府为主”的转变。 

  此时,国家注意到基层的收费乱现象,为减轻农民负担,逐步推行农村税费改革。2002年,湖北省全面推进农村税费改革,各种收费被制止,农村义务教育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困难。 

  “普九”过后,债务遍地。来自长阳县政府的数据显示,该县为“普九”共欠债2285.26万元,至今还有1780万元没有偿还。 

  “长阳现象”只是全国的一个缩影。华中师大博导范先佐在接受采访时说,当年“普九”留下沉重的债务,全国有近600亿元。 

  乡村学校大撤并 

  “‘普九’过后,人口高峰退去,乡村学校的生源急剧减少,是撤并学校的主要原因” 

  除了沉重的债务,“普九”还为中国乡村留下了数以万计的中小学校舍。 

  税费改革后取消了教育集资和教育费附加,资金投入出现“空档”,导致农村义务教育投入普遍减少,“政府希望通过农村中小学布局调整集中办学,提高资源利用效率,减轻财政压力”。 

  此外,2000年始,为巩固税费改革成果,减轻农民负担,提高乡镇政府行政效率,精简机构和人员,中国乡村先后进行了乡镇合并、合村并组。“这又为乡镇政府借机撤并乡村学校提供了很好的契机”。 

  除了财政压力外,田明岳认为,“‘普九’过后,人口高峰退去,很多乡村学校的生源急剧减少,是撤并学校的主要原因”。 

  田明岳提供的数据显示,长阳县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总数由1998年的79141人下降至2008年的42799人,10年间锐减36342人。 

  90年代后期,中国乡村人口大量自由迁徙,农民工子女进城就读等多种原因也导致农村生源严重不足,偏远学校规模锐减,质量和效益难以保证,适时撤并成为客观要求。田明岳说,10年间家长的教育观念也发生了根本性变化,从“政府要我读”转变为“我要读书”、“我要读好书”。 

  刘泰山,一位有着25年校长经历、35年教龄的老教育工作者,现为鸭子口乡刘坪佳盈希望小学的党委书记。他经历了当地乡村小学的变迁。刘认为,乡村小学的撤并是“人心所向,大势所趋”。 

  2001年,长阳县调整规划中小学布局,提出“联村办小学、乡镇办初中、县级办高中”的办学思路。长阳县部分农村小学(包括希望小学)在布局调整中被有规划、有步骤地撤并,“以此优化整合教育资源”。 

  长阳县乡镇由1999年的16个合并为现在的11个,村级组织由2000年的442个合并为现在的154个,中小学校也由2001年的513所撤并至2008年秋的94所。 

  2000年以来,中国开始了新一轮乡村教育布局大调整。根据教育部公布的数据,2007年全国小学在校生人数10564万人,而1998年全国小学在校生是13953.8万人,9年间减少了3300多万人。伴之而来的是乡村小学数量的锐减,20余年间,中国乡村小学锐减了3/5,从1985年的83万元所,至2007年已撤并至34万所。 

  田明岳说,过去政府在学校布点上,是“撒胡椒面”式的做法,确实缺乏长远规划,人口高峰很容易预测,但政府建校的热情,当时的教育系统无法左右。 

  一些被撤并的学校,至今跟周边农舍比起来,仍是当地最好最漂亮的房子。如今这些校产属于村委会,或被变卖,或被租赁,或被改造成农民培训学校、村委会、卫生室。 

  按长阳县教育局的说法,被撤学校的资产、动产充实到合并学校,不动产由当时的办学主体村委会变卖后偿还“普九”债务,或由村级调整、改造综合利用,但仍有大量校舍处于闲置状态。 

  2008年11月29日,刘子兴对本刊记者说,东流溪小学以1.8万元卖给了一位商人,以偿还村里的历史欠账以及村干部的工资。 

  长阳方面称,这些被撤并的学校,有效地解决了长阳农村高峰期特别是偏远地区适龄儿童“入学难”问题,发挥着不可代替的作用,做出了历史贡献。 

  在刘泰山的记忆里,在学校撤并前,农村教育资源分散,一村一所小学,一个乡镇一所初中。在他当学区校长的时候,高山上的一些小学校,往往只有1~2名老师,5~6名学生,没有配音乐、美术、英语等课程的老师。 

  山上的老师来乡镇中心小学开一次会,要走几个小时山路不说,还会耽误学生一天课。一块田,一块黑板,老师“兼农兼教”,遇到快下雨的时候,直接跑回家收东西去,农忙的时候,去学校找人也找不到,原来老师提早放学,回家干农活去了。 

  刘泰山的经验告诉他,学校撤并,集中教学,是从原来“放羊式教学”到现在合理分工、专业化教学的转变,是一种进步。 

  这所能容纳800人就读的学校,如今却只有68名学生。在乡村学校大撤并时期,民族小学是仅存的几所没有被合并掉的小学。 

  2008年11月30日,校长杨志喜在招呼两三个工人,挖渠铺设场所的下水管道,学校需要改善卫生条件和修建食堂。 

  整个学校很安静,能听得到附近山上的鸟鸣。长阳山大人稀,去一次学校不容易,中小学普遍实行“大假”制,上10天学放4天假。这天是“大假”的最后一天。 

  教学楼和宿舍楼是曾经的民族中学留下来的,有5栋楼,但学校现在只有68名学生和6名老师。 

  杨志喜有些担心,有一天,这所学校也会像10多公里外的猫儿冲希望小学一样被撤掉。 

  这所乡村小学的变迁,折射出乡村学校撤与不撤的两难境地。 

  流失的生源 

  民族小学在大山深处,开往长阳县城龙舟坪的班车一天只有一趟。 

  过资丘渡口,汽车在盘山公路上蜿蜒而行,新修的盘山公路,在陡峭的山峰间逶迤,翻过数不清的山梁,才能到民族小学。这里海拔在2000米左右。 

  黄柏山是革命老区,有着辉煌的过去。第二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贺龙元帅曾经3次上山,屯兵此地,并先后建立了曲溪、花屋场、黄柏山3个苏维埃政府。 

  至今那里仍传唱着“十月里来小阳春,贺龙下来会六军,一路专打坐山虎,一心要救我穷人”的民调。 

  1960年出生的杨志喜,几乎没离开过这里,18岁开始教书,一直教了30年。他在乡里的曲溪小学执教19年,当过民族中学11年校长。他经历了原黄柏山乡乡村学校的变迁。 

  2001年,长阳乡镇合并中,黄柏山乡被并到了清江另一端的资丘镇。在这个国家级贫困县,合并前的黄柏山乡是长阳最偏远、最贫穷的乡。原来一直是山路,去年才修好。 

  由于村落分散,最多的时候,全乡有70多所学校(教学点)。1994年,长阳第一所希望小学就选择建在乡里的猫儿冲村。 

  原来的民族小学在中学左侧的半山腰,乡镇合并的2003年,中学也撤走,搬到了资丘镇。 

  民族小学搬下山来,进入原来中学教学。“下山的时候,还有168名学生”。杨志喜回忆。 

  学生数量的逐年减少,让杨担忧。到2004年的时候,随着生源的减少,老师也走了一部分,学校无奈办起了复式班。 

  上课的时候,一年级的9名学生和五年级的14名学生,坐在一个教室里。三年级6名学生和四年级9名学生分在一个班,二年级10名学生和六年级20名学生在一个班。 

  学校只剩下68名学生和6名老师。 

  32岁的田建国是这里最年轻的老师。他教所有年级的数学,上课的时候,一个年级先讲课,另一年级的学生做作业。 

  在村小撤并的时候,有5所村小的学生合并来到了民族小学。 

  民族小学服务的村庄有4100多人口,杨志喜曾经统计出生率一年12个孩子。除了适龄儿童的自然减少,还有101名本来是民族小学辖区内的学生流失。 

  “这里是复式班,资丘是单式班教学”。尽管路途遥远,家长还是愿意把孩子送到资丘镇上的实验小学读书。 

  陪读母亲 

  6岁的张梦娇,是民族小学一年级学生。家在离学校10多公里的山上。 

  为了女儿读书,母亲张丽华索性把“家”搬到了学校,陪女儿读书。 

  像张丽华这样的“陪读母亲”,在民族小学有8个。这8个陪读家长照管了20多名学生,其中一位家长一人照顾着5位孩子。 

  “其他4个孩子的父母,委托她照顾的”,杨志喜说,“一些母亲长年住在这里,还有一些因为父母打工在外,爷爷奶奶轮流住在这里照顾孩子”。 

  为了留住学生,让学生安心上学,学校把原来中学的教师宿舍改建成陪读家长宿舍,免费提供给学生居住。 

  由于学校没有厨房,家长们就把20平方米左右的房间隔断,后面睡觉,前面搭起简易的灶台,来解决吃饭问题。 

  低年级的学生由家长“陪读”,一些高年级的学生则独自住在学校,饭菜则需要学生自己烧,每次放假的时候从家里带一些米和冷菜过来。 

  张丽华还有个儿子张亚东,也在民族小学读6年级。为了照顾一双儿女的学业,她把家里种植高山蔬菜的17亩山地,租给了别人种,一亩地租金每年400块钱。丈夫葛家红则在资丘镇桃山打零工,每天收入50元。 

  学校为家长提供免费居住地,也是不得已而为之。杨志喜说,“学生家基本都在山上,孩子小,路程又比较远,再不住宿就要失学了”。 

  寄居的学生 

  民族小学条件艰苦,没有一名教育部门认可的骨干教师。“骨干教师也不愿意来这里”,师资力量的薄弱和复式班教学,成为杨志喜心头的痛楚。 

  相比之下,资丘镇实验小学的师资力量强得多。“现在学生家长都重视孩子教育,都愿意往好的学校转,我们也没有办法”。 

  由于各乡村的学生都往资丘镇实验小学挤,教室显得拥挤,“学生多的班级,有60多人”。 

  资丘镇实验小学没有保育寄宿,原黄柏山乡一些学生过去后,家长自费在镇上租房“陪读”,或是把孩子“寄存”在镇上私人开设的保育居里,或者孩子直接寄居在农户家里。但花费不少,每月得交280~350元的保育寄宿费。“洗一件衣服就要1.5元”。 

  但还是有很多家长想尽办法把孩子转到镇上读书。 

  “这里剩下的学生大多数家境贫困,转不起学,或是不能负担寄居镇上的高额费用。”杨志喜说。 

  按照政策,对家境贫寒的学生有补助。但长阳山村学校家长普遍贫困,每个学校基本上按照1/3的贫困生名额计算。 

  家长填写申请表后,班主任分班走访,再由学校、村委会确认选出贫困生,再上报姿丘镇政府批准。 

  “贫困生太多,只能按最贫困往上的1/3学生能得到补助,残疾家庭优先。”杨志喜告诉本刊记者。 

  2008年,民族小学68名学生中有29名得到了补助,每学期250元。 

  由于生源减少,学校面临被撤销的“危险”。民族小学的老师想了很多办法,试图留住剩下的学生。学校除了免费提供住宿外,用水不收钱,只需交电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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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 《法律与生活》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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