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龙苍沟，雾气从冷杉林间漫出，沿着山涧缓缓流淌。胡太伦扛着相机，踩着露水走进竹林。不一会儿，一串细碎的鸟鸣从竹梢传来——循声辨去，是金额雀鹛、金色鸦雀、眼纹噪鹛……这些曾经被他叫作“花豹鸡”“红翅膀”的小生灵，如今成了他最熟悉的“邻居”。

“我其实就一个农民，没有你想得那么厉害。”面对采访，胡太伦笑着说。这个四川省雅安市荥经县龙苍沟镇发展村的村民，身上叠着好几重身份：农民、司机、民宿老板、鸟导、生态导赏员。

正在给游客讲解观鸟与自然的胡太伦（左一）。受访者供图

他的转身，从第一次用单筒望远镜看鸟开始。

2014年，一位鸟导带着外国观鸟爱好者进山观鸟，要去的地方连路都不通。费尽周折见到目标鸟种，客人把单筒望远镜让给他，镜片里的鸟格外清晰。那是他第一次这样看家乡的鸟。

其实，变化来得并不轻松。2008年起荥经县推行煤矿关停并转，矿山陆续关停，原本跑乡村客运的胡太伦生意撑不下去；随着泥巴山大熊猫生态廊道修复推进，伐树、挖笋、采药受到严格管控。2018年，他贷款200万元改造老宅基地上的房屋，建起三层民宿“溪涧竹舍”，偏偏赶在旺季之后，一家人犯了难。

冬季来龙苍沟观鸟的人。受访者供图

淡季怎么办？几位观鸟爱好者给他出主意：学观鸟。还有成都鸟友先后送来相机、镜头和望远镜，摔坏了还给他补上。“这些都是他们对我的一种帮扶。”胡太伦说，他白天接待客人，晚上翻书查资料，慢慢摸清了龙苍沟的鸟类家底，“什么海拔有什么鸟、吃什么、到哪片林子找，都是跟老师们一点点学的。”

此前不认识鸟的他也有“补课期”。一开始学习时，他整天背着设备往山里钻，早出晚归，村里人看胡太伦窝在林子里也不动，笑他“疯了”。“那时候贷款压力大，进了山反倒什么烦心事都忘了。”几年下来，龙苍沟的沟沟坎坎他摸了个遍。如今鸟友找上门，能“像点菜一样”报出一串常人闻所未闻的鸟名，请他带看。

2021年10月12日，大熊猫国家公园正式设立。熟悉地形的胡太伦成了首批生态导赏员：带游客探秘森林、观鸟赏花，管护线路安全设施，有时协助科研人员做鸟类调查，还能领一份补贴。在胡太伦看来，看鸟几乎不分季节，春天有春天的鸟，冬天有冬天的鸟。避暑旺季一过，观鸟的人接着来，20余间客房的“溪涧竹舍”每月约有20天有客人入住，淡季不淡。贷款早已还清，他还把民宿重新装修升级。

生活在龙苍沟的国家二级保护野生动物红头咬鹃。胡太伦摄

“变化是天壤之别。以前挣一点钱，只能养家糊口；修民宿以后，至少车、房都有了。这不是我们一家的变化，是整个村子，村容村貌都在变。”胡太伦说。家人起初也不理解，后来客人一拨拨来，也就认了。

比收入更深的，是念头的转变。“小时候跟着父辈进山，看见什么捉什么。现在带鸟友进山，看到鸟都很小声，不会打扰它们，也从来不会在山里留下任何垃圾。”如今他仍做着生态导赏，每月巡山，把辨鸟经验教给同伴，带动村里培育出一批本地生态导赏员。

“以前是靠获取自然的东西，挖笋、采药，挖一棵就少一棵；现在是看鸟、看花、拍照，鸟拍到了，鸟还在，下一拨人还能拍。”胡太伦说，“靠鸟吃饭，鸟多人就多，鸟少人就少——所以得把山护好。”

胡太伦说的“整个村子”，有着实在的来路。荥经全县48.7%的面积划入大熊猫国家公园，按管控要求自内向外划出三大圈层：核心保护圈主要承担科研和野化放归，不设旅游项目，当地形象地称作“人退猫进”；一般控制圈层着力开展自然教育和生态体验，大熊猫国际森林探秘学校就位于这一圈层，当地称“人猫共生”；最外围的功能承载圈承载入口社区功能，发展村正在这一层，主要发展民宿产业，当地称“人猫共享”。据大熊猫国家公园荥经片区公布的资料，境内分布有野生大熊猫28只。

难处是实打实的：产业弱、基础弱、治理弱，村民适应难、融入难、参与难。当地把解法叫作“NPL”（N即国家公园National Park，P即政府Public，L即在地居民Local）园地共建，即国家公园管理机构、地方政府、在地居民三方共建共管共享，并成立大熊猫国家公园南入口共建共管共享服务中心。

村里刚推熊猫民宿项目时，大半年冒出二十多家，多是管吃管住的传统农家乐。客源有限，各家就互相压价。2022年4月，龙苍沟镇着手组建熊猫民宿联盟，发展村随之统一制定准入标准和服务规范，按民宿等级分层定价，遏制恶性压价。联盟还定下游客行为规范：不乱扔垃圾、不采摘保护植物。“成立联盟的目的主要是让大家把资源共享。”龙苍沟党政办主任温浩说。

生活在龙苍沟的小熊猫。胡太伦摄

于是，按“大景区、大联盟”的路子，景区、联盟、民宿三方坐到一张桌上：民宿和景区把多余客流量报给联盟分流，联盟按考核收取分流费；民宿推荐客人到景区，报联盟购票能享折扣。客人还能经联盟预约一般控制区的生态体验与自然教育名额。游客从哪里进山、在哪里住、由谁带着看，渐渐都有了章法。联盟培训导赏员认鸟认植物，叫不出学名也不要紧，能用土名把山里的讲究讲给客人听。

当地在转型上朝着三方面发力：鼓励生态创业，生态导赏、研学、观光、采摘都能成业；支持生态就业，生态向导、方竹抚育、访客服务等岗位向村民敞开；壮大生态产业，自然徒步、冷水鱼养殖、熊猫文创渐次铺开。

村里的这段转型，在温浩看来是“三个变”：外出务工的人回来了，在家门口有了生计，也有了底气；作为大熊猫国家公园的入口社区，吃上生态红利，民宿经营不断提档升级；随着业态的丰富，淡旺季的界限渐渐模糊。“全村已形成3个民宿集群，68家民宿（农家乐）、2家精品酒店；自2017年大熊猫国家公园体制试点启动以来，全村常住人口和民宿数量均翻了一番。2025年，村民人均纯收入达2.4万元，村集体经济收益突破100万元。”

如今，国家公园把该守的山守起来，公园周边的社区也成为保护的受益主体。从一个人的“饭碗”到一个村子的产业，胡太伦和龙苍沟人的转身，不是告别大山，而是换一种方式与山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