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兽”传说真是“自古以来”的吗?

2019年02月01日09:13  来源:扬子晚报
 
原标题:“年兽”传说真是“自古以来”的吗

  “自古相传,‘年’是一种猛兽,食人伤生,残暴无比,然而它害怕红色和爆竹声……”每到过年,人们都要回顾一下春节的习俗,“年兽”总被会被拉出来遛一遍。可是,“年兽”真是“自古相传”的吗?这个传说的源头在哪里?“年兽”的原型是狮子?麒麟?还是狗?

  2018年初,文史学者、上海图书馆参考馆员祝淳翔就着手搜集文献,研究这个问题。本期“史说”就请他为我们讲述“年兽”的来龙去脉。

  谁都没有给出“年兽”传说的来源

  祝淳翔是70后,记不得小时候是否听过“年兽”的传说了,但他知道某个版本的《365夜故事》里有它。那是本写给孩子看的童书。

  祝淳翔大学读的是图书情报专业,1995年大学毕业后一直在上海图书馆工作至今。“我对于一些莫名其妙的传说是比较敏感的。”祝淳翔告诉记者,比如说,2012年之前,有一个故事传播很广:马克思在大英博物馆图书室里前后学习了10年多,他总是准时到那里,坐在D行第2号座位上。马克思在读书的时候,常常情不自禁地在座位下用脚来回擦地,经过常年累月地摩擦,竟把水泥地磨去了一层,被人们称为“马克思的脚印”。但祝淳翔考证后发现,这个故事是虚构的,并且追溯到了故事的源头。

  2018年年初,有一篇文章引起了祝淳翔的注意。文章作者意图考证“年兽”传说的来源。但他只查到1939年《申报》和1947年的《大家》杂志上面有关于“年兽”的传说,但再往前就查找不到文献了。该作者虽据此认为“年兽”传说并非是“自古以来”的,但并没有给出“年兽”传说的源头。

  “其实,早在上世纪70年代,就有台湾学者怀疑‘年兽’传说的来源。毕竟古典文献中并没有‘年兽’的记载嘛。”祝淳翔说。但不管是台湾学者的文章还是2018年年初的那篇文章,“年兽”传说的源头在哪里,谁都没能给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祝淳翔找来1939年《申报》和1947年《大家》杂志刊登的“年兽”传说,发现内容和现在广为流传的大同小异。《大家》杂志的那篇文章作者李一原名李之华,生于1911年,是一名媒体人,曾在《铁报》任记者,还在《文献》月刊社、上海剧艺社和一些戏剧团体做编辑。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李一和陈蝶衣还编了一份革新小报,名《大报》。上世纪50年代,因车祸去世。

  祝淳翔起初任职于上海图书馆信息处理中心的全国报刊索引编辑部,非常熟悉民国文献的检索。他利用职务之便,断续搜查了几个月的时间,遍查民国报刊,终于找到了“年兽”传说的确切来源:海上漱石生。

  报人孙玉声是第一个谈及“年兽”的

  “‘海上漱石生’是上海知名作家孙玉声的号。他1864年2月1日生,距今刚好155周年。他是上海浦东人,所著小说《海上繁华梦》和韩邦庆的小说《海上花列传》齐名。1932年郑逸梅主编著名小报《金钢钻》,年近七旬的孙玉声便将《沪壖话旧录》一稿交给他连载,其中《岁时风俗之回忆》连载50多天,是民国时期上海最完备的节令风俗志。”祝淳翔介绍说。

  在1933年1月17日这天,《金钢钻》连载的《沪壖话旧录·岁时风俗之回忆》的短文中,孙玉声在提及过年习俗“掸埃尘”后写到:

  ……屋中埃尘既净,乃俱悬挂字画,出自名人之笔者固多,而俗不可耐之天官、或众神图,亦触目皆是。其有悬紫微星画轴者,画家每绘一石柱,柱上锁一似狗非狗之兽,或云是兽即天狗星,或云是兽名年,常欲食人,紫微星故锁系之,不令至下界肆恶,而使人不逢年患,故过年时悬此最宜。

  但孙玉声也不知道这个典故出自哪里,“且愧无从考证也”。

  祝淳翔说,这就是孙玉声小时候听来的版本,是迄今能查找到的关于“年兽”最早的文献资料。也应该就是今天我们所熟悉的“年兽”传说的源头。

  孙玉声除了作家身份外,他还是上海知名的报人,曾向《申报》王韬请益,也自办过《采风报》《笑林报》《大世界报》《上海报》等报刊,还曾担任过《时事新报》《舆论时事报》《图画日报》的总编。而李一也曾在《时事新报》工作过。两人间有过交往再正常不过。所以,作为报界耆宿,孙玉声关于“年兽”的回忆直接影响了《申报》记者和李一等媒体人。在他之后,这些媒体人在报刊写文谈“年兽”,也就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年兽”的故事流传到了前苏联

  “年兽”的故事因其简单、通俗,说服力强,极易为人所接受,故传播广泛。往南到香港,往北到天津,甚至还传到了前苏联。但每个地方的“年兽”都有不小的变化。

  祝淳翔解释说,“虽然孙玉声在文中提到了紫微星年画,但一来因为战乱频仍,二来市民文化在变,年画在城市里逐渐被月份牌所取代。后辈再度提及年兽,便忽略了紫微星年画。再之后,年兽的传说和相貌便出现了各种版本。”

  1959年2月中旬《新民晚报》上刊载《“年”的故事》:

  在中国古老的传说里,“年”是一种神奇的野兽。它长着两个可怕的头,四只耳朵,八条腿,专门吃人过活。但是“年”很懒惰,一年四季它都在昏沉沉地睡觉,一直到除夕的夜晚,才从阴暗的山洞里爬出,寻找它的牺牲品。“年”害怕日光,不喜欢红色,尤其讨厌喧闹的声音。因此,按照中国的习惯,在除夕的夜晚,应在大门上张贴红色的对联,窗上贴上红色的纸花,点起耀眼的灯,同时,打鼓、放爆竹来惊吓“年”。

  这段话来自苏联援华专家亚加莫夫的女儿莲娜从莫斯科寄来的信。莲娜的爷爷老亚加莫夫是位退伍的苏军指挥官,曾参加击溃日本关东军解放哈尔滨和长春的战役。所以她从小听过许多关于中国的故事。这故事由爷爷的一位朋友所告,但同学们根本不信,非说是她自己编的。于是写信来求证。

  而在天津,“年兽”则变为了一只海怪。民俗学家娄子匡曾在《岁时漫谈》里写到:

  它(年兽)一年四季都住在深海里,只有一到“除夕”那一天,它便要从海里爬上岸来了,可怕的就是它底脚所踏到的地方,便立刻发生水灾。因此沿海住民,在除夕之夜就忙着搬到高山上去避难了。

  这种变通和天津地理位置靠海似乎也有一定的关系。

  一般来说,“年兽”传说,对它的“恶”只是一笔带过,但在西南少数民族,那儿有种“年兽”传说,却将其“恶”描述得极其详尽,甚至写到它怎么吃人、啃人的大腿。

  “年兽”的原型是狗还是狮子?

  如前文所说,孙玉声曾提及紫微星年画。“紫微星就是北极星。”传世的“紫微高照”年画版本不一,但正如孙玉声所说,除了形象各异的紫微星君外,都会有一只似狗又似狮子的猛兽,一根石柱,一条锁链。

  再往前追溯,祝淳翔找到了清代民国诸多类似画作,其中有一幅画着紫微星君化身力士,降服猛兽。

  “所有紫微星画轴既为同一命题,其间的变化可视为自然演进。”祝淳翔继续向过去回溯,还找到更原始一些的同类画作。比如罗聘《胡人异兽图》、明代佚名《西旅贡獒图》。画中元素与紫微星年画并无二致。只是画中汉人变为了高鼻深目、长满胡须的胡人。

  明代佚名画作《西旅贡獒图》是吴瀛旧藏,祝淳翔认为,这个画名取错了。因为它和历代流传的“贡獒图”并无半点相像。从图像衍变角度考察,其实,它和后世的紫微高照年画同属于一个母题。这个母题很可能是画家基于杜甫《天狗赋》所创作的“天狗图”。

  杜甫在《天狗赋》中写到:夫何天狗嶙峋兮,气独神秀。色似狻猊,小如猿狖。忽不乐虽万夫不敢前兮,非胡人焉能知其去就。向若铁柱攲而金锁断兮,事未可救。

  这里提到了天狗的模样,也提到了看狗人、铁柱以及锁链。

  在这篇赋中,杜甫还写到:“宜其立阊阖而吼紫微兮,却妖孽而不得上干。时驻君之玉辇兮,近奉君之渥欢。”意思是说“天狗”适合替皇帝(紫微,天帝居所)看门,这样,妖孽就不敢造次了。这里提到了“紫微”。

  古人向来喜欢用图像来表现诗意。苏轼《枯木怪石图》后有元代俞希鲁的跋,其中说:“余读庾子山《枯树赋》,爱其造语警绝,思得好手想像而图之,卒不可遇。”即是一例。明代书籍《唐诗画谱》为众多唐诗作画又为一例。

  祝淳翔猜想,在杜甫写出《天狗赋》后,有人为这首赋作了画,之后“画天狗”便成为古人作画的一个范式/母题,后世不断摹写。

  可是后来受到道教影响,画作脱离了其原始意义,继而结合诗中的“紫微”,便有了神话的意义,渐渐演变为俗世的“紫微高照”年画。胡人也逐步演变为紫微星君,“天狗”也成了孙玉声笔下的“年兽”。

  史料并非只有文字。很多时候图像也保留了诸多历史讯息。在文字记录中断或被误解的情况下,图像会是一个很好的丰富与补充。它起到“证史”甚或“纠正史实”的功用。祝淳翔认为,从《天狗赋》到“胡人异兽图”到“紫微高照”年画再到“年兽”,其演变的过程在图像对比中呈现得非常清晰。若此说成立,那么,杜甫笔下的“天狗”便是“年兽”遥远的源头。

  在《天狗赋》序言中,杜甫写到:天宝中, 上冬幸华清宫。甫因至兽坊, 怪天狗院列在诸兽院之上。胡人云:此其兽猛捷, 无与比者。甫壮而赋之。

  祝淳翔说,这首赋作于安史之乱之前。杜甫见到“天狗”是在西安华清宫。狗性又十分凶猛。据此信息,“天狗”或为西北的大型獒犬。

  左图为明代《西旅贡獒图》;右图为清末时期的《紫微高照》年画,两张图画中的元素极其接近。

  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臧磊

(责编:章华维、罗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