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慰军忆“三毛之父”张乐平:“三毛”身上有他的影子

2018年12月03日09:17  来源:广州日报
 
原标题:“三毛”身上有他的影子

  张慰军

  张慰军和父母。

  《三毛流浪记》水彩画。

  1935年,著名漫画家张乐平用寥寥数笔画下了一个中国儿童形象“三毛”,在他的笔下,“三毛”经历了流浪、从军、迎解放、新生等一系列历程,是一个善良、正直、勇敢、幽默的流浪儿,自此“三毛”的故事成了国人心中的经典漫画。近日,张乐平的漫画荣获了“2018年世界无字书特别荣誉奖”,并首次推出《三毛:一个小英雄流浪历险记》意大利语版,于上海童书展上国内首发,而张乐平的儿子张慰军也出现在了童书展上,他向记者讲述了“三毛的故事”。“父亲自己最喜欢的头衔是:儿童漫画家,而在我眼里,他是一个不怒自威、乐于助人、好喝酒又带点童真的人,他将自己的善良、正直,投射到了‘三毛’身上。”在接受本报记者专访时,张慰军这般评价其父。

  张慰军是张乐平的第四个儿子,网名“张家阿四”。1992年张乐平去世后,张慰军便与兄弟姐妹们一起承担起整理父亲遗作、传播“三毛”形象、维护知识产权等工作,所有宣传工作都由他一力承担。

  “做人胆小,画画胆大”

  在上海少儿出版社的7楼会议室里,记者见到了张慰军,花甲之年的他头发已然花白,但精神抖擞。

  1935年,在上海漫画界已颇有名气的张乐平因早年看到弄堂里被冻死的两个孤儿无比感慨,而萌生了创作“三毛”漫画的念头。“其实我父亲画这个漫画的初衷并非只画给孩子看,他更希望成年人也能通过他的漫画关注流浪儿童的境遇。彼时,会识字的人不多,他就想着尽量不用文字,而只通过形象传达理念。”张慰军在向记者回忆父亲作画的初心时说道,“他对画画的要求很高,对细节特别讲究,即便是衣服的褶皱,他都会反复琢磨。”

  因此,张家的7个孩子都曾是张乐平的模特,他们会依照父亲的要求,摆好造型,让张乐平得以揣摩研究,这才让张乐平笔下的各种儿童形象栩栩如生。父亲张乐平留给张慰军心底的画面是一个背影,一个伏在案头专心画画的背影。张慰军还记得,父亲的书桌上永远摆放着两本书,一本是《艺用人体解剖图》、另一本则是《八十七神仙图卷》。一得闲,张乐平便坐在椅子上,翻阅,参考这两本书。“对待作画这件事,父亲永远是谦虚的、好学的。”

  后来,张慰军也习画,还曾在上海交通大学艺术系学油画,但张乐平甚少对儿子学画一事进行管教。“父亲对我们的教育是放养式的,他不会命令我们做什么或不做什么,他只对我们的为人处世提要求。以至于我学画的时候,父亲很偶尔才会对我指点一二。但我记得他说过这样一句话:‘阿四,做人可以胆子小,可画画得胆子大。’这句话,我印象深刻,念叨至今。”

  父母因“三毛”结缘

  话虽如此,1937年抗日战争全面爆发时,自誉“胆小”的张乐平却义无反顾地加入了抗战漫画宣传队,离开上海辗转各地宣传抗战。这段经历后来被张乐平画进了《三毛从军记》,也让他结识了一生所爱。

  1939年,张乐平在金华遇见了一同隶属抗战宣传队的冯雏音。在两人相识前,冯雏音已经是张乐平的书迷,买过不少他创作的漫画书。他们两人一见如故,十分聊得来,两年后便在江西玉山的一所小学里举办了结婚仪式。那时,条件艰苦,张乐平还愣是利用医院废弃的纱布、橡皮膏,亲手缝制了一件婚纱。“我父亲说,结婚是件大事,一生就一次,所以希望能在力所能及的努力下,给我母亲办一个隆重的仪式。”

  抗战结束后,张乐平和冯雏音回到了上海。张乐平开始投身于《三毛从军记》的创作中,“‘三毛’系列中,我父亲最喜欢的就是《三毛从军记》,因为他将自己参军时一路上的所见所闻所想都融入这本漫画书中,他用‘三毛’的眼睛探索世界。而我母亲因为文学功底较好,便成为了父亲的‘助手’,为他的图片配字。”

  尽管有着同样的爱好,但张慰军却笑称父母关系并非“相敬如宾”,而是“吵吵闹闹过了一辈子”。张乐平和冯雏音金婚那年,子女们为了给父母庆祝,在家里摆了一桌好菜,张慰军写了一副对联送给父母:恩恩爱爱半世纪,风雨同舟一辈子,大哥在一旁笑道:“横批:吵吵闹闹五十年。”

  让张乐平与冯雏音争吵的唯一理由大约就是张乐平好酒。“我父亲特别爱喝酒,他觉得喝酒可以让打开思路,也能结交朋友。但我母亲不喜欢,总嚷着希望我父亲戒酒。”

  为此,张乐平常会为了争取多喝口酒而与妻子争执,但他终究是爱她的,更不愿意在朋友面前驳了她的脸面,“有一次,父亲与好友们相聚喝酒,我母亲又说他了,于是我父亲便举起酒杯说道:‘为了戒酒干杯。’我母亲也只能在一旁无奈地笑着摇头”。

  与作家三毛有段父女缘

  张乐平与冯雏音还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他们都十分喜欢小孩。在张家,除了家里的7个孩子,还总会有朋友家的孩子、邻居家的孩子挤在张家,一起吃住。遇到流浪儿童、遗孤,张乐平也会给予各种帮助,或者索性收养他们。

  “他不仅是将自己的爱心画在了书里,更是付诸行动。”张慰军记得,父亲在世时,家中不时会有曾经的流浪儿探望他。后来父亲去世了,曾有一个特地从西北赶来的姑娘,蹲在父亲的墓前哭泣,后来他才知道,父亲在去世前曾默默帮助过她。“但这些事,父亲并不会特意和我们说道。”

  因为父亲的言传身教,张家一直是一个其乐融融的大家庭,每年他们都会相聚一堂,包括张家七个孩子以及众多“编外子女”。在这些“编外子女”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已故台湾女作家三毛了。

  此“三毛”与彼“三毛”同名并非偶然。当年作家三毛看的第一本书就是《三毛流浪记》,她被书中那个孩子的故事深深打动,故而以“三毛”作为了笔名。

  1989年,三毛第一次来到上海,见到了“三毛”之父张乐平。在那之前,她已与张乐平多次通信,并在其中一封信里附了自己的一张相片,照片背面写了一句:“你的另一个货真价实的女儿。”原来,她想认张乐平为“义父”。

  当时,去机场接三毛的正是张慰军。张慰军因为怕三毛本人与相片有区别,他认不出,还特意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漫画“三毛”的头像,高举着。“但后来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她与相片中的模样长得一样。”

  那次三毛在张家住了4天,与张乐平、冯雏音交谈时,用的称呼就是:爸爸妈妈。

  两年后,三毛第二次登门拜访,与张家已宛如一家人。她在张家住了一周,每日下午负责将住院的张乐平从医院接回家,陪他喝酒,闲聊。

  谁也未曾预料,其后仅一年,三毛就自缢身亡了。当张乐平知道这个噩耗后,哑着嗓子,忍泪说道:“我画了一辈子的三毛,没想到画出一个女儿来,现在又没有了!”

  1992年9月27日,张乐平在上海逝世,享年82岁。张慰军记得,父亲去世那一天家里来了好多人,亲朋好友都聚在家中,他们都自发带着父亲送他们的“三毛”画像悼念他。“那一刻,我好羡慕他们,他们人人都有父亲画的‘三毛’,我却一副都没有。父亲生前特别好客,家里永远是高朋满座,来来往往的各界人士都是他的朋友。”

  在张慰军的眼中,父亲就是一个长大了的“三毛”,一样的热情、善良、正直、幽默。“这或许就是‘三毛’在现代社会依然有存在价值的原因。”

  对话:

  这个时代依然需要“三毛”

  广州日报:此次《三毛流浪记》出了意大利语版,您认为这个漫画能吸引国外市场的原因是什么?

  张慰军:很多人都曾问我,现如今,“三毛”还能否吸引大众。我的回答是,他不仅能吸引中国读者,也同样触动了国外读者。2015年,《三毛流浪记》就已出版了法语版,并荣获法国昂古莱姆国际漫画节“文化遗产奖”。今年,《三毛流浪记》还荣获了世界无字书特别荣誉奖,这是中国画家第一次获得此专业赛事大奖。意大利Carthusia出版社社长、总编辑帕特丽奇娅·泽尔比在看了“三毛”的故事后,曾评价“三毛”是一个“能够实现自己目标的聪明孩子,而且他总是勇敢地帮助他人,因此他具有一个真正英雄的所有特征和品质。”虽然,时代在进步、改变,但是“三毛”身上的善良与坚强不息仍然是我们所倡导的。同时,我父亲在书中对于关注流浪儿童的呼吁,依然值得我们注意。还有一点,是过去被大家所疏忽的,在我父亲的画里,浓缩了那个时代背景下,整个上海,乃至中国历史进程。读者在阅读“三毛”的故事时,也是在了解中国历史。

  广州日报:您如何看待如今中国漫画界?

  张慰军:我个人观点还是比较乐观的。对比80年代,本土漫画受到大量外国漫画的冲击,模糊了自己的文化特色,现如今,我们的漫画已经有了很大的起色,也出现了不少好作品,突破了自己的局限。我们的漫画还是有很大的上升空间。

  广州日报:您与您父亲之间,有没有发生过一件令你印象特别深的事?

  张慰军:我父亲早年曾有一次能去美国的机会,但他拒绝了。后来,年少无知的我与他闲聊时,曾抱怨他当时为何不去美国。很少大发雷霆的父亲为此训斥了我一顿,他说:“如果我当时去了美国,就没有《三毛从军记》《三毛流浪记》了。”当时,我没能理解父亲,后来我长大了,才豁然明白,在父亲的一生中,“三毛”不仅仅是他笔下的一个人物,也悄然融入了他的生命中。文/图 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李晓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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