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歌苓:每部作品都是一次表白

2018年11月30日09:21  来源:扬子晚报
 
原标题:严歌苓:每部作品都是一次表白

  今年进入60岁的严歌苓们,经历过“文化大革命”、大跃进、对越自卫反击战、改革开放、80年代出国潮、90年代改革开放大发展,再至今日稳健发展……人生起伏的曲线算得上落差很大。而生于1958年的严歌苓,用今天人们的眼光来看,她是她那一个年代人中最成功的代表人物之一。用她自己的语言形容,今天她的一切收获都是一点点“挣”来的,“在人生的每个阶段我做到了自己的最好。”2018年的初冬,扬子晚报记者与严歌苓面对面聊起了这个话题,她重申说明,“是‘挣’来的,不是‘赚’来的。”

  跳芭蕾的文艺兵,毅然决然做了作家

  从当下回望过去,50后这一代人的“成功”或者在事业上多有建树,似乎格外艰难坎坷一些。严歌苓不是例外。她出生时,祖籍厦门的父亲——作家萧马当时在安徽省文联工作,而母亲呢,则是生在南京长在上海的话剧演员。从童年到青少年的严歌苓应该比同龄人要早熟,因为她的父母早早离异。作为长女,她在年仅12岁时,便远离至亲考入成都军区做了一名跳红色芭蕾舞的文艺兵,一直跳舞跳到20岁。可以说,“当兵”“跳舞”得以开启或改变了她人生精彩篇章的第一步。

  提起“舞蹈”,今天的严歌苓笑起来,“我平时根本不跳的。”即使如此,她身上专业舞蹈者的气质仍旧留存,她身材苗条,腿细腰直,行姿挺拔,就连穿衣服也是紧身装,整体状态大概就是50岁上下的样子。在扬子晚报记者在北京见到她之前的几天,她刚跟一群战友们聚会过,聚会时她还来了一段芭蕾,引来满堂彩。

  严歌苓同意这段文艺兵、舞蹈生涯锻炼了她坚定的意志和其他的素养,“反正我们这帮战友聚会,她们的状态也都是很自律的。我是当时团里年龄最小的,但现在她们也都是很苗条灵活,心态很年轻。当年扳腿、开胯,连我们团长当时都要掉眼泪。不过一个舞蹈演员吃尽了千般苦,长大了以后对自己的人生还是有补益的。对我来说,一个是军人的人生,一个是舞蹈演员的人生,我都是受益的。”

  “舞蹈”是一种肢体表达的艺术,从小在父亲眼里就喜欢跳跳蹦蹦的小姑娘严歌苓是有这方面的艺术天分的。但是,“写作”的种子似乎早就流淌在严歌苓的血液里,20岁时,爱写作的严歌苓发表了处女作童话诗《量角器与扑克牌的对话》。

  1979年起,21岁的严歌苓的人生几乎每一步都踩准了时代的潮流,成为了“时代弄潮儿”——通过自身不懈地努力,她在社会发展潮流中成为受益者。这一年,对越自卫反击战打响,严歌苓主动请缨前往前线,成为一名战地记者——这些经历,她后来写在了《芳华》里并被拍成了电影。至此,严歌苓不再用“舞蹈”而是用文字表达自己。严歌苓对记者说,“跳舞不可能像小说家那样更广泛更个性地表达自己,所以我当时就毅然决然地做了作家。”她在那个时期写就的剧本《心弦》,小说作品《雌性的草地》《天浴》《少女小渔》等,令她在文坛迅即成名。

  1983年严歌苓调到铁道兵政治部担任创作员,在那里一待数年。严歌苓说,她对铁道兵至今仍有特殊的感情,前不久在湖南台播出的《你迟到的那些年》就是根据她原著小说《补玉山居》改编的,黄晓明饰演的男主角,设定就是一名铁道兵的退伍军人。“这个小说大概写在2000年左右,最开始是我跟王蒙老师他们去住农家乐,当时农乐家这个概念还不太多。为了写这个故事,还专门去农家乐住了一段时间。”

  每天写作至少4-6小时

  写作成为职业后的几年间,严歌苓先后完成了结婚、离婚两件大事。也因为生活发生了巨大波动,她开始考虑自己的未来。

  80年代末,她决定踏入当时正席卷全中国的“80年代出国潮”。30出头的严歌苓经过努力,考入哥伦比亚艺术学院文学就读,并在之后获得艺术硕士学位及写作最高MFA学位。对于网传她是哥伦比亚大学毕业,她特地申明,“不是,哥伦比亚艺术学院是芝加哥的一所百年学院。”在赴美后的第二年(1992年),严歌苓通过朋友的介绍,与美国人、外交官劳伦斯在旧金山结了婚,两人恩爱有加,携手至今。

  一边完善着自己的生活,一边笔耕不辍汲取多文化元素的严歌苓,自此稳健地成为了中国最著名、最高产、最活跃的女性作家之一。这一切当然并非轻易所得,严歌苓常年保持着一个习惯——每天写作至少4-6个小时(写剧本6个小时,写小说4个小时)。“2018年,我写得算比较少了”,严歌苓说到这里笑着自嘲起来,“我写得快了,有些国内的批评家们都要有意见了,你写得怎么比我们看得还快。所以一个人如果有巨大的创作力,也好像是个缺点了。”

  纵观严歌苓的经历,我们会发现,不论是年轻时还是当下,严歌苓的身上都有一股坚忍不拔、从不懈怠、勇于向前的活力和劲儿,这个特质使得她不断刺破某种界定,掌握到自己的生活和命运。对此,严歌苓说,“怎么说呢,我只能说每个阶段,我做到了自己的最好的状态。I DO,I BEST。但我其实并不知道我能掌控多少。就像一本书出来,是不是能被人们广泛的接受和喜爱,这个完全不在我的掌控中。一个艺术家最脆弱的就是这点,他不可能控制自己的艺术作品被人喜爱。如果前面一部作品被喜爱,她是不是要延着那条路往下走?而我是一定要找新的东西,你图变、突破自己,这种精神本身就是冒险的,结果也是不可控的。”

  每部作品都是一次表白

  几乎每年都有作品问世的严歌苓至今创作力丰沛,她笔下的人物,尤其是女性更是鲜活、多姿,富有感染力。故事呢,则饱有时代生活的深厚内容和隽永深刻的人性华彩,有着很强的文学魅力。文学评论家认为严歌苓除了刚柔并济的文笔外,她的写作风格更是“跨性别、跨文化”的。谈及此,严歌苓将这些归功于自己一路以来的历练和爱观察人的性格,“我见的人多、阅历多。我12岁后,在部队100多人的环境中长大,那里遇见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性格。我跟他们生活在一起8年,对每一个人都有着发现和了解的过程。后来,我又去了美国读书,一大批美国同学。结婚后,我又跟丈夫去了非洲。写作,有时候靠观察,除了眼睛的观察外,还要有一种比观察更要敏感的触觉一样的东西存在。另外,我对人性一直非常感兴趣,也特别喜欢听别人讲故事,能感同身受。这可能是我天生的一种素质。”

  为了保持创作力,严歌苓从不放弃学习,她认为现在还是应该更多的留点时间给读书,“一个人需要不断地充实滋养,读书是非常重要的,而且要读很好质量的书。”写作40年,她对写作的热忱亦从未消减,“我每天写作是写向未知。我喜欢已知的、有规律的生活,每天可控。早上几点起床、写作,几点停下来做什么,我希望我的生活永远是这样。但只有一种是未知,你的人物会出现一种行动,这些行动会把你的小说带入一种对你来说是惊喜的拐点,这是最让我激动和珍视的,作为创作者,你的创作给你带来惊喜。”

  虽然名满天下,严歌苓仍旧对读者的一些回馈保持着敏锐的回应,“虽然我对评论什么的并不介意。但是,小说家的工作和情感是很私人化、个体化的。从内心来讲,我们还是脆弱的。写一部作品就好像一次表白,跟你认为了解的这些人。这些表白如果不被听懂,被拒绝掉,这会是一种失败的感觉。”

  女儿快到15岁了,每天依然在“挣”

  严歌苓现在的生活,大致是这样的,她和丈夫、收养的女儿一起住在柏林。女儿已经是快15岁的少女了。在假期或者是周末,他们一家三口会常去美国探望住在那里已经年事甚高的婆婆。至于孩子的未来,严歌苓已经没有父辈们对孩子的严苛和要求了,“未来,她爱做什么样的人,就做什么样的人。从小,我们对她各种各样的培养都做了。她爱做体操,一直做到去年,不做也就不做了。但我们也投入了很多辛苦。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要尊重孩子的意志,给她足够的自由。”此外,严歌苓还有一个干女儿,那是她与丈夫在被派驻非洲时,把她带出来的非洲人。

  人到60,严歌苓觉得自己对生活现状是满意的,“我也很知足。我在生命的每个阶段,都感到满足。因为我所有做到的,我都得到了收获。我对自己要求比较高,我对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要求并不高,所以没有遗憾,我感到很幸福、快乐。”说到这里,严歌苓沉吟了一下,继续说,“这一切,不是平白无故得来的,是挣来的!‘挣’来的,不是赚来的,不是指你投入一些钱你赚了100万,不是,‘挣’来的,就是你付出多少努力,你就得到多少。如果每个人都停止‘挣’了,就完了。如果每个人觉得自己是应当应份得到的,就完了。我就是要不断的挣。”

  因为这样的生存理念,严歌苓在事业上从不停在现有名利中“享受”,甚至在生活上,她也从不怠慢任何一位家人。“做一个好妈妈,也是需要‘挣’的。每天早上起来,你要给她煎鸡蛋啊、饺子啊。你要给孩子留下一种潜意识的温暖的东西。一个母亲不是你把孩子养大了,她就应该要爱你。你一定要去做,要去做被她爱的母亲的一切。”当然了,严歌苓也不是格外幸运的,她的很多付出也没有得到回报,例如90年代她写了不少作品,投给好莱坞大制片公司的剧本,也没有投拍。“没得到,就没得到。我可能也无暇回顾、无暇旁顾。因为新的作品在让我激动,我就往前走。”——严歌苓说这话时,听似随意,但却掷地有声。

  快问快答

  从20岁写到现在,有没有对写作疲惫过?

  好像还好。有的时候要去不同的地方,我会觉得疲惫,因为同时要应付很多事情。如果我一直住在那里,不会觉得写作是累的事情。

  有没有写到语言匮乏?

  不会,我会读不同的书,汲取营养。读书是日常滋养,对语言也有营养,我一直在读好的语言,无形中起点就是这样的。读烂语言写的文字,语言的美感会遭到破坏。

  人们说你的写作“跨性别”,你是如何理解的?

  女性作家写的是“后宫”那些事。男性作家写的是前殿、国家大事。我是把后宫前殿这些都打通了、写出来了,可能这就是跨性别吧。

  你有没有看过内地的宫斗小说?

  没有看过,浪费时间。

  最近在写什么书?

  在为下面一个长篇小说收集资料、下生活、读书。题材是写海口当年的闯海人。就是海南开放时的一些开拓者,他们的生活与爱情、命运。

  这个题材吸引你的原因是?

  我对不安分的人都很感兴趣,他们抛弃了已知的命运去寻找未知的命运,这都是最勇敢的人,也是最富有闯荡精神的人。

  您似乎常去南京?

  对,我的母亲是南京人,她生在南京,长在上海,最后落叶归根晚年回到南京,也葬在南京。我算小半个南京人吧。每年我都会到南京过那么几天,南京有很好吃的食物,还有热情的人。扬子晚报/扬眼记者 张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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