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颗乌榄核 连接起明清两代大师的艺术缘分

2018年11月28日09:00  来源:广州日报
 
原标题:一颗乌榄核 连接起明清两代大师的艺术缘分

美术,无论平面的还是立体的,本质上是手、眼、心协调一体的产物。如果在“技术”这个层面上来说,考的主要是“眼”的观察与取舍,“手”的拿捏与表现。有这么一类美术作品,它们将技术层面的能力提升到了极致,将“眼”和“手”的配合发挥到匪夷所思的地步。这类美术作品就是微雕。微雕“是中国传统工艺美术中最为精细微小的一种工艺品……一般指微细的圆雕、浮雕和透雕(镂空雕)等”。

高级的工艺师,可以在米粒大小的象牙片、竹片,甚至头发丝上进行雕刻,可谓超越了肉眼的极限。但在微雕界,有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就是榄雕。它并非最“微”,也算不上普及,但因一篇名文,成了天下闻名的“绝艺”代表。增城博物馆中,就收藏着一件顶尖的榄雕作品。

《核舟记》里的核舟

技术不算最高的

明代人魏学洢在他的《核舟记》中这样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件榄雕作品:“明有奇巧人曰王叔远……尝贻余核舟一,盖大苏泛赤壁云。舟首尾长约八分有奇,高可二黍许……通计一舟,为人五;为窗八;为箬篷,为楫,为炉,为壶,为手卷,为念珠各一;对联、题名并篆文,为字共三十有四。”也就是说一颗大约三厘米长的榄核上,刻了苏东坡、佛印、黄鲁直等五个人,八扇能开合的小窗,三十四个字,此外作为一艘船上应该有的各种设备,作为一次郊游应该带的各种装备,也都安排得妥妥当当。所以魏学洢感叹说:“嘻,技亦灵怪矣哉!”

魏学洢是今天的浙江省嘉兴市人,明末天启年间著名的江南才子。他出生在浙江嘉兴的一户仕宦人家,父亲是名臣魏大中。1625年魏大中被魏忠贤逮捕,死于狱中。魏学洢受案件连累,也忧愤患病而去,终年仅二十九岁。在其短暂的一生中,留下的这篇名文,被收入中学语文课本,令无数少年,在明亮的课堂中,遥想一门天工绝技,感受一种极致之美。

《核舟记》中的核舟,是明代江苏常熟微雕名家王叔远的作品。魏学洢的描述营造出月夜江天的禅意,轻舟把酒的快活,但如果仅从技术角度说,魏学洢笔下的核舟,远算不上这门手艺的顶峰。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中收藏的核舟,以及收藏在中国台北故宫博物院中的广东艺人陈祖章的“赤壁”题材核舟,技术都远过之。史料记载,祖籍广州的陈祖章因擅长象牙和榄核雕刻,被宣入宫。初时他的工钱只有每月三两。入宫8年后,陈祖章有一天如有神助,雕出了这枚高1.6厘米,长3.4厘米的核舟。东坡坐在窗前,衣袂飘飘;舟上8人,细如米粒;船底刻《后赤壁赋》,全文三百余字。乾隆皇帝看到这枚精致的核舟,十分喜欢,立即把陈祖章的工钱提高到每月十二两白银,这是造办处的最高待遇。

广东民间工艺博物馆的核舟,作者是湛菊生。湛菊生为增城榄雕名手,与陈祖章并为广东榄雕早期的顶尖代表人物,号称“神眼”。他书法文章俱佳,但应试不第,迷醉于核雕。算是读书人“下海”的典型。据说他创作很讲究,要坐在家中向东的窗户前雕刻,在朝阳初升时动刀,过午不刻。雕刻之前,先把榄核含在口中半晌,使榄核温润。雕刻时若有事暂停,他又把核放回口中,不乱放,不说话。他还有一件名作《赤壁游舫》,目前藏于增城市博物馆。船底以仿王羲之书体,把苏东坡537个字的《前赤壁赋》全文镌刻于船底;并在仅有缝衣针大小的橹桨背上刻有“咸丰甲寅时年五十三谷生作”的落款,肉眼亦难辨。如此巧夺天工之微雕佳作,难怪专家称之为“广东一宝”了。

这个广州“神眼” 从《核舟记》里得了灵感

增城的“湛”姓,是中国少有的地方独特姓氏,仅在增城附近分布,并且都自认是明代名臣、三部尚书湛若水之后裔。广东文献学者梁基永言,湛菊生就是新塘镇人,他生卒年不可考,大致活动于乾隆到嘉庆年间。他的作品,现在留存的仅知有数件。据梁基永所见的另一件标注作于1894年的湛菊生核雕船可见,人物有二十六个,所有的窗户都能开合,“当初湛菊生是怎样将刻好的窗子装到轴上,现在不得而知。船底的文字,细如蚊足,却字划有力,颇见功力。人物脸相清晰可辨,窗内还有靠着船栏眺望的人物,真是叹为观止”。

湛菊生还用一枚乌榄核雕刻《十八罗汉图》,罗汉神态各异,有的手托一钵,钵上伫立一鸽,此外还刻有山石树木及其他景物。现在,增城新塘工艺厂继承传统技艺,制作的榄雕工艺品相当精美。清《广州府志》就有这样的记载:“尝见其刻十八罗汉……中有罗汉手托一钵,上有一鸽,头向内,足站钵沿,鸽细小如初生之虱,而头足皆具,看确是鸽。真疑鬼斧神工矣!末有一牌,是双合而成,其边悉用工字雕通,一边刻有观音在莲花座上,左为善才,右为龙女,上边空处,左刻一瓶、上插扬枝,右刻一鹦鹉,口衔十八子念珠一串,有牌有球。一边刻《多心经》全文,后有落款。图阳文。牌后有二珠,一圆一尖。皆榄核所成。而珠中皆凿孔,孔内各藏一佛,观之不背,摇之则响。”榄雕人物已经微小,更加微小的鹦鹉嘴中雕刻的念珠还能精确地雕出18颗珠粒,在没有现代光学放大设备的当时,他是怎么做到的?

湛菊生的榄雕作品,据说目前仍有约10件收藏于国内外的收藏机构中。据增城文化学者湛汝松的说法,传说湛菊生的榄雕是从作画刻章开始的。刻章练就了一手操刀雕刻的好技艺。有日,湛菊生在《虞初新志》中读了魏学洢的《核舟记》,大受启发。他想,乌榄是增城特产,榄核在新塘随处可见。何不用自己家乡的榄核作原料,发挥自己的雕刻特长,一试身手呢?两代名手的艺术探索,就这样经由一篇名文,连接起来了。

“天地间无弃物”

需要一双爱美的眼睛

广州榄雕源远流长,至今已有1500多年的历史。榄雕雕刻为什么要用乌榄榄核?是因为甘草榄、鸡公榄等榄核太脆,不能雕刻。增城地处北回归线,乌榄果实均匀,果壳够厚实。收获后大锅煮至七八成熟,捞起,通风处阴干。还要放5年以上才能用,不够干的话会变形,画好的线会变歪。这的确是一门浸透了时光的艺术。

有专业人士言,中国微雕亦称为“神雕意刻”,即在雕刻的时候,需屏气凝神、岿然不动。微雕创作一般一气呵成,不能被耽搁、打断。在雕刻中,稍有疏忽,则白壁现瑕,前功尽弃。一些著名的微雕大师雕刻时,不见其刀动,只见手持之材料隐隐现出细屑,这全是手眼的功夫。即使如此,由于榄核一般都很小,雕刻时稍有不慎,就会被锋利的刻刀划伤手。广州榄雕大师曾昭鸿的工作台上,光是雕刻刀就能找到近70种,可见其造工之精细。曾昭鸿曾对记者讲,制作榄雕的程序繁多,选料、画样、锉胚、雕刻、刮滑、装饰等都要熟悉,没有三年左右的时间都很难完全领悟透彻。由于入门太难,精通更难。很多年轻人在初学之后,便放弃,所以现在能掌握这门手艺的人非常少。

一枚榄核,对许多人来说,无非就是吃完榄果就吐的无用之物。但在另外一些人看来,它可入药,可提炼,可雕刻,全身都是宝。古人云“天地间无弃物”。热爱生活的人们对待一枚小小榄核的态度,或许也值得热衷快速消费的当代人深思吧。文、图(除署名外)/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 卜松竹

(责编:袁菡苓、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