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沧东:探测人性的深度

2018年07月12日09:12  来源:北京日报
 
原标题:李沧东:探测人性的深度

  在不久前的戛纳电影节上,韩国导演李沧东八年磨一剑的《燃烧》取得了3.8分的最高场刊评分,但是出乎意料的是在最终的评奖中却颗粒无收。大众的口味与评审团的评价相距甚远,成为本届戛纳电影节有趣的现象。

  李沧东是韩国导演中少有的作家出身,属于典型的作者型导演,他的作品多关注时代变迁中的小人物,尤其喜欢聚焦边缘型人物——小混混,刑满释放人员,自杀者,都能成为他电影的主角。《燃烧》是他第一次改编他人作品——大名鼎鼎的村上春树的短篇小说《烧仓房》。原著类似于压缩版的《了不起的盖茨比》:叙述人“我”认识的一位富二代公子哥有烧塑料棚的癖好,就好像为社会清理垃圾一样,文中暗示这位公子哥杀害了“我”的一个女性友人。小说写得轻巧,含蓄,更偏重哲理的思辨性,“我”属于客观的叙述者。而在李沧东的镜头下,《燃烧》里的“我”变成了戏份最重的男主角,身上背负了沉重的枷锁——父亲因为犯罪被判入狱,女友被富二代抢走,这几乎是李沧东电影人物背景的标配,最后男主角在长期的压抑爆发后杀害了富二代,这一点,也非常的“李沧东”。

  早期是电影社会学家

  李沧东的处女作是很少被人提及分析的《绿鱼》。上个世纪90年代中期的韩国处于城市化快速发展时期,农村田园式的生活状态被打破,高楼大厦取代了童年的老槐树,政府官员和黑社会勾结搞开发,成为《绿鱼》的故事背景。男主角莫东刚刚从部队退伍,在回家的火车上看见流氓欺负孤身女人挺身而出,不想却被流氓合伙揍得鼻青脸肿,从电影的开始就能看出世道早已发生变化。接着是比较俗套的黑社会小弟爱上大哥女人的故事,新意不大,而真正让这部电影产生震撼力量的是对亲情的描写。莫东共有五姊妹,成年后生活都不如意,城市化进程让原本和睦的大家族四分五裂,相互之间关系冷漠。莫东最后为大哥出头杀人,他在绝望和紧张中给家里打了电话,回忆起他们兄妹小时候在河边钓到一条绿鱼的温馨场面——残酷血腥的杀人场面和不合时宜的亲情回忆形成强烈的对比。

  小人物在努力适应社会变化的左冲右突,但是毫无出路,原本单纯善良的人性在经历了复杂的世事沧桑后变得麻木极端,这个社会到底出了什么问题?这是李沧东早期电影里主要表达的主题。《绿鱼》之后,李沧东拍出了技惊四座的《薄荷糖》,简直是韩国上个世纪80年代到新世纪初这段时间社会变迁的最好注脚。电影采用倒叙的方式,回顾了男主角在人生转变中的几个重要时刻。电影开篇就是男主角冲着呼啸而来的火车大喊:我要回去!随着火车向前行驶的镜头,依次讲述了男主角破产、离婚、出轨、刑讯逼供等不堪节点,时代的碾轧让人无处可逃,电影让我们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男主角为何会堕落至此,社会的丑陋和阴暗如何侵蚀他的良知,如何使他一步步陷入生活的泥潭。电影不动声色,让观众寻找答案,其批判力度至今也不过时。

  有人说李沧东属于韩国电影“新浪潮”中的代表人物,而韩国“新浪潮”运动时间和中国第六代导演崛起时间相仿,这两拨人似乎就存在了某种可比性——他们都愿意将镜头对准被时代巨大离心力抛出来的边缘人物,他们在早期都属于电影社会学家型,电影里的主角们人性中曾经美好的一面与社会的残酷总是形成鲜明的对比,而这种将美好的事物撕裂的瞬间,就是电影最动人最震撼的时刻。

  始终保持对人性深度的探幽

  放眼韩国电影导演圈,就对社会问题的表现方面很少有人能超过李沧东。在《薄荷糖》之后,李沧东的电影风格发生了变化,他的探索方向更多地聚焦于复杂多变的人性,家庭关系处于更重要的位置。但是这些家庭始终处于破裂的状态,主人公内心渴望的是过去式的和睦的家庭环境——这就成为一种根本性的矛盾,人物的悲剧大多来源于家庭。

  《绿洲》是“绿色三部曲”的最后一部,它像一部中间式作品,开始关注人与人的关系、人与世界的关系。当社会对边缘人物强力挤压后,李沧东镜头下的人物依然会非常有生机,人性的美好并没有被摧残,没有被苦难生活湮灭,反而像悬崖上开出的花朵,在摇曳中楚楚动人。这部电影是关于“两个傻子的爱情故事”,男主角洪忠都头脑简单傻里傻气,让人生厌,但是他内心却极为善良。他替哥哥顶包入狱,出狱后不忘记为母亲买一件衣服作为礼物,他爱上了一个脑瘫女人。和他形成对比的是哥哥的虚伪冷漠,包括脑瘫女人哥嫂的自私丑陋,社会对于脑瘫病人公然的歧视等等。这部电影里的“恶”大于“善”, 洪忠都和女主角只能相互依偎在两人共同筑造的狭小的“绿洲”中。李沧东抛出一个问题:心智的成熟和人性善恶是成正比的关系吗?导演也没有站在制高点对这些人性恶进行批判,相反他为每种“恶”都设定了合理的解释,就像我们身边的普通人一样,这才是最可怕的。

  他的电影《诗》,从名字上看就更加形而上。女主角喜欢写诗,但是残酷的生活毫无诗意可言,她的女儿将外孙扔给她抚养,她要不停打工挣钱,而她的外孙却和同学一起强奸女同学。她参加写作班,眼看着其他学员都写出了精彩的诗句,她却迟迟无法动笔,因为她的内心处于一种煎熬挣扎中:是选择继续庇护不争气的外孙还是大义灭亲?最后她看到外孙人性中无法逆转的冷漠之后,将外孙交给了警察。李沧东在复杂人性的探索上又进了一步——他早期的作品关注男性如何被世界吞噬改变的人生状态,而到了中后期,开始关注不同年龄段女性的内心世界,探索之广、之深在韩国导演中非常少见。

  对宗教的审视

  随着时代的推移,在李沧东的电影中对客观世界的关注开始变少,更多向人物精神世界纵深行进,对宗教的审视越来越多。在《绿鱼》中,教会的执事因为勾引妇女差点被男主角活埋,在《薄荷糖》中,男主角和妻子在家中招待来客,妻子在餐前祈祷,却将两人感情破裂的事实暗示出来,宗教的形象始终不太正面。

  在《绿洲》中,宗教也是一种尴尬的存在。在电影结尾,男主角洪忠都被冤枉进了警察局,在他即将入狱的时候,家人请牧师来为他祷告,而他趁这个机会逃出去为女主角砍掉了恐怖的树桠——宗教的力量始终是虚无的,在关键时刻还是靠自己的行动。到了《密阳》,女主角李申爱在失去丈夫和儿子后,在痛苦中转向宗教寻找安慰。经历心灵的种种折磨挣扎后,她选择原谅,主动去监狱宽恕凶手。但是她发现凶手也皈依了宗教,也得到了宽恕,她终于忍不住,选择对世界复仇,勾引神父,破坏教会的祈祷大会,像一张紧绷的皮筋猛地反弹。在这部电影里,李沧东探讨了宗教对人的情感的感召力与人自身基于世俗情感的选择之间的矛盾,最后李申爱不是靠宗教而是靠自己的内心救赎了自己。

  而在电影《诗》中,宗教元素也有重要作用。女主角美子的外孙强奸女同学导致她自杀身亡,美子独自前往教堂参加女孩的葬礼。女孩的同学们盯着她看,让她如坐针毡,落荒而逃,这成为她最后将外孙交给警察重要原因。这部电影里,她把诗作为自己精神世界最后的保留地,在某种程度上,写诗成为她的一种信仰和寄托,正是因为她认为自身达不到信仰的要求,不敢亵渎诗的神圣,所以她无法动笔写诗,而交出孙子后,她终于写出一首优秀的诗。在这部电影里,人物的精神世界和行为达成了一致,影片在内容和形式上也终于达成和谐统一,隽永而深刻。

(责编:章华维、罗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