碉楼守村口 入内如迷宫

2018年07月04日08:32  来源:广州日报
 
原标题:碉楼守村口 入内如迷宫

  三水南山六和乐屋村。

  云浮郁南大湾五星村。

  肇庆高要白土乐塘“八卦村”一样是有防洪作用。

  文、图/广州日报全媒体记者杨博 通讯员吕唐军

  今年5月,周彝馨教授刚刚结束了对西江流域269座最具代表性古村落的第一轮排查。从考察第一个西江古村至今,时间恍然已过去了9年。从而立至不惑,她最终确立了有关西江流域古村落防御灾害的国家自然科学基金课题。从天灾到战乱,从匪患到人祸,周彝馨将再用一年的时间,完整揭开古村落的秘密。

  防范人祸:“迷宫村”另有真正入口

  “在西江中游,古村军事防御功能突出。”顺德职业技术学院建筑学教授周彝馨告诉记者。9年前,她与丈夫两人初次造访肇庆高要澄湖村,背着照相机、本子、测量尺和村落总平面图;9年后,她重返故地,已有了一个13人团队,手边多了对讲机、无人机、激光测量仪、谷歌地球APP和电脑。古村的入口在哪里?正是从古村入口入手,周彝馨才能抽丝剥茧,还原当年古村的人文生活,确认历史上的空间布局。而建筑群落的设计隐藏着古村初始所面对的所有重大历史事件。

  那是一座迷宫式的村落。从卫星地图上俯视,状如圆形的澄湖村依山而建,似有规律可循:村子在山脚下设有门楼;水岸上,祠堂屹立;村道倚靠小山岗排列,看起来和那些清代民居的朝向一致。只有进入小巷深处,造访者才惊诧地发现,2至5层、规模各异的碉楼才猛然跳入眼帘,而来时道路的方向已难以分辨。她判断,远离当代进村道路,在澄湖村“圆形边沿另一侧”的邓甲楼下,才是古村真正的入口。那高5层的邓甲楼拥有镬耳式封火山墙,临湖而建,居高临下,旁边有社稷、祠堂,与岭南古村在村口用祠堂宣扬宗族、用碉楼宣示实力的做法吻合。

  然而,古村建筑中的“迷局”在历史上究竟出自怎样的考虑呢?周彝馨从古村的建筑安排中,不断发现历史记载中的疑问。以佛山三水乐屋村来说,在客家围垅屋和广府民居之间只有不到20米,而其中的围垅屋并没有防御性。与此相似,在云浮郁南大湾五星村,围屋中矗立着广府样式的祠堂。那些祠堂既有广府的镬耳山墙,又有潮汕的水式山墙。周彝馨说:“这说明在西江流域的不少古村落中,客家人和广府人相处得不错。”

  西江是珠江流域内最大的水系,发源于云南省曲靖市乌蒙山余脉马雄山东麓,流经滇、黔、桂、粤4省(区),至广东三水思贤滘与东江、北江交汇,合珠江三角洲诸河合称珠江,在磨刀门注入南海。西江干流至三水全长2075公里,流域面积35.31万平方公里。

  抗击水患:“八卦村”并非因风水

  在西江下游,古村重在防御水灾。当把下游高要地区宋、元、明三代的堤防图叠加起来,周彝馨发现,34个高要地区的八卦形态村落都在历史洪水浸淹区内。这是她在早期调查西江流域古村落时的发现。如果只是出于民间流传的“风水说”建村,所谓的八卦村并不是对八卦形态的完美模仿。

  随着更深层的考察,新的事实揭开了谜团。俯视“八卦村”,它们无一例外地坐落在小山岗上,利用周边水道、鱼塘作为护村池塘,仅留池塘间的几条小路或桥梁作为古村落入口,像是小岛或半岛。以黎槎村为例,该村每个里坊门楼的台基上都有巨大口径的排水渠道直通村外的水塘,而台基上的台阶布局与旧时岭南地区的河涌码头相似。进入村内观察,房屋一概用耐水浸的青砖建造。老人们知道,上世纪70年代以前,洪水来临,村民出入村子都要在此撑艇停靠。“正是由于这些村子处在基本没有抵御洪水能力的西江南岸地区,所以他们的先祖必须依靠自身力量考虑防洪问题。”周彝馨解读说,八卦形态村落结合了放射状分布的内部道路,最利于迅速排水。而到了当代,所有高要“八卦村”则都纳入了堤防范围之内,一段防范水患的历史就此尘封,才导致了“风水说”的流传。

  9年来,周彝馨停停走走,时间仿佛忽快忽慢。她继而发现,广府民系对水的态度,有复杂的一面。有关水,特别在精神层面,广府民系与原本西江下游聚居的百越族还有某种相似关系。广府祠堂的龙船脊上,那屋顶的水草图纹和由龙蛇、水兽变化而来的装饰中,广府人对水敬畏的迹象无所不在,不正和百越族相似?

  百越族群一脉,曾在现在的粤桂两省栖居。周彝馨以广东还有水上木构建筑遗址为例推测,很可能西江下游的“吊脚楼”与广西北部及贵州少数民族的吊脚楼存在渊源关系。那些吊脚楼“向山地要空间”的构造尤其令人赞叹不已,足以证明早期岭南建筑的造诣深厚。远在贵州山村,周彝馨看到,吊脚楼依山傍水、临危不乱,在极为陡峭的地形条件下都有与之协调、方便生活、坚实稳固的设计。每一座吊脚楼虽然形式各异,总体却相互呼应,与水光山色毫无违和感。那羊肠山道像“虫洞”一般在楼宇群落中起伏腾挪、忽隐忽现。人在山中,也在楼中,移步换景,别有洞天。

  调查感悟:

  岭南建筑不比中原落后

  用了10个移动硬盘,每个硬盘2G至4G不等,周彝馨装下了9年来在西江流域的发现。那里面有全流域古村落的一手资料,包括269个古村的照片、视频、航拍资料和复原图。而所有这些发现,都始自她在地图上的研究。这是实地考察前最重要的工作。“功课”越详尽,预判越准确,田野工作就越有效率。“俯瞰地图有一种宏观视角。而关注细致到什么样的尺度,决定了能得到什么结论。”

  有人笑称,周彝馨九年来一路向西,乐此不疲。身为江门新会人的她表示不希望历史上的岭南被误解为落后“南蛮”的代名词。认为岭南文化比中原落后的说法,至少在建筑领域存在疑问。周彝馨告诉记者,之所以选择西江流域作调查,最初是想做广府建筑及广府文化的研究。而明清时期“两广”不分,调查虽以西江中下游为主,但上游不能忽略。她进而解释说,广东三大民系(即广府、潮汕和客家)均非本地原住民。他们在南迁中经历了长期与本地融合的过程,逐渐占据了百越族群的领地。那么,要找到广府民系形成之前岭南文化的原貌,不可避免要向西行。

  九年来,周彝馨发现,岭南建筑研究有很多盲点和空白。“在我到过的269个古村中,保守估计,有一半村落的原始信息丢失了。”有时,她失望地发现,西南某地少数民族村寨已经遍布城市模样的大广场、大停车场和大门楼,门前屋后商业街纵横;有时,仅仅隔了一个月再回访,她便看到一座书院被拆掉,新房子拔地而起。她感叹自己“去晚了”,但失望很快褪去。因为她相信,“探索肯定有波折”,但仍然值得去做。

(责编:罗娟、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