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因腿痛自杀 女儿痛悔"有机会拉他回来"

2018年06月12日08:11  来源:成都商报电子版
 
原标题:给天下所有做儿女的一面镜子

  父亲走了,留下一句,“我在几难得过”。(泸州当地方言,意思是“活着难受”)

  两天后的6月7日上午,邱茗(化名)依然没有找到父亲,她支起一张寻人启事,跪在街头寻找线索。她说,如果父亲回不来,那就当给父亲“尽孝”吧。

  6月7日傍晚,警方消息,城郊的河里发现一具男尸。当她在现场看到那双皮鞋的时候,当场晕了过去。

  59岁的父亲就这样走了,对于邱茗来说,这难以接受。在几天的痛苦中,她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她觉得对父亲关心不够,她说父亲选择这样离开有很多原因,“但我如果出事前多关心一点……”

  邱茗是泸州市叙永县一家医院的护士,丈夫龚先生是同一家医院的医生。6月10日上午,坐在成都商报记者面前,邱茗泪流满面,好长时间才缓过劲来,她想把自己的经历讲出来,“也许可以给其他做子女的看看”。

  成都商报记者 杨灵

  上了夜班的邱茗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一直睡到4日中午的两点左右才醒来,“有父亲的三个未接电话。”

  邱茗正在上班,父亲打电话来说,腿痛越来越严重了。正在上班的邱茗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只是跟父亲说,“等休息的时候再带他到医院检查”。

  邱茗带着2岁的儿子去看父亲,她原本想取点钱给父亲送过去,但带着孩子不方便,她想“也不急在这一时”。

  午饭是邱茗给父亲端到在医院大厅休息的父亲的,父亲吃了一点,称胃口不好,邱茗“将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里…

  晚上父亲打电话问儿子邱可在干嘛,他说还在市场上守水果摊,手机没有多少电了,回去再打给他。回去以后,已经是晚上11点过了,“没有再给父亲回电话”。

  噩耗

  跪地寻父 等来的却是坏消息

  邱茗后悔的是,6月5日那天晚上没有去那座桥上寻找,他们去了另外一座桥,但没有去叙永一中附近的那座桥。如果他们去了那座桥,就可能还来得及把父亲找回来。那座桥位于城郊,但晚上的时候有很多人在桥上野钓,父亲选择从桥上跳下,应该会在晚上12点以后。

  邱茗说,父亲8点多出门,他应该在桥头坐了很长一段时间,或者在桥上有过多次徘徊,他可能想了很多,回忆了自己一生的往事,或者在等着桥上钓鱼的人散去,如果那时候他们找到桥上,可能就正好遇到父亲。但没有,邱茗和丈夫找了城里的广场,去了派出所报案,去了他可能去过的很多地方寻找,也去了另一座桥上……邱茗很后悔错过了叙永一中附近这座桥。

  成都商报记者去看过这座桥,桥很高,离水面至少好几米,河不宽,但水深且急。其实,邱茗并不清楚父亲当晚的事发经过,所有的一切都是她的揣测,因为至今还没有找到任何的目击者。

  6月8日上午,叙永县发布了一份警情通报,“2018年6月7日18时许,叙永县公安局在叙永一中桥河道内打捞出一句男性尸体,死者系邱某,因身患重疾6月5日留下遗书后离家”。

  遗书其实只有短短11字,“邱茗,你不要气,我在几难得过”。邱茗解释,“在几难得过”是泸州当地方言,意思是“活着难受”。

  当天晚上9点过,母亲打电话说,“父亲出去了,电话都没有带”。邱茗以为父亲出去打牌去了,“有时候,他喜欢跟周边邻居打点小牌”。10点过得知父亲还没有回来后,她和丈夫龚先生才赶紧四处寻找。

  当天晚上12点过,寻找未果的邱茗回到父亲的屋里,打开父亲的手机,一眼看到了这份简短遗书。父亲把电话通讯录里邱茗的名字改成了这样一行字,点开后正好在首页上。

  6日一大早,邱茗的哥哥邱可(化名)已经从重庆赶了回来,做水果生意的邱可5日晚接到妹妹的电话,在市场上卸下水果,就开着自己的面包车往叙永赶。亲戚朋友从白天一直寻找到晚上,调监控寻找线索,去山上、老家、河边……未果。

  邱茗想到了一个办法,7日一早起来,她去打印了一份寻人启事,然后找到监控中父亲出现过的客运站附近的现场,她支起寻人启事,跪在街头寻找线索。烈日下,她跪了一个多小时,她想如果找不到父亲,就当给父亲尽孝吧。中午时分,哥哥来到现场,让她起来,她坚持跪着,哥哥只有站在旁边给她撑伞。最后,哥哥让她起来,自己又跪在那里。

  到了傍晚,等来的却是噩耗。路上,派出所民警对邱茗说,要做好心理准备。但在河边,她刚刚看到父亲穿着的那双皮鞋的时候,就一下子晕倒了过去,醒来时,她发现丈夫背着自己,已经从河边走到了公路上。

  异样

  有些父亲生前细节 早该注意到

  邱可也后悔不已,他想起父亲最后给他打过的那个电话,就忍不住痛哭起来。出事前两天的一个晚上,父亲打电话问他在干嘛,他说还在市场上守水果摊,手机没有多少电了,回去再打给他。回去以后,已经是晚上11点过了,邱可没有再给父亲回电话。

  这些细节,让兄妹俩想起来很是难过。邱茗说,因为他们的“粗心”,没有察觉到父亲情绪上的变化,如果他们多陪陪父亲,多跟他聊两句,也许就不会……

  邱茗和哥哥这么后悔,是因为父亲这几天确实已经有些“异样”。

  几天前,父亲的下肢突然没有了力气,疼痛。他之前没有找到邱茗检查腿病的时候,找过街头上其他地方买过药,吃了没有效果后,才提出要到邱茗的医院检查。

  他担心自己会瘫痪掉,母亲告诉邱茗,出事前几天,父亲这样说过,“瘫痪了怎么办?”以前父亲和母亲喜欢吵嘴,但出事前几天,父亲性格大变。邱茗介绍,父亲跟母亲说过,要是以后动不了了,你要怎么怎么做……

  父亲以前相中了一块县城附近的墓地,他跟邱茗说过,如果以后经济条件允许,要把他葬在那里。邱茗没有放在心上,她觉得那是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出事前的几天,父亲跟母亲说过,要是我死了,邱茗会不会欠点债哟。邱茗猜测,父亲是担心那块墓地比较贵,自己买这块墓地会比较吃力。

  这些问题,在之前邱茗都没有注意到,远在重庆的邱可更没有察觉。邱可告诉成都商报记者,在他的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乐观积极的性格,并且也这样教育他们兄妹俩。

  那天的检查结果父亲还没有看到,5日下午拍了片子,已经5点半下班了。龚先生介绍,岳父的腿病确实有点严重,是因为腰椎压迫腿部神经引起的,但并没有达到不可治疗。父亲拍了腿部的CT后,邱茗给父亲叫了一辆网约车,让父亲回家。晚上9点过,母亲打电话来,父亲已经出去了,没有带手机。

  邱茗分析了父亲如此选择的很多原因,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12岁就独立生活……辛苦劳动将兄妹俩拉扯大,看到他们好不容易有了现在的生活……但这些想法,都是邱茗猜测的,她不知道父亲的压力究竟来自哪些方面。

  但她可以肯定的是,父亲的腿病是“导火索”,父亲担心病情严重拖累兄妹俩。在整理父亲的遗物时,邱茗看到父亲的抽屉里只有100多元钱了,她后悔5日上午的时候没有给父亲取点钱去,“父亲是不会开口找我们要钱的,但他已经很窘迫了……”邱茗觉得,这会让父亲觉得她和哥哥也生活得不容易,已经那么辛苦了……

  邱茗说,她想把这些经历讲给其他做子女的听,“我们觉得与父母相处得很正常,但我们可能远远关心不够……”

  反思

  如果多跟他聊两句 也许不会……

  父亲做出这样的选择,邱茗不能原谅的是自己的“粗心”。6月3日下午,邱茗正在上班,父亲打电话来说,腿痛越来越严重了,可能要去拍个片子查一下哟。

  父亲的腿病是老毛病了,正在上班的邱茗没有多想,也没有多问,只是跟父亲说,等休息的时候再带他到医院检查。

  邱茗说,父亲的腿病是腰椎上的问题引起的,父亲在海南打了10多年工,今年春节期间,腰椎的病严重了,才回到叙永县。

  邱茗的哥哥在重庆做生意,父亲不想待在重庆,他跟邱茗住在一起。一个多月前,邱茗给父亲找了一份小区门卫的工作,这样安排,她想到父亲有点事做,不会那么无聊。在这个小区,父亲和母亲住在一起,邱茗隔三差五的过去看看。

  在邱茗的记忆里,父亲从小就格外疼爱她。前不久,邱茗拿父亲的卡去取钱,问父亲密码,她才知道,父亲银行卡密码都是她的生日。

  6月3号上了夜班的邱茗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一直睡到4日中午的两点左右才醒来。有父亲的三个未接电话,一个是上午9点多打的,一个是11点多,还有一个中午间打的。邱茗给父亲回了电话,父亲还是说腿痛,要去检查。邱茗问他吃过药没有,他称吃了没什么效果,没有多谈,临末,父亲说,“二天瘫了恼火哟”。

  5日上午9点过,邱茗带着2岁的儿子去看父亲,她原本想取点钱给父亲送过去,但带着孩子不方便,她想也不急在这一时。见到父亲后,她跟医院工作的丈夫打了电话,当天送父亲到医院检查腿病。

  那天在医院里,上午等了很久,没有查到。住在医院里的邱茗中午回家吃饭,让父亲一起回去,父亲说腿痛,不想爬楼。午饭是邱茗给父亲端到医院大厅的,父亲吃了一点,称胃口不好,邱茗将剩下的倒进了垃圾桶里……

  邱茗回想每一步细节,她寻找自己到底哪些地方做得“不对”,她说父亲打电话的时候,她应该跟父亲多聊一聊,更关心他的病情,不应该草草挂掉电话……也不应该父亲拨打多次电话,自己也没有接到。

  那天倒掉父亲吃剩的饭,邱茗也觉得很不妥当,她可以自己吃掉,可以端回去,她本来也没有“嫌弃”父亲的意思。

  / 专家声音 /

  孝顺背后的孤独感

  成都大学师范学院教育心理学主任李红:

  照顾父母,除了花钱,更重要的是花时间。作为子女,一定要多跟父母交流,知道父母的想法,有哪些困难等,并且积极帮助他们建立自己的圈子,排解他们的孤独感。一些老人年纪大了后,会对自己的存在价值比较在意,年轻的时候可以做很多事,年纪大了身体不好了,就给子女带来负担,这会给他们带来很大的压力。

  编 后

  拉边缘化的父母一把 带他们跟上这个时代

  读完记者的稿件,我想起了一个词:边缘化。

  老人仅仅因腿痛而最终选择轻生,问题不出在腿上,而是在腰上——腰椎压迫腿部神经。但并没有达到不可治疗,为什么悲剧还是发生了?其实根本问题出在老人的心理上。

  该责备的是儿女吗,不是。

  邱茗给父亲找了一份小区门卫的工作,这样他不会那么无聊;平时,邱茗隔三差五去看父亲。作为女儿,她无疑是孝顺的。但邱茗还是认为自己在父亲生前的一些细节做得不够好,这一点值得我们所有当儿女的警醒:孝顺仅仅是给老人足够的钱、照顾好老人的生活吗?

  该责备的是父母吗,更不是。

  觉得“不被需要”,“担心拖累子女”,我们很难想像老人决定轻生那一刻,是处于怎样一种因缺乏交流、心理相对封闭导致的绝望。

  伴随着互联网长大,已经掌握网络话语权的年轻人,很难想到,已经与时代格格不入的父辈,活得也不容易。

  在移动互联网的大潮里,他们笨拙却又认真地学习如何不被时代抛弃,小心翼翼地不被讨厌,战战兢兢地离孩子近些,再近些。

  或许,正是这种小心翼翼,放大了女儿没有及时回电话给老人带来的心理阴影;正是这种战战兢兢,让女儿倒掉饭菜成为老人最后的痛。

  我们不耐烦地屏蔽了父母的朋友圈,却不能阻止耸人听闻的谣言、劣质鸡汤和虚假广告成为他们的贴心知己。

  社会学家说,伴随着信息社会的来临,亲代和子代的关系正悄悄发生着重大变化。这个时候你应该做的,不是动怒责备,也不仅是反复叮嘱,而是通过耐心陪伴并文化反哺日渐边缘化的父母,带他们迎头赶上这个时代。 吴钦

(责编:章华维、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