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百余老兵口述中还原抗日英雄原型:刘黑仔

2018年04月16日09:32  来源:羊城晚报
 
原标题:刘黑仔威震港九

□李以庄

编者按2014年曾播出一部抗战传奇剧《东江英雄刘黑仔》,讲述的是一位热血青年刘黑仔带领五兄弟一起激情抗日,最终成长为共产党领导下的传奇英雄的故事。剧中的这个刘黑仔其实确有其人。

曾任教于中山大学、1980年时就为高年级学生首开电影理论课的李以庄教授,因为曾有机会采访了百余名原华南抗日武装部队东江纵队的老战士,得以从那些与刘黑仔一起亲密战斗过的战友们口中讲述的点滴,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刘黑仔”。在战友们的口中,刘黑仔枪法如神、胆大心细、有勇有谋,似乎比电视剧中塑造的人物更为传奇。

东江纵队是华南人民抗日武装的主力部队,活跃于东江下游、广九沿线。1941年12月18日,日军进攻港九;12月25日,港英殖民当局的港督杨慕琦向日军投降,沦为战俘。东江纵队领导机构决定开辟港九地区抗日战场,1942年2月3日东纵港九独立大队成立。刘黑仔(原名刘锦进)任队长的短枪队,是港九大队的一个中队。

我的长辈有9人是东江纵队老战士,一位舅父还是烈士。我自1977年起,便在广州市文艺创作室提出要写东江纵队的电影剧本,获准后,就采访了大量的东江纵队的老战士。当时老战士们闻说此消息都很兴奋,奔走相告,对我的工作非常支持,不但知无不言,还纷纷为我介绍采访对象。由于我想写的是电影剧本,因此不但要了解战斗生活的细节,还想知道当年战士们的恋爱故事,他们也有求必应,连初恋故事也告诉我。我想收集东江纵队的歌曲,他们就召开集会,共同回忆当年的老歌。因此,我得以采访了一百多位东江纵队老战士,从司令员、政委、政治部主任到战士、小鬼,甚至“堡垒户”。

可惜因种种原因,电影剧本最终未能完成。我当时先写了一篇文章,证明东江纵队在战争时期天天与延安保持着联系,绝不是什么“土匪部队”!这篇文章后来发表在国务院属下文物局的机关刊物——《革命文物》上,名为《“延安,延安,我是东江!”——记战斗在敌后的东江纵队电台》。

本文就是我先后采访了一百多位东江纵队老战士后,根据对刘黑仔的战友黄冠芳、邱石、曾佛麟、梁志坚、赖仲元、简棠等老战士讲述的第一手资料,综合了他们口述的刘黑仔的真实事迹写成。

壹枪法如神

刘黑仔是广东宝安县大鹏城人。他从小就大胆。以前乡下有“打醮”的习俗,会搭起三层楼高的高棚,上有两根平行的杉木。他爬上去玩,玩累了躺在最高的木条上,用脚夹着就睡着了,睡着后竟掉下来,但他用手搂住下边的木条,居然没事。那年他才十岁。

在到部队前,他已参加了地下党。1939年年初,他对大鹏城地下党支部书记说:“我想去托铁。”(即要拿枪)于是党组织批准他去参加曾生部队。刘黑仔在战斗中,总是一马当先,危险的事,他都亲自干。每次出发,他必定走在前头;晚上战友睡觉,他却去巡逻;在香港贴标语,他就专门贴在敌人哨兵身后的墙上、板上。

刘黑仔是有名的神枪手。当时部队缺枪,很少有人配两支枪。但刘黑仔总是配双枪。

他每打死一个日本鬼子,便在枪把上刻上一条痕迹,那枪把上后来刻了许多花纹。黑仔说:“日本仔老是传说我什么时候死了,我怎么能死呢?这不是还不够数吗?”他指着他的枪把说,“我要杀几百个日本鬼子,才愿意死的。”

刘黑仔认为,短枪队打仗是短兵相接,要迅速。不是靠子弹多、人多解决战斗的。人多反而碍手碍脚,易误伤自己人。他选队员一定要精干、勇敢的、枪法准、不怕死的人。每次有任务出发后,走到荒山处,他常会忽然退回来看看同志们的状况,若发现有害怕的,下次便不肯带这人出发了。短枪队成员因此全部是骨干。每次打大仗,短枪队必定是打突击,平时也都是执行最危险的任务。

刘黑仔从不准队员随便打枪,一定要指定目标再打。他总是用缴来的子弹给大家练枪法。在他的训练下,短枪队员个个都能做到“枪响人跌”。

他本人也是弹无虚发。有次他与大家聊天,有人指着墙上“打倒日本帝国主义!”的标语,字不大,距离有一百米,说:“你打中‘本’字的十字中间一点,我杀鸡请你饮酒。”刘黑仔站起来,根本不用瞄准,一连三枪,枪枪都打中“本”字中心的十字交叉点。

还有一次,刘黑仔在山边走,见有几个日军在公路上,便叫大家卧倒。他说:“我要打中间那个日本仔的鼻子。”一枪打出,日本兵死了,但他却说:“哎,稍高了一点。”余下的日军不敢恋战,跑掉了。大家上去翻尸体,见果然打中了额头,真的是“稍高了一点”。

再有一次春节前,短枪队在海港缉私,日本仔也来缉私,双方都以为对方是走私船,两条船越来越近。双方用电筒照射,我方是三节电筒,敌人是五节电筒,他们的电筒更亮,短枪队员们的眼被照花了。刘黑仔一枪打灭他的电筒,子弹从拿电筒汉奸的手腕一直穿到肘部。事后那汉奸说:“真厉害,幸而我拿电筒的手离开身体,否则一定被打死了。”枪一响,双方都跳下水,把船横顺过来做工事,打了一仗。敌人一个军曹死了,但我方没有伤亡。

刘黑仔每逢在屋内,总是面对门口坐着,衣服扣子打开,手枪插在裤头。有次,刘黑仔等几个人到筲基湾对面的村里,与地下党员商量要把一批物资运回部队,约好上午10时在村中一农家院子碰头。刘黑仔就面对院门坐在院子中间。院子外有人放哨,海边还有一个人在警戒。结果有几个伪华警带着武器来了。海边警戒的人跑来报告也来不及,伪华警跟着就到了,站在院门口,用枪指着,大叫“不准动”,但刘黑仔眼疾手快,枪一扬,就把持枪的伪华警打死了。其余的人便跑了。

再有一次,刘黑仔为收集情报,在一乡绅家打麻将。两个汉奸堵在门口,两支枪指着他。他却大喊:“后面有游击队。”趁汉奸回头看时,他连发两枪,打死一人,重伤一人。汉奸的子弹也射出了,但刘黑仔在大喊时,身体同时下挫,子弹只打碎了他身后的镜子。

在打龙颈墟时,刘黑仔说要“迅速切断电话线”,然后不等新来的短枪队队员爬上电线杆,他“叭!叭!”两枪,就把两个磁瓶打下来,电话线立刻便断了。

他们夜袭启德机场时,一战友把日军曹打伤了,但对方仍死抱住这战友不放,两人在地上滚。枪一响,眼看着敌人大部队要出动了,刘黑仔站在距离战友五六十米处,一枪打中日军曹头部,战友这才脱身,跟大家迅速从山路跑了。

贰孤胆英雄

当时日本鬼子到处贴告示,要高价买刘黑仔的头:捉到刘黑仔赏十万军票,报告消息赏一万军票。刘黑仔的像,也被挂在香港半岛酒家门外。汉奸都想发财,但知道刘是神枪手,又怕捉不到,自己反丢脑袋。

有一次,刘黑仔为执行任务,要带着武器进入敌人防范森严的香港市区,他决定先打日本驻香港军政厅头目吉原,去取他的车及服装。因为吉原是中校,日军关卡不会检查他的车。接到情报说,吉原要在某日到西贡。刘黑仔就亲自去西贡的西香园核实情报。这西香园是日本人在九龙开的高级茶楼,出入的全是日本高级军官和汉奸头子。这里情报最多,但也很危险。

刘黑仔化装成汉奸,头戴白通帽,手拿“士的克”(手杖),戴墨镜,穿唐装白绸衫裤,外边是纽扣,里边是铵扣的,一拉就开,可即拔双枪。还用报纸卷成筒状,藏一英式手榴弹,此弹拉圈后,七秒钟便爆炸。他就这样大摇大摆直入西香园。

西香园有个跑堂是游击队的人,他把黑仔恭敬地让进去,请到一个可以听到敌人讲话的火车卡式厢座。但其实刘黑仔刚进西香园时,已被两个特务盯住了。只是他们认为刘黑仔不敢单身入西香园,为此在门口犹疑了很久。刘黑仔正在听敌人说话时,一个特务上楼来,想看清刘黑仔的面貌,见他与日本人坐在一起,又有些怀疑。最后两个特务商量后,决定先捉了人再说。

他们上楼挡住厢座,两支枪同时指着刘黑仔喊:“举手!”刘黑仔就是有一股压倒敌人的胆气,依旧旁若无人,照样喝茶。两个特务见状,反吓住了,但仍壮着胆再叫一声:“举手!”刘黑仔仍然不理。待特务又叫一声:“举手!”刘黑仔才把茶杯一放,若无其事地说:“什么?”然后又提高声音:“干什么?!”特务愕然,无以对答。

刘黑仔逼问:“你们是干什么的?你们是否要枪!?”说罢猛然拉开衣服,露出一双手枪,还拍了两下,说:“要枪,枪在这里。”又指指周围的人,“你们看看,周围是什么人!”然后,骂一句:“傻瓜!”

两个特务吓懵了,连连说:“对不起!对不起!搞错了!搞错了!”便往外走。

刘黑仔却没有立即走,又喝了一会茶,吃了两件点心,然后放下两张一元票面的军票,对迎过来的跑堂说:“不用找了。”这才走了。

刘黑仔已经核实了情报,又熟识地形,知道吉原从沙田到西贡,要路过一个山坳,便决定在此打吉原。他们等了两个多钟头。到中午11时左右,听见汽车响。吉原车上有五个人:吉原、司机、马弁(二人)、翻译。

刘黑仔安排四人在山边埋伏,吩咐大家说:“你们一定要镇静,别慌!”“人跑再快,也快不过汽车。”他自己装做醉汉,手拿布雨伞,内藏扳起机头的驳壳枪。吉原车来时,刘黑仔在路上晃荡,还把胸襟敞开,让敌人看见他没枪。汽车按喇叭,他也不让路,汽车只好停下来,一个马弁下车,要打刘黑仔。刘黑仔一梭子弹过去,五个人全都被打死了。

大家连忙把敌人衣服剥下来,把尸体丢下山沟,立即开车回西贡。当晚8时半,他们便进入香港市区顺利执行了任务。

还有一次,为了放火烧掉位于旺角的油库,刘黑仔与几个人去调查地形。在油麻地到尖沙咀之间的铁路桥上,他们与六个汉奸相遇。其中一年轻汉奸见到刘黑仔,便说:“哎,这不是刘黑仔吗?”刘黑仔身边的短枪队员小曾有点慌,刘黑仔大声说:“怕什么?!”说着,用手拍拍腰部,“枪不是在这里吗?”几个年纪大的汉奸扯住年轻汉奸说:“算啦,你不知道他是神枪手么?”他们不敢动手,双方擦肩而过。他们也没去报告日军,因为日军一旦知道,肯定要他们带路,谁走在前头,都免不了要先吃刘黑仔的子弹。这些人都只是想混口饭吃,家中有妻儿父母,谁也不想冒这个险。

叁智勇双全

刘黑仔对敌人的心理掌握得很透彻,故总能克敌制胜。

有一次,化了妆的刘黑仔从何民田维持会往外走时,发现在维持会门口大厅的沙发上,有六个便衣特务坐着,腰里都别着手枪。刘黑仔知道立刻走出去很危险。于是他刚走到门口,又往回走。低着头,把手背起来,走到厅门口又向门外走去,心事重重地用手摸摸头,一边观察那些便衣的反应。走到门口,又往回走,走几步,又叹息:“唉!真可惜,太可惜了!”

那些特务露出了感兴趣的样子。刘黑仔继续来回走着,连连叹息:“唉!太可惜,实在太可惜!”

终于有一个特务过来问道:“可惜什么?”

刘也不理他,照样来回走,不住地说:“唉呀,太可惜,这次要是多两个人就好了。”

那特务忍不住了,问:“喂!你是哪里的?”

刘黑仔看他一眼,反问;“你是干什么的?”

那特务说:“呀!谁不知道我们是这个区的。”

刘黑仔说:“哦,原来是自己人。我想做一笔生意。”

特务说;“什么生意?”

黑仔说:“我刚刚看见几个游击队从观音山下来。”

特务:“什么时候?”

黑仔:“我刚来维持会想找几个人帮手,结果没人肯去,没一点胆量。”

特务:“我们同你去。”

黑仔:“你们行不行呀?有没有办过这种事呀?”

特务:“行!我们与你一齐去。”

黑仔:“唉,只怕你们胆量不够。”

特务:“你到底是哪里的?”

黑仔:“谁不知道,我是油麻地XX区的。”(黑仔故意讲出一个较远的地区,是这些特务不太熟悉的地方。)

特务:“那你怎么来这里?”

“我奉XX(黑仔说出一个特务头子的名)的命令,来执行任务。这一带游击队很厉害。”

特务:“你相信不相信我们?游击队有多少人?”

黑仔:“三个。”

特务:“行。他们三个,我们有七个人。行!”

黑仔:“那你们要听我指挥。我先走,你们在后边跟着,注意我的手势。”

于是,七个人便走出维持会。刘黑仔领他们走上公路。

那条公路通向大山,英国人在路边修了许多防空洞,有的是单人掩体,有的是可容数人的大洞。这公路要绕过一座小山。刘黑仔对这条路非常熟悉。他知道什么地方有什么样的防空洞。”他走到山坳前,便忽地退回来,给后边的六个便衣特务打手势,并说:“来了十多个游击队的。”

这一说,特务们害怕起来。

黑仔:“不用怕,不用怕。你们先进防空洞躲起来。”那些人便钻进去了。洞口很窄,里边仅够几个人挤在一起。

刘黑仔立即用枪指着他们:“我是刘黑仔,你们把枪丢出来,谁不丢我就打死谁。”

那些家伙只好丢枪出来。然后刘黑仔朝防空洞丢一个手榴弹,把他们通通炸死,收起六支左轮,胜利返回驻地。

肆胆识过人

九龙塘有一个大汉奸,在当地是著名绅士,懂一点武艺。这人曾夸口说:“刘黑仔有什么了不起,我敢同他掰手腕。”

刘黑仔决定去捉他。他穿上缴获的日军大衣、佩剑、靴子,化装成日本军曹,再选几个矮胖的短枪队员,穿上日军服装扮日本兵,还有一个扮作翻译。

当时,九龙塘日本司令部附近都是高级别墅式小洋房,那汉奸就住在那里。

刘黑仔带着人,在夜晚九时许,去敲他家大门。那汉奸已换了睡衣,叫老婆来开门。翻译说:“皇军有急事,叫你去商量。”那汉奸说:“我刚从皇军司令部回来,又有什么事?”一边说,一边走下楼来。翻译说:“太君有急事,叫你马上去!”那汉奸想到楼上换衣服。刘黑仔便在外面用日本话骂起来。

翻译说:“太君生气了,你马上走吧。”那汉奸只好跟着走。一出门,隔几间屋便是日军九龙塘司令部,刘黑仔却向旁边小巷走。那汉奸很纳闷,但他被夹在中间,只有跟着走。到了僻静处,刘黑仔把墨镜一摘,帽子一脱,说:“你认得我吗?我就是刘黑仔。你不是要同我掰手腕吗?”那汉奸顿时像筛糠一样发抖,说不出话来。

刘黑仔说:“我代表中国人民枪毙你这个汉奸。”一枪把汉奸打死了,然后迅速将一张预先写好的字条,贴在汉奸尸体上。字条上写着:“中国民族败类大汉奸,我代表中国人民执行枪决。刘黑仔。”

枪一响,敌人马上戒严,到处搜查。但刘黑仔熟悉地形,带大家很快出了城。

战友曾对刘黑仔开玩笑说:“黑仔,你出出入入九龙城,像是你自己的家,你带我去一次怎样?”刘黑仔说:“你够胆我就带你去。”

启德机场南边是海,其余三面都可以走。西边有条热闹街道,与机场隔条公路是一幢幢带花园的别墅。公路上车来人往。敌人戒备森严。刘黑仔带他围绕启德机场走了一圈。回来后,那战友说:“哎呀,吓得我尿裤子了。”

黑仔却说:“你头上也没有写着是游击队。你心里不要想这些,只当没事,像平常人一样走,有什么呢?”

其实最重要的是:刘黑仔有基本群众的支持,敌人内部又有投靠游击队的敌伪人员。所以,他总能够顺利展开活动。

日军于1941年12月25日占领香港后,立即下令将在香港的外国人,统统关到几个集中营里,并宣布:如有人帮助他们,格杀勿论。但东江纵队的领导却做出“要全力抢救国际友人”的指示。

1944年2月11日,美国十四航空队(飞虎队)的克尔中尉,带一小队飞机,从桂林起飞,对日军占领的香港启德机场进行轰炸。不幸,克尔中尉的飞机中弹,油箱起火,克尔跳伞。一阵南风把克尔吹到机场北面的观音山降落,也幸亏得到游击队营救。港九大队在一千多日军重围中,把中尉克尔送到安全地方,再转送桂林。因刘黑仔参与了营救工作,克尔非常感激,曾说:“黑仔是我再生的爸爸。”

刘黑仔牺牲于1945年,当时只有26岁。他是在北上途中遇敌,因为丢出的手榴弹不响,被敌人子弹重创,失血过多,得不到及时治疗。

(责编:袁菡苓、章华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