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一流大学如何培养学生的动手能力

2018年01月08日09:20  来源:羊城晚报
 

□石毓智

只读书而不思考,就容易被误导;只思考而不动手,就难以有成效。世界一流大学都特别重视对学生动手能力的培养,但是他们对“动手能力”这个概念有不一样的定义。

一提到动手能力,咱们中国人首先想到的是从事特定职业的体力劳动。很多人觉得,只有从事农业或者到车间组装产品者才能提高动手能力。其实,在西方教育理念中,“动手能力”这个概念的内涵要宽泛得多,它是智慧的现实呈现,既包括各行各业的技术,又涵盖从事科学文化的创造性活动。

上个世纪90年代,我先后就读过美国的这三所大学:斯坦福大学、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和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特别是在2010年我利用学术休假的机会,以访问学者的身份重返斯坦福,这期间系统旁听了数学系、物理系、心理学系、计算机系等多门本科课程,让我对美国的高等教育有了更全面深入的认识。这些经历让我深切地感受到东西方教育方法的差别,而这种差别直接影响到人才的培养。

1 麻省理工学院的校训

如果用一个词来说明欧美教育理念,那就是哈佛大学的校训:Truth(真理)。追求真理,这是教育的终极目标。

如果用两个词来说明欧美教育理念,那就是麻省理工学院的校训:mind &hand(思维与双手)。既会动脑,又会动手,才是理想的人才。 一般人会不假思索地把“动脑”理解成“脑力劳动”,把“动手”看作“体力劳动”。而咱们中国人常说的“脑力劳动”和“体力劳动”,往往是指职业上的分工,教师和科技工作者属于脑力劳动,工人和农民则属于体力劳动。然而,在西方的教育理念中,动脑和动手是指一个人智慧的两个方面,“动脑”是符合逻辑的分析能力,“动手”则是实现思维成果的行动能力,他们所说的“动手能力”包括做出新的科学技术发明创造。

汉语的“博士”对应于英语的PhD,虽然学位级别一样,但是词源迥异。汉语的“博士”原是通晓古今的博学之士,强调的是知识面。到了后来,“博士”又可指精通某种技艺的人才,故有“茶博士”、“酒博士”等称谓,没有人关心他们有没有头脑。总之,不管是“博士”的哪种用法,脑和手都是分离的。

英语的“PhD”则是“Doctor of Philosophy”的缩写,直接翻译成汉语就是“哲学博士”。很多人把欧美这个学位理解为“哲学专业的博士”,那就是望文生义的错误,这里的“Doctor”指动手能力如“医生”这种职业者,这里的“Philosophy”则指思维力如“哲学家”这样的人,一个人同时具备这两种素养,那就是教育的终极目标,故被用来称呼教育的最高学位。显然,这与麻省理工学院校训一致。

2 斯坦福大学译错中国谚语

在2010年访学期间,一次我到斯坦福新落成的工程学院大楼听一个讲座,发现大楼门口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块金属牌匾,上面镌刻着这样一句话:

Teachers open the door but you must walk through it yourself.

牌匾的右下角注明“Chinese Proverb(中国谚语)”。我立刻想到,这不就是中国那句著名的老话嘛,“师傅领进门,修行靠个人”。这句还有一个稍有差别的说法,“师傅引进门,修行靠个人”。这两句的表述虽有差别,但意思都一样,不管是“领”也罢,“引”也罢,说的都是一个理,学生进门这第一步,老师具有引路搀扶之责,学生走错了门,或者不慎被门槛绊倒了,那可是老师的过错。

当时,我仔细琢磨一下发现,上述英文翻译跟中文原意有明显的出入,英文的意思是,师傅要做的事情就是“开门”,只把门给你打开,即使进门这一步也得靠徒弟自己去迈。如果把这句“出口”到斯坦福大学的谚语再“内销”回来,这句话的表达就成了:老师打开门,学生得自己走迈进门槛这第一步。

当时我就想,这个翻译差错到底是什么原因造成的?然而不管是什么原因,这一差错无意中道出了东西方教育理念的差异。

3 牛津大学教授谈大学生的三种素质

哈利威尔教授是牛津大学的知名化学家,他退休之后又来到新加坡国立大学来发挥余热,担任该校的科研副校长。那时我在写《为什么中国出不了大师》一书,就特地约请哈利威尔教授聊一聊关于东西方教育的差别。

我开门见山地问:“你觉得华人学生与英国学生有什么区别?”哈利教授说:“华人学生考试成绩都很好,但是动手能力不行。”新加坡跟中国的情况很相似,一切都是围绕着一个分数,所以难以培养起学生的动手能力。

哈利威尔教授谈到了当今大学生最应该具备的三种素质。首先,现在是信息爆炸时代,学生必须学会筛选信息,提取那些有用的信息,摈弃大量无用信息的干扰。其次,学生要学会独立思考的能力,论证符合逻辑规律,观点要有创新性。最后,学生要掌握好语言这个工具,包括口头表达和学术写作,能够清晰而准确地表达自己。

4 对学生写作能力的重视

一提起“作文”二字,人们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文采飞扬、引经据典、激昂慷慨这种文字堆砌,然而这不应是作文教学的真正目的。如何利用语言这种工具来提高自己的思维力,或者说理顺自己的思绪,如何准确地表达自己的观察和思考结果,具备非虚构的现实写作能力,是美国很多高校对学生的基本能力要求。

凡是学过绘画的人,都会对“画鬼容易画人难”这句话有深切的感受。同样,写作也分写真实和写虚拟两种,抒情的、想象的东西好奋笔,现实的、客观的过程难疾书,因为后者需要认真观察,动脑筋思考,理清楚其中的前因后果,最后还要运用语言能力准确表达出来。美国高等学校非常重视培养学生的非虚构写作能力,很多大学要求每个学生都必须修读这门课,而且是修读时间最长的课,一般为两年,因为这是表达逻辑性思维的语言工具。

加州大学开设了一门“批判性思维写作”课,不管什么专业,每个入校的学生都需要修读。入校时大学先对每个学生的写作能力进行一次测试,然后根据每个人的写作能力分出级别,分成程度不同的写作班,一般都要完成两年的写作训练,写作能力达不到要求者则不能毕业。

这种写作不同于一般意义上的“作文”,既不是议论文,也不是抒情文,不能虚构情结,其目的不是为了培养作家。课程的要求是学生选定一个研究题目,然后按照学术写作规范把自己的观察、假设、推理和结论用准确的语言表达出来。

美国高等学校不仅要教会学生善于思考,而且还能够有效地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所以特别重视口头表达能力和写作能力的训练。要知道,口才和写作不仅仅是被动表达自己思想的工具,也是使得思维深刻丰富且具有逻辑性的最有效途径。

5 课堂上往往分不清谁是老师谁是学生

美国大学的不少老师,总是想方设法让学生参与到课堂上来,避免自己在那里唱独角戏。

不让学生目不转睛地听课,而是让学生动起来,这是常见的美国老师的上课方式。不仅老师要与学生互动,学生之间也要互动,很多课堂上的气氛很热烈,此时此刻老师和学生的角色分工变得模糊不清,学生可以站到讲台上侃侃而谈,而老师则坐在教室的座位上静静地听讲。

从游戏中学抽象的理论概念。2010年,我重回斯坦福时,旁听了心理学系克拉克教授的“语言与认知”课。克拉克教授很少在课堂上讲抽象的概念和规律,每次上课都是设计各种各样的实验和游戏,把学生分成大小不等的小组,让他们在玩游戏的过程中学习。他还常常把比赛和竞争引入课堂,因此课堂的气氛显得很热烈。

只提问题而不给答案。哲学课涉及很多抽象的概念,很容易讲得枯燥乏味。可是哈佛大学的桑德尔则能把这门课讲成全校最受学生欢迎的课之一。他的办法就是引用一些生动有趣的案例,让学生自己去思考,鼓励每个人发表自己的意见,老师不给固定的答案,只是引导启发,并顺势把经典性的理论带出来。

让学生参与现场试验。麻省理工学院的莱文教授能把物理学讲成全校最受欢迎的课之一,这真是一种能耐。莱文教授的秘诀有两个:一是把粉笔用得出神入化,既不用直尺,也不用圆规,线条虚实粗细和字体浓淡大小运用自如,让学生享受粉笔艺术。二是精心设计各种实验,每到上课这一天,他和老伴都是早上六点来到大讲堂,准备预演当天的教学实验,让学生通过具体的实验来掌握抽象的概念和定律。

让学生从自己动手的过程中获得知识,不仅印象深刻,而且领悟也透彻。

6 不一样的作业设计理念

东西方大学对“作业”的理解很不同,相应的,作业在教育上所扮演的角色也很不一样。搞清楚这一点,有助于在西方高等教育系统中成功。我在中国读完大学和硕士研究生后才去美国留学的。根据我在中国高校的学习经验,很多课一学期下来一次作业都没有,只有期末的一次闭卷考试而已。即使有老师布置作业,也多是书本内容的简单重复,没有什么挑战性。

1993年,我来到美国时,就读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语言学系。老师很少滔滔不绝地在课堂上讲授教材内容,大都是用来讲解作业的。每种教材都有大量的作业,这些作业都是精心设计的,通过做作业来让学生领会其中概念、规律和理论。有些作业的难度很高,非常富于挑战性,找到作业的答案就是一篇可发表的学术论文。我刚到美国,觉得读书很吃力,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对作业的理解有偏差,对其重要性认识不够。

准确地说,美国语言学系的教育理念,不是教学生知识,而教学生如何做语言学研究。这样几年摔打下来,慢慢就学会了如何做语言学。

7 过程比结果更重要的评估体制

研究生的课程一般没有闭卷考试,都是交一篇学期论文。很多本科生高年级的课程也是如此。但是,在美国读书,并不是简单到期末交一篇论文就完事,而是要在老师的指导之下,走完整个论文写作的全过程,从选题到收集材料再到写成论文,都要经常与老师交流。为了完成一篇学期论文,一学期下来,学生都要找老师五六次。老师也从不给学生出论文题目,也不划定问题的范围,而是让学生自己去找题目。正如上面那句中国谚语的斯坦福翻译所说,老师这门课就是给学生开个门,进门这第一步就得学生抬腿迈进。

这种教学方式,既需要学生的勤奋,也需要老师的敬业。如果只看形式,不讲过程,教育成效也是很有限的。然而即使论文成稿以后,也需要反反复复修改几次,远不是交上去,老师给一个分数那么简单。在这种体制下,学生会自然而然培养起独立动手的能力。

8 学生人数几十年不变和不为钱扩招

精雕细刻才能出人才,小班教育是美国高等教育成功的法宝。斯坦福大学在介绍自己学校情况时说,他们70%的课堂都是少于20人。这是一流大学的优势所在,班级小意味着老师对每个学生的情况掌握得好,学生有问题可以得到及时的发现和解决,学生在班上也有更多的机会发言,总之每个学生才能得到更好的指导。

大学会根据各个学科的性质而规定班级的人数。需要课堂上训练技能的课,比如外语学习、口才训练、批判性写作课等,斯坦福大学规定一个班不得超过10个学生。如果学生多了,就会聘用新的老师再开一个新班级,即使费用提高,大学为了保证教学质量也在所不惜。

很多大学都有“独立学习”课,这是最小的班级,只有一个学生和一个老师。如果学生在某个学期选不到合适的课,或是对某个老师的学问很崇拜,想从他那里多学些东西,就可以找这个教授“商量”出一门课,这是算正规学分的。地点、课时和教材都由老师和学生双方来定。我是搞历史语言学的,那时跟语言学系的两位资深教授学过四个学期的独立课程,受益匪浅。

世界一流大学的共同特征是,为了保证大学的教学质量,严格控制大学的招生人数,因此他们的学生人数都很稳定。他们根据自己的师资力量和教学设施来规定招生名额,学生人数几十年不变,不会为了挣钱而扩招,也不会为了赚外快而办各种各样的班。大学要保证每个学生都能获得应有的能力,就必须有定力,不为金钱所诱。

9 设立对学生期许的“意见箱”

我见过各种各样的“意见箱”,但都是服务行业的,要么是针对领导的,要么是有关服务人员的,只在斯坦福的工程学院见过是针对“对未来学生期许”的意见箱。斯坦福大学新落成了一栋工程学院大楼,大楼大厅里的进门处,专设有一个醒目的小房间,里边有桌子、纸笔和电脑等,让来访的专家学者、社会人士甚至到此一游者写自己对未来工程学院学生的期许。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小设置,背后则蕴藏着不一般的教育理念。

斯坦福大学工程学院新落成的大楼的大厅里边,地面上镶嵌着一块金属牌匾,上面是这么一句话:“我们是工程师,职责是让人类的梦想成真。”这是与斯坦福夫妇当年创办这所学校的初心一致的。斯坦福夫妇不仅慷慨大方,而且大公无私。他们为了纪念自己独生子15岁那年因传染病而去世,把自己的所有家产捐出来办学校。斯坦福夫人给大学的期许是:大学所提供的教育不仅让个人成功,而且在生活上“直接有用”,从而能够更好地服务大众。学生要做到直接有用,就必须具备动手能力。

不论是“让人类的梦想成真”,还是“更好地服务于大众”,首先要有动手能力和独立精神;其次要了解社会现实,知道大众的梦想是什么。

10 学科前瞻20年的“学术盛宴”

很多时候,不是学生没有学到手艺,而是学到的手艺已经过时了。此时也会变得无用而不知所措。

为了避免一毕业知识就过时,能力不切实用,斯坦福每年都要举办一次别出心裁的课,名字叫“20年学科前瞻”。这是一种讲座性质的,邀请各个学科在研究领域最活跃的教授,展望本学科未来一二十年里会朝哪个方面发展,将来会是一个什么样子。可以说这是“新概念”教学法。

我参加过一次这样的讲座,那次请了8个专业的老师来讲,包括文学、历史、心理、生物、医学、计算机等。讲座共持续四个小时,每个老师讲半个小时。凡是遇到这种场合,来听的学生就非常多。这种讲座对未来从事学术研究或高等教育者尤其重要。

11 培养动手能力从娃娃抓起

在结束本文之前,我想补充一点,西方教育重视对动手能力的培养,从幼儿园就开始抓起。我的女儿晶晶在美国上了两年的幼儿园,其中一年是在斯坦福大学的附属幼儿园上的,该幼儿园曾被评为美国的十佳幼儿园之一。下面简单谈一下我的观感。

他们的幼儿园既不教英语,也不教数学,主要是想方设法让孩子们动手。在幼儿园阶段,他们的主要教育目标就是培养小孩天生的好奇心和自发的学习兴趣。学校的活动注重两个方面:一是鼓励孩子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二是老师引导小朋友做活动。所以,老师没有事先规定好的教学任务,更没有什么教材,而是在幼儿园的教室内外精心设计布置各种各样的道具、玩具、材料,让每个小朋友都能发现自己感兴趣的事情。

幼儿园的室内,有制作手工艺的材料、戏剧道具服装、乐器、书籍、字母塑料造型等等;室外则有沙子、水、塑料砖块、园艺工具、攀爬的玩具甚至还有小动物。每个孩子都能发现自己的乐趣,而且可以做各种花样翻新的事情。孩子的智力就能够在动手做的过程中逐步提高。

动手和动脑是“智慧”这枚硬币的正反两面。动手不仅是把自己的智慧变成现实,也是提高智慧的最有效途径。不论是从事什么职业,要创新要进步都离不开“动手”二字。

本版统筹/梁力

(责编:袁菡苓、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