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14年前分尸冤案最早出狱者:渴望清白 我才活下去

2017年09月13日07:00  来源:中国青年报
 
原标题:渴望清白 我才活下去

  改判缪新华等5人无罪——9月12日上午,随着福建省高级人民法院再审宣判,失去自由最长达14年的缪新华一家五口,终于等来了期盼已久的清白。

  2003年4月,福建宁德发生一起杀人分尸案,死者的前男友缪新华进入侦查视野。法院最终认定缪新华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同时认定其两个弟弟、叔叔和父亲协助分尸或藏尸,犯包庇罪,判刑3至8年不等。

  整个家庭的生活轨迹就此颠覆。2006年,与叔叔一起,缪新华的三弟缪新光最先出狱了。对于这个案发时不到18岁的少年来说,自由意味着更大的压力:他去打工,去申诉,直到等来二哥、父亲刑满释放,在继续等待大哥缪新华出狱的时候,同样蒙冤的父亲过世了。

  漫长的岁月里,他们一遍遍重复着案件疑点:主要定罪依据为口供,唯一物证缺乏科学性,甚至,办案法官在接受媒体采访时,也直言此案存在争议,不能排除刑讯逼供、诱供的可能。

  今天,缪新光的大哥缪新华,终于以无罪之身走出了监狱大门。“大哥大半的人生都毁掉了。他属龙的,现在41岁(事发时27岁——记者注)。”缪新光对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感慨着,“他入狱14年了,我们的冤屈已经14年了。”

  最早恢复自由的缪新光,至今忘不了父亲去世前的叮嘱:倘若真的等不到清白的那天,千万别给他下葬,“会死不瞑目”。

  早晚吃泡面,饿了用热水充饥

  记者:从2003年被关进看守所,到2006年福建高院作出二审判决,这3年,你是怎么过的?

  缪新光:度日如年,感觉自己像狗被关在笼子里一样。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写申诉材料。

  记者:你和你的家人经历了怎样的判决?

  缪新光:2004年一审,宁德中院判我、二哥、叔叔和爸爸犯包庇罪,我和叔叔判了两年,二哥被判3年,爸爸判了4年,大哥因故意杀人罪被判死刑。后来我们上诉到福建省高院,省高院觉得这个案子事实不清、证据不足,就发回重审。

  2005年第二次一审开庭,宁德中院又判了我大哥死刑,我和叔叔刑期被加到3年,二哥被加到6年,我爸爸被加到8年。我们又上诉,福建省高院2006年改判我大哥死缓,我们的刑期不变。

  记者:失去自由的时候你多大年纪了?

  缪新光:未成年(差两个月年满18周岁——记者注),一般正常的孩子还在读书,我失去了所有的快乐。

  记者:如果没有这个冤案,你们三兄弟的生活会怎么样?

  缪新光:我大哥那时候有完整的家,有老婆孩子。我二哥有女朋友,都已经谈婚论嫁了,还开个挺成功的女装店,后来店黄了,女朋友也没了。我当时还在学理发,都快出师了。反正就是一句话,一个原本很幸福的家庭被毁了,一切都毁了。

  记者:那你出来后没想过继续学理发吗?

  缪新光:没有,理发这东西要学几年,我这么大了也浪费不起时间。家里条件这么差,那时我刚出来,我自己要生活,我爸爸、我大哥、二哥还在里面,还要申诉,家里还要还债,也是因为这个冤案才会欠这么多钱,不知道我这辈子还能不能还得掉。

  所以,我那时出去打工,都是做最累最苦的活,在外面一天花费不超过10元,真是勒紧腰带过活,早上、晚上都吃泡面,整天带一个很大的水壶,肚子饿了就用热水充饥。

  记者:还记得你十几年前的理想吗?

  缪新光:有自己的事业吧。

  好多次想结束生命,渴望清白才继续活下去

  记者:2006年4月你出来以后,周围是怎么看待你和你家人的?

  缪新光:我也不敢保证。反正,了解我们家情况的人,都会觉得不平,都希望我们能够拿回清白、拿回公道。

  在看守所里面,还有出来的时候,好多次我都想结束自己的生命,觉得这样活着太累太苦,有一次全家人还到处去找我。也是对清白和公道的强烈渴望,支撑我继续活下去。

  记者:申诉材料里,你写得最多的内容是什么?

  缪新光:就是如何被刑讯逼供,反正,整天活生生一个人出去,半死不活地回来,就像地狱一样,经常不知道如何挺过来,不敢想象那种日子。再就是提出一些案件可疑的地方。

  记者:二哥2009年出狱后,他也一直在为申诉四处奔波?

  缪新光:对,他那时候出来,一是要养活自己,一是想尽办法去申诉,去伸冤,去讨回清白。反正,我们全家到现在一直以来都没停过,都在不断申诉当中。我大哥在监狱里也一直申诉。

  记者:这些年申诉最困难的时候是什么时候?

  缪新光:一路都困难,都是最困难,没有一个是容易的。

  记者:家里的情况怎么样?

  缪新光:家里人都说我们是冤枉的,但是没办法,家里条件不好,所有的亲戚都条件不好。遭受了这种磨难,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什么东西都没有了。这个申诉之路,太难太苦了,不管是心灵上还是身体上,都遭受了极大的压抑和折磨。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人生有多少个十几年?

  记者:你们申诉的费用是从哪儿来?

  缪新光:像我,没什么文化,没什么技术,青春时代就这样被毁掉,我能干什么?我能干的只有最普通的工作,像搬运工、服务员,一个月工资也就两三千元,别的活儿我也做不了。我妈一大把年纪了,全身都是问题,本该颐养天年了,到现在还要在外面日夜操劳卖水果,别的她都不会啊。

  记者:有没有想过放弃?

  缪新光:从来没有想过。就算我们全家哪怕死得只剩最后一个人,都一定要申诉下去。怎么讲,你死了无所谓啊,但你有后代,有亲人,难道他们一辈子也像你一样背负着这些冤屈?我们不是自己一个人活着,我们是一个整体,我们做父辈的人品、清白都是直接影响到后代的。如果我们死得不明不白,所有的亲人或后代也都蒙羞;清白公道拿回来,所有的亲人或后代才能堂堂正正做人,像正常人一样生活。

  一年只探监一两次,不敢透露父亲去世

  记者:你的大哥缪新华之前被判了死缓。从小到大你们关系怎么样?

  缪新光:两个哥哥对我都挺好的,但我大哥对我比较严,特别是在教育上,我小时候有点怕他。一直以来都把两个哥哥当父亲。

  记者:申诉的这些年,你们多久去看大哥一次?

  缪新光:因为家里条件不好,来回要花不少钱,所以不能经常去,一年也就去个一两次。见到人也只能像电视演的那样,隔着玻璃,用电话机讲话。但我们都是报喜不报忧,每次讲的都是“家里很好很好,父母身体都很健康”。爸爸去世了,我们到现在还没跟他说,不敢让他知道。

  记者:大哥一般会跟你们聊什么呢?

  缪新光:他大多时候说他很好,也跟我们一样,报喜不报忧。但我们双方都知道各自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我刚开始去见我大哥的时候还会流泪,后来不敢哭,怕影响到他,但其实我们都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流泪。

  记者:上一次见大哥是什么时候?

  缪新光:去年吧,快过年的时候。反正一年到头,如果经济条件允许的话,就去两次,如果经济条件不好,一年就去一次。

  记者:那你们会跟大哥说申诉的进展吗?

  缪新光:有时会说一点吧,也不想让他有太多压力。大哥到现在关了14年,原先有个美满的家庭,他的女儿经常跟我们说,她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我大哥没有看着她,没有参与她的成长。她现在跟着我嫂子,我嫂子现在改嫁了。没办法啊,家里条件这么差,我们也没办法抚养这么一个小孩儿。

  父亲去世前叮嘱等不到清白就别下葬

  记者:爸爸2011年出狱之后,也是很希望平反吧。他会主动跟你们聊这些事吗?

  缪新光:他回到家里经常发呆,一个人傻傻地坐在那边。跟我们聊天,三句四句不离家里的案子,没讲几句就哭,我们也一样。他跟我们说他很怕,怕等不到拿回清白和公道的那天。去世前他还反复叮嘱我们,如果真的等不到清白的那天,千万别给他下葬,会死不瞑目,所以我爸2016年6月去世到现在都没有下葬,一直寄放在陵园。

  我爸的遗照,是他生前给自己准备的,他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因为自己身体那么差,情况那么糟。他猜到有可能等不到那一天,没想到他的猜测这么快得到验证,他现在已经不在了,也看不到清白和公道那天了。

  记者:爸爸入狱前后对比怎么样?

  缪新光:原先全家没有遭受这种磨难时,我爸本身是一个很健康的人,还会干农活。他出来时,那么多年的折磨,体质上,心灵上,整个人已经垮掉了,不是这个毛病就是那个毛病,经常往医院跑,每天起码有四五种药和在一起吃。再后来,经常一说到家里的事情,他就泪流满面。

  记者:你们平时有没有看到一些冤案平反的新闻?

  缪新光:有啊。看到这些,一是感到国家法制越来越健全,内心好像充满了希望,但冤案都已经翻这么多起了,别人都能够平反,都能够伸冤,为什么我们家的案子到现在迟迟不能够平反呢?更多的又是失望。反正就是非常矛盾。

  记者:7月28日再审开庭前,有想过你追求的清白和公道快来了吗?

  缪新光:希望吧,希望法律会有个公道,会有个公正,给我们平反。

  记者:开庭前有想过要申请国家赔偿吗?

  缪新光:我暂时不想这些东西。唯一想的就是能够早日拿回清白、拿回公道,这是最大的心愿,基本上别的我东西我不敢想,也不去想。

  本报北京9月12日电 实习生 朱彩云 中国青年报·中青在线记者 卢义杰

(责编:罗娟、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