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小刚:20年前拍电影那叫一个拼

2017年07月10日09:41  来源:扬子晚报
 
原标题:冯小刚:20年前拍电影那叫一个拼

  图书信息

  作者:冯小刚

  出版:长江文艺出版社

  《我把青春献给你》是导演冯小刚唯一的自传,书中呈现了一个执著于理想的“苦孩子”步履维艰的奋斗史。作者既不摆任何姿态也不戴任何面具,坦诚写下对青春往事的回忆,对中国电影的坚守与反思,“冯氏风格”的妙语连珠跃然纸上,甚是精彩。

  一

  1997年春节刚过,北京电影制片厂的韩三平厂长约我聊聊。

  大致的意思我还记得,他说:你在北影拍的三部影片,两部栽了大跟头(我知道他也忌讳说“枪毙”),作为厂长,我有责任把你打捞上岸。你也要从失败的阴影里走出来,最好的方式就是积极地准备剧本,和电影局多沟通,我尽全力支持你。

  我问他:拍什么东西能通过呢?

  他说:最好的方法就是,拍一部双方都能接受的电影。你还是应该发挥你的特点,可以拍一部贺岁片。喜剧这种形式,领导、观众、创作人员三个方面,相对来说比较容易达成一致。电影局的工作我去作,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阻力,我已经和电影局的王更年局长沟通过了,他也表示欢迎你继续拍电影。关键看本子。

  他又说:现在下岗已经成了热点的社会问题,你能不能拍一部反映下岗工人再就业的喜剧?

  我说:这样的题材有人看吗?不是所有的社会热点都能成为电影的卖点。下岗工人是没有心情去看电影的;在岗的人又不能理解下岗人的心情。在现实中承受苦难的人,在电影里要获得解脱。

  我想起了王朔的一篇小说《你不是一个俗人》,向韩厂长大致介绍了小说的中心情节——“好梦一日游”。

  韩厂长说:这倒是一个非常有想象力的电影结构,每个梦的消费者都要从中有所体会,但不能是消极的,应该是积极的,充满诚意的。把住这个方向改剧本,通过不会有问题。

  二

  韩三平的一番话使我重新鼓起了回到革命队伍中来的勇气。后来张健亚导演把当时的情况编成了段子,他说:中国电影好比红军在长征路上,韩三平和朱永德(上影厂厂长)是抬担架的,我原本是占山为王的土匪,正好红军途经此地,遂起了当红军的愿望,加入了韩三平的担架队,没走多远正赶上肃反,拉出去就给毙了,结果枪法不准没打死,大雨一浇又醒了,痴心不改,又爬起来追上了过草地的红军。

  在韩三平的担架队里,由韩三平一手提拔的3个人分别是,霍建起、陈国星和我。

  韩三平找我谈话的当天,我就给身在美国养伤的王朔打了电话,王朔同意把小说的改编权交给我。我说:为了便于剧本通过,能不能在电影上不署原著作者的名字?王朔想了想,同意了。现在想想,他当时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后来影片公映,没有王朔的署名,明眼人都知道这是改编自他的小说,每次记者问到这件事我都无言以对。在此,我向读者郑重申明:电影《甲方乙方》改编自王朔小说《你不是一个俗人》。

  三

  一位贵人现身了,感谢上帝,在拍电影这件事上,他老人家给我派来了一位又一位的使者。

  时任北京紫禁城影业公司总经理的张和平约我见面。张和平有一个特点,干一行爱一行,原来做音像,推出了两部王朔的电视剧《爱你没商量》和《过把瘾》,后来当文化局长抓戏曲,又成功地推出了京剧连台本戏《刘罗锅》,演出时场场爆满。当时,他正好在全力以赴抓电影。

  一见面,他就说:我得给你捞出来,干活。这句话听起来和韩三平对我说过的话如出一辙,就像他们事先商量好了一样。

  张和平说:有些东西,你的想法不错,可以先放一放,时机成熟了再拍。拍一部贺岁片吧,我相信它一定能带热电影市场。

  我知道他说的放一放的影片指的是后来拍摄的《一声叹息》。我给他讲了《比火还热的心》,听了我的故事,张和平当即表示,“紫禁城”愿意投资,与北影厂联合拍摄这部贺岁片。他当晚一口气读了剧本,第二天打来电话,说:把剧本好好调整一下,干吧。

  之后的工作开展得非常有效率,一方面迅速把剧本上报市委宣传部;一方面责成“北京新影联电影发行公司”面向全国预订影片的上映档期;同时组织电影院的经理、发行公司管宣传的人看剧本,开讨论会,让电影院的经理说,哪些情节观众会感兴趣,反复论证它的市场前景。

  当张和平得知市委宣传部的同志对剧本有些担心的时候,他又连夜打电话给正在山西开会的龙新民部长,对剧本做了大量的解释工作。得到宣传部的批准立项后,张和平找到我。

  他问:你有信心吗?我说:有。

  他说:既然你有这个信心,先不拿片酬怎么样?按影片的市场效益分账,票房越高你分得越多。我在合同书上签了字,从此揭开崭新的一页。

  四

  开机前,张和平随团去台湾访问,在香港机场等待转机时,突然灵机一动,随即打通我的手机,他兴奋地说:小刚,我想了一个片名“甲方乙方”,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觉得挺对路子的。“甲方乙方”在现代生活中,似乎每天都在说,一旦变成电影的名字,马上感觉很独特,不仅独特还产生出其他更丰富的含义。我们俩都在电话里笑了。

  1997年8月14日,《甲方乙方》开镜。当时已确定,除不可抗拒的因素外,影片将于12月20日在全国上映。

  拍摄中一切顺利,演员中除我之外的其他人,一如我的想象一样出色。葛优不必说了,换导演都不能换他,写剧本的时候,我的脑子里全是他的那种莫衷一是的表情。刘蓓用她独具的特质证明了我对她的信赖,一是起哄架秧子,二是假戏真做,三是心领神会,四是神情暧昧,五是江湖义气,刘蓓一点没糟践,全用在戏里了。拍摄之前讨论女主角的人选时,我拍着胸脯担保,这个角色非她莫属。9月30日全片杀青,拍摄期45天。

  停机后没有喘气,一头扎进剪接室,一个星期后粗剪完成,两个星期后第二剪完成。录音乐前,张和平和我坐在“紫禁城公司”街对面的一个只能放下三四张桌子的小饭铺里,要了8两水饺,一人一瓶小二锅头,边喝边聊,酒喝完,饺子吃光,张和平拿出笔,找了张纸,写下《甲方乙方》的主题歌词。

  经历的不必都记起,

  过去的不会都忘记。

  有些往事,有些回忆,成全了我也就陶冶了你。

  相知相爱,不再犹豫,让真诚常住在我们的心里。

  11月初影片进棚混录。混录棚的放映员师傅,一起吃盒饭的时候对我说:小刚,我看了这么多遍都想乐,这片子有人缘。

  11月中旬,广电部赵实副部长,会同北京市委宣传部龙部长,以及电影局局长、副局长,北影厂各级领导,在北影厂第一放映室联合审查混录双片。放映结束,当场召开会议,对影片做出审查结论。

  记得是王更年局长首先发言,给影片定了一个可以通过的调子,接着两位部长相继给予影片充分肯定,然后各方面就具体内容、台词,提出若干修改意见。印象中,龙部长说:胆子还可以再大点,片子有些地方还是有些拘谨,有一场戏容易造成观众的误解,建议删去。赵部长说:葛优、刘蓓扮演地主折磨傅彪那场戏,使用的音乐是二胡独奏“天上布满星”,他们这代人对这首歌曲有很深的感情,放在这里有调侃的味道,建议改成“江河水”或“二泉映月”等其他的二胡曲目。因为我们创作人员不便对所有的意见都作解释,所以韩三平、张和平,两位出品人在对所有的意见做总结发言时,帮我们摄制组剔除了一些可改可不改的意见。至此,影片通过,已成定局。

  这时离预定的上映档期,12月20日,还有25天,按照惯例,影片的大批拷贝应于上映前半个月寄往各地发行公司,也就是说,我们的全部工作,修改、重新混录、套底、配光、校正拷贝,以及大批拷贝加工只能在12月5日之前完成。15天后,150个拷贝发往全国。

  1998年的元旦降临,在前后的17天里,我带着主要演员跑遍全国21座城市,所到之处受到观众空前的欢迎,我们一次次地伴随着片尾主题曲的音乐向观众谢幕,刚开始时,每人都有一肚子的感言,站在台上谈笑风生,到后来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记得因为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间飞来蹿去,在成都和观众见面时,我竟说成了:南京的观众朋友,给你们拜年了!弄得全场瞠目结舌。

  虽然累,但每天都有令人振奋的消息传来,尤以北京的票房最让我们陶醉,元旦期间,每日票房都在八十万至一百万。结束外地的宣传,回到北京后,中国导演协会为《甲方乙方》举行了庆功会,很多导演到场祝贺。腾文骥说:这不是为你个人,是为了鼓励大家为中国电影救市。

  之后的5年,一路顺风顺水,连续拍出《不见不散》、《没完没了》、《一声叹息》、《大腕》,一路风景独好。

  一次凯歌导演对我说:《甲方乙方》里,有一句台词我最喜欢。我说:您得告诉我。凯歌说:最末了优子说的那句,语调也好,我听了心里咯噔一下。“1997年过去了,我很怀念它。”

(责编:罗娟、高红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