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縣游:爆紅靠運氣,長紅靠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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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振之 四川大學旅游學院教授
宋波 上海師范大學旅游學院教授
李智 四川旅游學院旅游文化產業學院院長
“奔縣游”的熱度仍在延續。國慶中秋雙節,多地“寶藏小城”接連出圈﹔進入11月,“奔縣追秋”又接棒成為熱門秋游選擇——某頭部旅行平台數據顯示,11月縣城旅游熱度同比增長2倍,酒店預訂覆蓋全國千余個縣。綜合多家平台今年以來的搜索熱度、訂單增速、停留時長等數據看,一些非熱點縣域正在從旅途中的“過路地”變成獨立的目的地。
追問隨之而來:當一個非熱點縣域被流量選中,能不能接得住?接住之后,又如何將短期的“被看見”沉澱為可停留、可消費、可持續的供給能力?帶著這些問題,川觀智庫對話相關專家學者,展開深入探討。
需求端之變
從“避開”到“追求”奔的不是“縣”是日子
●討論聚焦縣域,是因為縣域是紅利的直接受益單元與政策落點
●全域旅游為“奔縣游”興起打下基礎,二者相互促進、相互成就
川觀智庫:“奔縣游”在2024年就已逐漸興起,與兩年前對比,現在的“奔縣游”有哪些不同?
宋波:變化還是挺明顯的。“奔縣游”的核心目的已經從“避開什麼”變成“追求什麼”。早期游客“奔縣”主要是為了避開熱門景區的擁擠、錯開旺季吃住行價格的峰值。但現在,游客可能為了一道特色美食、一場民俗展演奔赴一地,更多是為了深度體驗在地文化,過幾天小城的日子,換一種不同於日常的生活方式。
從客群結構看,現在“奔縣游”不僅承接了傳統熱門景區分流出來的游客,更創造了新的需求市場。可以說,不少過去不會為傳統景區出門的人,也正在被這種短途化、周末化的休閑方式帶出門。
川觀智庫:“奔縣游”的“縣”是行政區劃概念嗎?它與縣域旅游的關系是怎樣的?
楊振之:“奔縣游”這個提法的本質是“反向旅游”。之所以強調“奔縣”,是因為當下反向旅游的熱潮與縣城結合相對緊密。縣城是城鄉接合部,既保留著一個區域裡最重要的文化、煙火氣和生活方式,同時其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配套又優於一般鄉鎮。所以游客往往以縣城為落腳點,再到周邊游覽。但這並不絕對,目的地視當地旅游資源分布而定,不局限於行政區劃上的“縣”。
宋波:是的,只要滿足訴求,“奔縣游”目的地也可能是縣域內的一個鄉鎮、縣級市、市轄區,甚至是非熱門的地級市。它和縣域旅游是交叉關系:一方面,“奔縣游”的目的地不限於縣域﹔另一方面,縣域旅游也不都是“奔縣游”,比如九寨溝縣,游客奔的是九寨溝這個老牌景區,與現在討論的“奔縣”是兩碼事。
李智:我把二者概括為“現象與載體”的關系。“奔縣游”是消費行為層面的新趨勢,縣域旅游是以縣域為單元、承接這股消費需求的產業體系。縣域是這輪旅游下沉紅利的直接受益單元,也是政策的落點——縣域旅游的收入增長,直接關聯著鄉村振興與縣域經濟激活。換句話說,大家討論“奔縣游”,關注的不只是一種出行選擇,更是它能否帶動縣域消費、縮小城鄉文旅水平的差距。這也是為什麼“奔縣游”不止於“縣”,話題卻仍更多聚焦縣域展開。
川觀智庫:既然“奔縣游”指的是一片非熱門區域,它和很多地方倡導的“全域旅游”有什麼關聯?
宋波:全域旅游更多從供給端出發,由政府統籌,在一定行政區域內,以旅游業為優勢主導產業,實現區域資源有機整合、產業深度融合發展和社會共同參與。“奔縣游”在當下主要反映需求端的變化,體現的是游客流向哪裡,是市場自發形成的流量選擇。但未來要接住“奔縣游”的流量,也需要政府主動作為,通過全域旅游打造等方式持續發力。
楊振之:我補充一點,前幾年全域旅游發展,比如四川建設天府旅游名縣、名鎮、名村等舉措,已經為“奔縣游”打下一定基礎。以整個行政縣域為核心全面升級,比如交通方面做到“村村通”“村景通”“鎮景通”,規劃上強調點線面科學布局、組團化發展,這些都是“奔縣游”發展起來的前提。
供給端之考
補短板為主客共享 接“峰”靠疏不靠擴
●不能按峰值需求過度提升承載力,要疏導分流、主客共享,把流量當作補齊公共服務短板的杠杆
●未來“奔縣”概念可能淡化,但小城的目的地地位會固化
川觀智庫:當流量突然涌進一座小城,最先承壓的是接待能力,峰值承載力不足成為“奔縣游”暴露出的共性短板,解題的關鍵是什麼?
李智:一個關鍵思路是,把旅游流量當作補齊縣域公共服務短板的杠杆。游客需要的交通、排污、數字化服務,也可能是本地居民長期欠缺、期待改善的部分,以旅游需求為理由推動資源向這些領域投入,改善后主客共享,有可能持續發展。
還有一點,在宣傳推廣上要堅持長期主義,把握營銷節奏,不要為了一時的熱度過度承諾、過度引流。如果游客來了卻達不到心理預期,反而會消耗口碑。
宋波:要辯証看待這個問題。某種程度上,可能正因為承載力沒完全跟上,小城出現堵車扎堆的“反差性現象”,才形成流量爆點。這不是說承載力不足就不用管了,但拼命擴大接待能力也不可取。一個縣城就那麼多人口,不可能建一個非常大的廣場來保証一次“洪峰”通過。
在提升基礎設施和公共服務配套的同時,還要學會疏導。前面提到全域旅游的發展思路,對於縣域,可以通過科學規劃布局,把游客從核心景區分流到周邊鄉鎮村落﹔省級層面可以建立統一數據平台,實時呈現各縣客流量、承載量和旅游服務評價,動態分流引流。
川觀智庫:說到全域旅游與分流引流,“奔縣游”下一步可能會走向何方?長遠看,隨著全域旅游持續鋪開,“奔縣游”這個概念本身會不會慢慢淡化?
李智:短期看,縣域分化會加劇,有特色產業或文化IP的縣域持續走熱,單純靠“便宜”引客的縣城會被淘汰。長期看,“奔縣”概念可能會弱化,但縣域作為旅游基礎單元的地位會強化,最終融入全域旅游的空間格局中。
“奔縣游”的下一階段正是全域旅游的抓手和過渡形態,它用市場流量倒逼縣域補短板﹔當短板補齊、區域聯動形成后,全域旅游才能真正鋪開,這也意味著有品質的休閑空間、公共服務和體驗場景在區域尺度上均衡分布。屆時,游客不再需要刻意“奔”某個縣,但小城作為旅游目的地的地位會固化下來。換句話說,“奔縣游”現象不會消失,但會“去標簽化”,成為全域旅游的日常形態。
留流量之道
先富民再興業 用產業固化體驗
●現階段,“富民”先於“富財政”,要打好基礎提升客流量
●用流量驗証需求,用產業固化體驗,打造龍頭企業形成產業集群
川觀智庫:“奔縣游”熱度之下,“旺丁不旺財”是不少地方的共同困擾。
宋波:流量轉化的關鍵變量是過夜率,“來了就走”的客流對地方經濟帶動有限。縣域需要圍繞游客動線,設計2至3日的產品組合,讓游客在一個區域內,每天都有可體驗、可游玩的內容,形成系統的多日游方案。
楊振之:在旅游發展初期、中期階段,評判發展水平的標准主要是人流量。這個階段的首要功能是富民,大量經營主體是小規模納稅人。農家樂、民宿、餐飲稅基薄,收入會直接沉澱在本地居民手中,財政收入不明顯是正常現象。
這一階段,政府真正要做的是打好基礎,把人流引進來,讓老百姓先富起來。其次,產品供給要升級,目的地和產品項目不能太單一,要形成產業集群。集群化之后,消費選擇增加,游客停留時間和過夜時間拉長,消費自然也會提升。
川觀智庫:在社交媒體上,我們看到越來越多的“寶藏縣城”爆火,但熱度似乎都只能持續一段時間。怎樣讓“爆紅”走向“長紅”?
楊振之:流量退潮之后,支撐持續經營的是細分市場。一個地方偶然出圈后,各圈層游客都可能涌進來,但熱度回落之后仍會持續到訪的,才是真正匹配的那一小部分客群。所以要找准細分目標市場,圍繞核心客源的需求持續做好規劃。
李智:非熱門旅游目的地爆紅出圈,是用流量驗証了需求,意味著這裡有具有競爭力的旅游吸引物。而要實現“長紅”,需要用產業固化體驗,把本地特色供給轉化為產業機會。比如游客愛喝本地咖啡,就扶持本地烘焙與種植﹔游客想體驗非遺,就把工坊變成可消費、可傳播的業態,形成“旅游+本地產業”的閉環。
川觀智庫:對於地方而言,如何把握“奔縣游”的機遇,做強旅游產業?
宋波:對流量要有耐心,時機成熟時可以引進企業和專業化運營,比如貴州“村超”是企業在持續運營。利益分配機制要做好:在一些知名古村,本地人能帶外地游客逃票進景區,這說明分配沒做好、有人在尋租﹔村集體經濟的分紅制度做好了,大家才能勁往一處使。
楊振之:更宏觀地看,要把龍頭企業培育起來。龍頭企業不強,產業鏈上下游就很難集聚。當前旅游資源端主要由地方國企掌握,國企投資能力強,但運營效率和市場反應偏弱﹔民營中小企業輕資產、融資難,積極性沒有被充分激發。可以探索風景資源所有權、經營權、管理權三權分離:資源所有權歸國家,投資開發由國企承擔,運營交給民營企業,也可以進一步組建混合所有制公司,以章程授權、審計和監督來約束。(袁萍 川觀智庫研究員 劉成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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