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反映,四川樂山馬邊彝族自治縣和瀘州古藺縣、敘永縣存在硫磺熏制鮮竹筍出售情況——
這裡的竹筍為何在用硫磺熏(來信調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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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2日,四川馬邊縣某竹筍收購商向記者展示使用硫磺熏制過的鮮筍。 |
編輯同志:
我們是四川樂山馬邊彝族自治縣和瀘州古藺縣、敘永縣的居民。又到了筍子收獲的季節。一些人為了保鮮、賣相好,用硫磺熏鮮竹筍。硫磺熏鮮竹筍既可能對消費者身體健康造成損害,又嚴重污染空氣。我們多次向有關部門反映,都沒得到有效處理。
四川樂山市巫女士、瀘州市王先生
鮮竹筍可以用硫磺熏制嗎?根據《食品安全國家標准 食品添加劑使用標准》(GB—2760—2024),硫磺不能用於熏蒸鮮筍。食品安全法明確規定,“禁止生產經營下列食品……用非食品原料生產的食品或者添加食品添加劑以外的化學物質和其他可能危害人體健康物質的食品”。
法律、國標嚴令禁止,為何還有人用硫磺熏竹筍?記者日前赴現場探訪。
為何要熏筍?
“熏過之后存放時間可以到一兩個月”
9月22日晚,記者按照讀者提供的地址,來到馬邊縣勞動鎮。沿著穿鎮而過的G348公路,行駛到鎮裡,便聞到一股刺鼻氣味。
循著氣味的來源,記者來到路邊一處門口挂著“彝家緣農家樂”的院子。進院子走了40米左右,看到一片廠房,裡面有幾名工人在分揀裝袋鮮竹筍。
記者以收購商身份詢問,“你們這裡賣的竹筍,是硫磺熏過的嗎?”
“就是硫磺熏過的,有上千斤,昨天熏的,已經賣出去不少。”
作坊老板“彭總”指著一堆用黑色塑料布蓋住的竹筍表示,自己既賣“純天然竹筍”,也賣“硫磺熏的”,熏的一般是鮮筍,不是筍干。
“如果你們需要,還可以‘來料加工’,自帶竹筍來熏,每斤收5毛加工費。”“彭總”介紹。
當晚,記者又在馬邊縣大竹堡鄉白岩灣村附近的馬路邊看到一處燈火通明的竹筍加工點。進入廠房,40多個藍色塑料桶,裝著滿滿當當的黑色袋子,裡面都是竹筍。一打開袋子,刺鼻味道扑面而來。“這些筍都經過硫磺熏制,每桶有50斤。”老板“嚴總”介紹,“已被人預訂了,不能賣給你們。”
為什麼一定要用硫磺熏制?“主要是保鮮。普通竹筍只能放一兩天,熏過之后存放時間可以到一兩個月。”一名工作人員介紹。
硫磺的添加比例一般多少?另一名工作人員答,添加量“靠手感”。
第二天上午,記者又經過大竹堡鄉下大路旁的一處廠房。廠房大門洞開,從路上就可以看到工人正在給竹筍裝袋。記者走進廠房,地上鋪著上百個滿滿的編織袋,打開一個編織袋,馬上被刺鼻氣味嗆得咳嗽不止。
最后,記者以800余元的價格,從老板“吉總”手裡買到了100斤硫磺熏過的竹筍。
有沒有人管?
“都在山上熏,檢查的根本找不到”
從9月22日至27日,記者在馬邊縣、古藺縣、敘永縣等地走訪,遇到的筍農或商人對用硫磺熏竹筍一事毫不避諱。不擔心被相關部門查處嗎?
9月25日,記者在敘永縣水尾鎮官斗村,遇到村民老李。他告訴記者,今年敘永筍子收獲晚,如果想要硫磺熏的筍,十幾天后再來。
“你們不怕被查嗎?”記者問。
“看看那邊。”老李的妻子指著一片陡峭的山頭說,“我們都在山上熏,檢查的根本找不到!”
同樣,讀者反映古藺的熏制地點也在黃荊鎮的筍子山上。村民說,熏筍點位靠近山頂,有些路段十分陡峭,有些地方根本就沒路。
記者以進山挖筍的游客名義,請一名村民作向導。向導帶我們手腳並用地爬了兩個小時后,穿過一片密集灌木,來到一處樹木較少、相對平坦的場地。
場地內搭建著3個簡易窩棚,十幾個工人有的在休息,有的在背筍。中間隆起的小坡上堆著三四十個綠色袋子,地面還可以看見散落的疑似硫磺的黃色粉末和塊狀物。旁邊的窩棚裡堆著的編織袋寫著“硫磺”二字。
“你們知道硫磺熏竹筍是違法的嗎?不怕被查嗎?”
現場一名大娘噗嗤一笑:“你看看這地方,路都沒有,檢查的能找到?”
與敘永、古藺相比,記者在馬邊見到的加工點都在大馬路旁,為何也沒被查?
“我們這幾年反復舉報,根本沒有人處理。”巫女士語氣有些無奈。9月30日,記者嘗試向馬邊縣、古藺縣市場監管部門電話反映有人用硫磺熏鮮筍。但10月11日,記者聯系此前見到的幾名“老板”,他們都表示貨正常出售。“吉總”還說,“安全得很,盡快來看貨”。但他表示,“明天早上會有檢查,午后再來看”。
10月12日上午,記者見到馬邊縣市場監管局負責人胡征。他介紹,全縣在冊的中小型竹筍加工或臨時存儲場所有38個,監管部門實行常態化監管,採筍季還會加大檢查力度。
至於效果為何未如人意,一名負責人解釋,一方面,商人“聰明得很”,熏制硫磺筍是到無人的空地和山上,且晚上作業﹔另一方面,農村“沾親帶故”,“說不定我們去檢查他們就能提前知道”。這和採訪中一些老板的說法不謀而合。
12日下午,記者跟隨“吉總”去看貨。快到時,一名穿著紅色馬甲的女性迎面走來。
“這是不是來檢查的?”記者裝作驚慌詢問。
“我都不怕你怕什麼?”“吉總”語氣十分輕鬆。“吉總”一名手下則告訴記者,這是村上的干部,縣裡有檢查,都會通知到村裡,自己就能提前知道。
“即使查到了,有時處罰過輕。”王先生說。
值得注意的是,2025年本報就接到讀者反映,古藺縣黃荊鎮筍子山有人用硫磺熏筍。記者當時將線索轉交當地有關部門。10月11日,記者詢問起此事,古藺縣市場監管部門負責人介紹,“去年查獲1900公斤硫磺熏制的竹筍,對責任人楊某處以罰款500元。”
“隻罰了500元?”記者不敢相信,該負責人則表示,因為此人外債很多,家裡人又有病,所以按下限進行了處罰。
值得一提的是,古藺縣市場監管部門負責人表示,今年在筍子山熏筍的還是去年那個楊某,在其倉庫裡發現21袋疑似硫磺熏過的鮮竹筍,每袋約48斤,已經現場查封並送檢。
是否有危害?
多次出現“休閑筍”二氧化硫超標
記者將從馬邊購買的竹筍送檢,發現二氧化硫每千克含量高達5.57克。
食用硫磺熏制的鮮竹筍可能會產生什麼危害?山西大學生命科學學院二級教授儀慧蘭表示,二氧化硫附著在筍體,遇水轉化為亞硫酸鹽,即使是長期低劑量攝入,也會破壞B族維生素﹔持續刺激消化道,增加黏膜損傷風險。工業硫磺帶入的重金屬(鉛、砷)會在肝腎蓄積,長期攝入損害肝腎功能,其中砷屬於一類致癌物。
“這些貨不會直接賣給人吃,不然會出事。都是賣給食品廠,他們會‘脫硫’處理,然后做成泡椒筍尖之類的零食、半成品。這樣對人體也不會有什麼危害。”馬邊縣一個加工點老板“謝總”這麼說。
採訪中,受訪的筍農和商人大多堅持“硫磺熏竹筍實際上沒什麼害處”“沒有別的處理方法”,這些觀點正確嗎?
“客觀上來說,硫磺熏制過的筍經過‘脫硫’處理后,制成達到國家相關標准(清水竹筍標准、醬腌菜標准等)的筍產品,人食用是無不良影響的。”浙江農林大學竹子研究院竹食品團隊首席專家余學軍表示,但現實中“脫硫”不徹底的情況難以避免。
“比較正規的大型食品加工企業,會把好質量關,遇到硫磺筍,會進行徹底的‘脫硫’處理。”雲南昭通一家食品加工廠工作人員告訴記者,企業一般採取流水浸泡的方法“脫硫”,“要泡12遍,成本也不小”。“但沒那麼正規的小廠,就很難保証品質了。”馬邊縣一名領導感嘆,“只能看企業的良心。”
記者搜索發現:10月12日,市場監管總局辦公廳關於52批次食品抽檢不合格情況的通報中明確提到,貴州某公司生產的清水竹筍(醬腌菜),二氧化硫殘留量不符合食品安全國家標准規定﹔在四川,某公司生產的手剝筍二氧化硫超標,同樣被通報:生產過程中“脫硫”不徹底,造成產品中二氧化硫殘留量超過標准要求……
儀慧蘭還表示,如果熏制用的是工業硫磺,熏制過程中,工業硫磺中的重金屬會隨煙氣附著在筍上。而重金屬是難以通過浸泡、焯水完全去除的。
“還有一個易被忽視的問題,是熏制硫磺筍工人的身體健康問題。”馬邊縣一名負責人表示。
能不能替代?
技術是成熟的,主要是成本問題
在採訪中,幾名老板都表示,“要保鮮,就只能用硫磺熏”“現在技術條件下,沒別的辦法”。這種說法有理嗎?
“替代技術是成熟的。”儀慧蘭表示,例如,“採收后快速預冷+帶殼低溫貯藏”,採收后盡快降至0至零下4攝氏度,保留筍殼﹔“沸水殺青+冰水冷卻+冷凍保存”,沸水鈍化多酚氧化酶,阻止褐變,分裝冷凍﹔此外,還有可食性涂膜、氣調包裝等。
“主要瓶頸不是技術。”馬邊縣相關負責人表示,農戶、商人選擇硫磺熏制,是因為成本低。
古藺縣的“熏筍商人”楊某告訴記者,如果用硫磺熏制,熏一噸竹筍,大約隻需要幾千克硫磺,熏制成本一斤幾分錢。其他方法很難做到。
馬邊縣相關負責人說,當地有商人給成都某食品公司供貨,近年來他改硫磺熏制為檸檬酸、低鹽浸漬,每斤竹筍成本高3塊。那家公司卻提出“太貴了,能不能換成以前那種”。
古藺縣農業農村部門負責人談到,他們考察過液氮瞬時鎖鮮技術及相關設備,發現成本過高,初期投資就要幾十萬元。馬邊一名駐村干部也表示,“別的竹筍一斤賣5塊,液氮處理竹筍一斤賣25塊才能回本”。
除了成本,農戶技術和習慣也有影響。“鹽浸等方法的成本其實可控,但需要修建相應設施,快速預冷也需要建冷庫或採購冷凍設備,可加工的數量有限。許多筍農還是覺得硫磺熏簡單,架上火就行,不需要技術,熏起來也快。”馬邊縣委相關負責人表示。
出路在哪裡?
加強監管,聯動處理,“不卷成本卷品質”
怎麼才能杜絕硫磺熏竹筍?
首先是監管問題。古藺縣相關部門負責人表示,反思了“執法難發現,群眾都知道”的情況后,將積極創新策略,將護林員、網格員等基層力量納入市場監管執法力量,強化產地源頭巡查,重點夜間排查山區簡易黑作坊。
針對技術和成本問題,專家建議,農業技術部門還是要向筍農免費培訓無硫保鮮技術(殺青冷凍、帶殼預冷保鮮),現場示范。應扶持產區建設小型冷庫、預冷設施,降低農戶冷鏈成本﹔扶持合作社統一加工,集中殺青、冷凍、氣調包裝,分攤設備投入。
對此,馬邊縣林業局負責人表示,馬邊縣很快將發布竹筍產業高質量發展實施意見,明確“鼓勵筍類食品加工企業建設和購置煮筍、無硫烘烤、殺青、殺菌、馬口鐵罐裝、冷凍庫設施設備,優先爭取資金按投資額的一定比例予以補助”等。
“消費者更關注產品的價值,只要價值高於價格,即使價格貴一點,不一定影響產品銷售。”寧夏枸杞協會會長郝向峰表示,多年前寧夏枸杞有過硫磺熏制的個別現象,但近年來,政府引導、市場監管,通過技術創新、觀念改變,企業、農戶逐漸樹立了“不卷價格卷品質”的思路,現在已看不到“硫磺熏枸杞”的情況。借鑒這種方法,相關地方應幫助筍農和企業拓展高端銷路,引導其遠離只要成本不要品質的粗加工思路。
引進食品深加工企業,也是促進竹筍加工綠色轉型的一個方法。據了解,馬邊、古藺都已經建立了竹筍深加工企業。“產能還無法消化本地產的竹筍”,馬邊縣負責人透露,目前正在聯系北京等地幾家大型企業,商談鮮筍直接供應合作。一旦合作達成,將相應建設小型冷庫、預冷設施,直接改變竹筍的加工方式。
“硫磺熏竹筍不只是馬邊有。要解決這個問題,我們希望不同地方聯動處理。”馬邊縣委相關部門負責人表示,替代措施雖然成本高,但並非完全不能接受。如果馬邊的筍農不用硫磺熏,其他地方仍用硫磺,馬邊的竹筍因成本高賣不動,老百姓還會“鋌而走險”用老方法。
“最好相關地區聯動處理。”這名負責人建議。“‘上山打筍’是馬邊幾代人的記憶。我們還是希望共同努力,促進竹筍加工綠色轉型,把‘馬邊竹筍’這塊金字招牌的灰塵擦掉。”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9日 10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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