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年人精神孤獨亟待紓解,“共享兒女”等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悄然興起——
非親非故,何以暖而有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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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他們衣食無憂,卻難解內心孤獨。
做了10多年社工,閆芳見過太多這樣的場景:有的老人整日守在窗邊發呆,心裡惦記在外打拼的子女,嘴上卻從不抱怨半句。
數據顯示,截至2025年底,我國60歲及以上老年人口達3.23億,空巢獨居老人規模突破1.3億。中國老齡科學研究中心發布的老年人心理健康狀況藍皮書顯示,近四分之一的老年人正被不同程度的孤獨感困擾。
物質得到保障之后,情感慰藉、精神陪伴、人格尊嚴已成為當前老年群體更為迫切的現實期盼。在這樣的現實缺口下,以“共享兒女”為代表的各種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悄然興起。
上門探望、陪診看病、聊天遛彎……以年輕人為主的“臨時子女”,把陪伴送到獨居、空巢老人身邊,成為互助養老、居家養老模式下的一種全新探索。
這種跳出血緣關系的“代際互助”,承載著老年人對親情陪伴的渴望,也寄托著社會破解養老難題的期待。但兩道現實考題始終擺在眼前:來自非血緣的溫情陪伴,究竟能在多大程度上替代血脈親情?當家庭贍養有心無力,社會該如何安放老年人的精神孤獨?
帶著這些疑問,記者走訪杭州、寧波、麗水等地,探訪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在浙江各地的實踐,試圖厘清這一新模式的現實難題,尋找持續發展的可行路徑。
三種陪伴模式,各有各的難處
余姚三七市鎮幸福村,傍晚的煙火氣漫過村居小院。
26歲的董曉曉拎著一袋蔬菜,輕輕推開一扇虛掩的門。77歲的徐麗芬拄著拐杖,慢慢地從裡屋迎出來,臉上漾開笑意。
老人的兒子幾年前因病離世,孫子在外創業,平時難得回家。董曉曉家離得不遠,下班后常來看看老人,陪著說說話。
老人總放心不下自己的孫子。這天,她又開始為孫子的工作不穩定而憂心。一如往常,董曉曉耐心地寬慰開導,告訴老人把身體照顧好,就是對孫子最大的支持。
說著說著,老人心情明顯舒朗了許多。臨走前,董曉曉又反復叮囑老人,有事隨時打電話。
一有空就上門坐坐,幾句家常、半晌陪伴,這是董曉曉與徐麗芬的日常,也是該村50多名“共享孫女”與150多位高齡、獨居、殘障老人的日常。
如今在余姚,這一暖心的志願陪伴模式已在21個鎮街推開,越來越多的青年志願者參與進來,用細碎日常的陪伴,續寫“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溫暖故事。
在浙江,類似的社會化養老陪伴公益探索還有不少。
杭州市蕭山區河上鎮,租住在此的年輕人當起戶主老人的“鄰裡兒女”,一聲問候、一次重物搬運、一回應急搭手,讓一紙租賃契約生出濃濃的鄰裡溫情。
在寧波市海曙區,浙江工商職業技術學院社會工作專業學生組成“暖夕”志願服務隊,每周三下午准時走進新典社區,陪高齡獨居老人讀報、聊天、散步。
記者調研發現,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中,公益模式的項目數量最多、覆蓋面最廣,大多依托社會工作委員會、民政、婦聯等部門和社區,由志願者、社工等提供陪伴服務。
但這種模式十分依賴組織持續投入和志願者一腔熱忱,並不是所有地方都有條件照搬復制。由此,不少地方開始探索半公益性模式作為補充。
寧波奉化迎恩社區,居民陸亞娣每天做飯時,總會順手給鄰居宋奶奶捎上一份飯菜,平常還每隔兩小時上門看一看,洗衣打掃、散步陪護隨叫隨到,每天收取80元服務費用。
迎恩社區相關負責人告訴記者,一開始是社區發起的鄰裡互助,大家自願無償幫忙。時間久了,很多老人心裡過意不去,主動提出付一點酬勞。現在社區已結成34對幫扶對子,每日服務費80至100元。
麗水縉雲在當地養老院推出的“跨代共居”模式,是另一種有意思的創新嘗試:鼓勵年輕人入住養老公寓,每月基准房租1000元,完成10小時陪伴任務減免租金200元,20小時減免500元,30小時房租全免。兩年多來,已有實習護士、考研學生、法官助理等83名年輕人入住,累計減免租金約24.6萬元。
多位受訪者表示,這種半公益模式兼顧善意與適度經濟激勵,弱化純市場的交易感,但落地條件要求相對較高。迎恩社區能做成,是因為其是回遷社區,居民原來就是一個村的,左鄰右舍都是熟人。縉雲能鋪開,則是因為當地提前摸透年輕人租房需求,供需兩端剛好對上。
再看純市場化這條路,卻面臨“有需求、難成交”的尷尬處境。
打開一些社交平台,“共享兒女”“代看望老人”等服務帖並不鮮見,日常探望、陪診看病、日用品代購等服務一應俱全,甚至還有“假扮女兒出面協調糾紛”這類特殊服務。但記者接觸了近20位平台服務提供者,大部分人反饋“幾乎沒有訂單”。
記者還走訪10余家養老、家政企業,發現都沒有推出專門的養老陪伴服務產品。
看著很美好,現實坎兒卻不少
36歲的建德人橙橙,是平台上為數不多接到過訂單的養老陪伴服務提供者。
她在小紅書、閑魚等平台承接杭州全域上門陪護服務,150元兩小時,服務對象大多是子女遠在海外或異地的七旬以上老人,服務內容包括上門量血壓、核對服藥情況、陪伴散步聊天等。
她的客戶基本來自老客戶介紹。上門時,她大多時候不能直接說自己是付費服務人員,要冒充老人子女的朋友,看望的禮品也全部由家屬提前備好。
這兩個細節,恰恰說明了市場化陪伴最大的堵點——信任。
公益項目有政府、社會組織背書,半公益有熟人關系、機構場景緩沖,而純市場化服務,老人不知道眼前這個陌生人可不可信,子女不知道這個人會不會讓父母受委屈,服務人員自己也擔心萬一遇上意外情況說不清責任。
信任建立不起來,市場自然無從談起。
“單獨把‘陪伴’拎出來做產品,市場空間其實並不大。”天鵝到家杭州分公司負責人李東陽說,情感類陪伴服務完全可以附在現有的家政服務上。老人需要陪聊,鐘點工上門做飯、打掃的時候順帶就聊了﹔需要人陪著散步,鐘點工干完活多留一會兒也就陪了。
浙江大學老齡和健康研究中心主任劉曉婷也持類似看法。她認為,陪伴服務帶有明顯的情感性和公共性,更多依靠的是熟人信任、組織動員和公益善意,而不是市場交易。
在她看來,適合市場化的服務有一個重要特征,就是標准化,但陪伴服務很難標准化。陪伴的內容、時間和質量都很難衡量,計價本身就有困難,且很多陪伴依附護理、助餐等實體服務存在,單純花錢買聊天的需求並沒有想象中大。
採訪中記者也發現,很多老人不願意花錢買陪伴。這背后不只是節儉,更是一種心理上的坎——
就算內心孤獨,老人也總愛說“我挺好的”“不用麻煩”,不願把“孤獨”二字宣之於口。在他們看來,花錢找人陪自己,仿佛等於承認兒女不在身邊、自己無人照料。一旦帶上金錢交易的印記,那份“有人惦記”的暖意,就打了折扣。
除了信任這一心結,還有一道實實在在的溝通關卡——方言。
浙江工商職業技術學院“暖夕”志願服務隊招新,專門設置方言測試。“飯吃過了嗎”“今天身體怎麼樣”“天氣冷了,多穿點”……師生之間用寧波話聊家常,再按聽懂、會說的程度,匹配幫扶不同情況的老人。
“不少鄉村老人隻會方言,聽不懂普通話。”寧波市委社會工作部基層政權和社區建設處副處長翟景偉認為,方言不只是說話工具,還承載了老人的表述習慣與情感記憶。同樣一句寬慰,用方言說出來,傳遞的情緒價值是普通話替代不了的。
更深層的難題,來自倫理層面。
多位受訪專家都表達了同一個觀點:不宜簡單用“共享兒女”來概括這類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
他們認為,借用“兒女”這個家庭倫理稱謂,很容易混淆親情關系和服務關系,權責邊界隨之變得模糊。“兒女”,承載的是一整套家庭倫理——無條件的、不計成本的、終身的責任,而“共享”,指向的是有邊界的、可計價的、可終止的服務。兩者放到一起,本身就存在矛盾。一旦服務結束,已經產生情感依賴的老人很可能承受二次傷害。
倫理邊界模糊,還會進一步放大法律風險。浙正律師事務所主任胡美玉認為,對比純公益、純市場,半公益模式的法律風險反而更為突出:公益有“善意免責”的社會共識兜底,純市場有契約合同厘清權責﹔半公益介於二者之間,酬勞不多,卻裹挾厚重人情,又沒有完整契約約束,一旦發生意外糾紛,雙方責任很難掰扯清楚。
善意要有規矩托底,方能走得長遠
一時的暖心善舉,如何發展為穩定靠譜的養老服務?
受訪者普遍認為,溫情歸溫情,責任歸責任,不能混為一談,應當在規范化、制度化、互惠化上持續破題,推動政府、社會組織、個人、市場等協同發力,讓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在有邊界、有規則、有支撐的環境裡走得更穩、更遠。
隨著半公益模式陸續鋪開,寧波奉化區委社會工作部梳理各鎮街實踐,並於近日推出了一份有參考性的鄰裡互助免責協議書。
協議核心就是劃清“鄰裡互助”和“勞務雇佣”的界限:甲方提供幫助並收取小額報酬,不構成勞務、雇佣或專業服務關系。互助范圍包括但不限於日常照料照看生活基本自理的老人、代收快遞、代買物品、突發情況下協助撥打急救電話、非專業的簡易協助等。
協議還明確:甲方僅提供力所能及的幫助,不承擔專業護理、醫療等法定責任﹔緊急救助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民法典》第184條:因自願實施緊急救助行為造成受助人損害的,救助人不承擔民事責任。
參與起草的一位社區干部直言,一開始,大家覺得鄰裡之間簽協議,顯得生分。但后來發現,有了這一紙文書,反而卸下雙方心理包袱:幫忙的人知道自己什麼能做、什麼不能碰﹔接受幫助的老人,也清楚什麼訴求可提、什麼訴求不可提。
善意不能隻靠一腔熱情,還要有制度鎧甲做保護,這也是眾多受訪者的共識。浙江多地已經開始實踐探索。
杭州市蕭山區家政行業協會會長張靈娣介紹,為了讓陪診師清楚“能做什麼、不能做什麼”,也讓老百姓看得見保障、放得下心,他們牽頭起草了《陪診師培育機構管理規范》團體標准,從師資、課程、考核等源頭環節統一了准入門檻,還推出了“三表簽約制度”:調研評估表摸清老人健康底數、服務需求﹔申請表明確服務主體、厘清權責邊界﹔簽約確認書劃定服務紅線、規范服務行為。
縉雲的跨代共居協議,也在實踐中迭代更新。如增加不得留宿他人、不在宿舍內抽煙、22時前需回到宿舍等細則。同時,指派專人跟進了解結對情況,及時疏導化解矛盾。
制度之外,也要分清熱心與專業的區別。
“陪伴這件事,做得到和做得好,完全是兩碼事。”浙江工商職業技術學院社會工作專業講師閆芳認為,社工和普通志願者最大的區別,在於專業方法:后者看到老人情緒不好,可能會安慰幾句﹔前者則會先評估,情緒問題背后是身體不適、經濟壓力,還是家庭關系的困擾,然后制定介入方案,再跟蹤效果。
但這不等於每一位參與陪伴的人,都要持証上崗。“不能把熱心和專業簡單地混在一起。不然的話,熱心的人壓力太大,專業的人也發揮不出優勢。”閆芳認為,關鍵在於分清輕重:陪聊天、讀報紙、散步這類輕量陪伴,可以依靠鄰裡之間、熟人之間的熱心﹔陪診、應急代辦這類風險更高的事項,則要交給專業人員,建立轉介通道。
說到底,社會化養老陪伴服務可以補位,但絕不能越位。
它是現代社會家庭養老功能的一種補充,但再好的非血緣陪伴,也替代不了血脈親情。服務人員可以陪老人看病買菜、閑話家常,卻始終比不上子女的一通電話、一個擁抱、一句“媽,我回來了”。
讓每一位老人都能活得體面、有尊嚴,不再被孤獨裹挾——這不是某一群人的任務,而是整個社會必須答好的時代命題。
善待今日的暮年,便是守護明日的自己。(記者 萬笑影 陳醉 通訊員 高嘉鳴 汪峰立 李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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