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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體》發表20年,本報記者對話科幻作家劉慈欣

從《三體》到人類未來新變體(科幻裡的科學)

本報記者 陳圓圓
2026年10月10日08:27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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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慈欣近照。
  人民日報客戶端“在場”欄目供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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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科幻世界雜志社供圖

  《三體》系列圖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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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6年,劉慈欣創作的長篇科幻小說《三體》在《科幻世界》首發連載。20年后回望,這部作品不僅閃耀世界舞台,也照見現實發展,人工智能(AI)、商業航天、星際探索等技術日新月異,文明的航行指向更遠的深空。未來已來,人類如何擁抱科學與幻想的新變體?

  第三十七屆銀河獎日前在四川自貢頒發。活動期間,本報記者對話科幻作家劉慈欣,從科幻文學出發,暢想人類文明的未來航程。

  ——編  者

  

  嘗試創作和《三體》及以前作品不同的題材

  問:怎麼看待《三體》發表20年以來,在國內外科幻文學領域的成就?

  劉慈欣:《三體》是一部很幸運的作品,從國內到海外出版,全程由專業團隊操刀﹔恰逢新媒體的傳播風口,獲得廣泛曝光﹔還有一個“超自然”的幸運——當年雨果獎前五部候選提名作品中有一部棄權,《三體》最終替補入圍並成功獲獎。

  當然,《三體》最大的幸運是時代。《三體》出版恰逢中國經濟高速發展的時期,人們把目光投向更遼闊的時空。中國科幻小說經過長時間沉寂之后逐漸復蘇,人們渴望看到好作品。

  當時世界科幻文學發生了很大變化,人們把目光從星空收回,開始更關注人本身,關注種族、性別以及技術對人的異化等。而依然仰望星空的《三體》,喚起了讀者對科幻黃金時代的強烈懷舊感。

  問:最初創作《三體》時是什麼狀態?和現在相比有什麼變化?

  劉慈欣:20年前,我在深山裡的辦公室用計算機敲出《三體》時,絕對想不到會收獲如此多的讀者。《三體》首先是大眾文學,首要目的是創作讓讀者震撼的故事。如果乘坐時間機器回到20年前,我會很猶豫,是否真要把一些黑暗的東西放進作品。它們本是吸引讀者的一種創作策略,但現在被解讀為表達某種真實的宇宙社會學規律。今天面對龐大的讀者群,我有一種“點著了火、自己又控制不住”的感覺。

  20年來,我看待世界的心態沒有變。但要說創作狀態,確實感覺更困難了。如今,科幻的創意越來越困難。一方面,AI進展很快,現在還沒有被代替的擔心,但10年以后呢?如果AI用5分鐘生成的作品,比人類花5個月寫得都好,那作家存在的意義是什麼?另一方面,科幻文化已經滲透到我們生活和社會的方方面面,但無形之中科幻文學本身被沖淡了,在“科幻泛化”的情況下生存困難。

  現在中國科幻的風格很多元,新一代作者可能有著更廣闊的知識面、視野,關於現代化技術對社會生活的影響,他們有更敏銳、深刻的感受。

  問:有新的創作計劃嗎?

  劉慈欣:我一直在努力創作,想嘗試和《三體》及以前作品不同的題材,但進度比較慢,寫出來的自己也不太滿意。一個作家如果覺得新作很好、很經典,多半是錯覺﹔覺得新作很爛,肯定是真實感受。

  對AI有種“另類的愛”

  問:如何看待AI?

  劉慈欣:一般人會糾結AI會不會代替或征服人類,但我的態度有點另類:我對AI是一種“很愛”的態度。

  人類在智能、體力等各方面都有“天花板”。人類的進化是為了在曠野中生存,而非宇宙。人類文明要想從地球擴展到整個宇宙,憑現在的能力永遠做不到。

  但AI可以沖破人類先天的局限。人類最宏大的理想、終極目標,最后可能要靠AI來實現。AI指向地球文明的未來,這個未來也許不屬於人類,但它仍然有意義。

  生活中我用AI的地方不多,把它當成功能更強的搜索引擎。我沒有用過AI寫作,大部分時間在構思寫作創意,而構思頂尖的、前所未有的創意,這方面AI還幫不上忙。

  問:文科生的工作會不會被AI替代?

  劉慈欣:文科不會被取代,相反可能在AI時代越來越重要。當AI在技術領域逐漸代替人,那麼在人文領域,特別是關系到人類最根本價值的領域,最終還要靠人文科學來實現。未來人類也許會擺脫大部分工作,交由AI完成。在這樣一個社會環境中,判斷我們存在和生活的基本價值,只能由人文科學來回答。

  問:怎麼應對可能到來的技術奇點?

  劉慈欣:我所理解的奇點是AI的智能水平急遽超越人類,以至於現有的人類所有社會形態、政治經濟都發生了無法想象的變化。但這種設想可能簡單化了。

  即便AI真的以那種速度發展,人類還是有很多底牌可打,可以採用各種措施防范負面影響。更大的可能是,隨著AI發展,人機融合、腦機接口等其他與之相關的技術也在飛速發展。那時可能出現人與AI相互融合的趨勢,我們打不過但可以加入它。

  中國科幻的下一部出圈之作需要機遇

  問:科幻元素以影視劇、動漫、游戲等形態多元呈現。怎麼看待作品被改編?

  劉慈欣:我目前跟觀眾見面的作品隻有《三體》《流浪地球》等劇集和電影。在改編中,商業價值的投資佔據關鍵。科幻永遠面向大眾,想要成功,必須有一定的大眾接受度,學院派的口碑再高也不能替代。而達到商業上的成功,可能比口碑上的高度更困難。到目前為止,我對所有的改編都滿意,希望將來也能取得成功。

  問:中國科幻未來如何出圈?

  劉慈欣:無論是《三體》之前還是之后,中國科幻都有大量好作品出現。我們缺的不是出圈的好作品,缺的是運氣。一部作品的內容是X,機遇是Y,X和Y的關系不是相加而是相乘。一個是零,結果全是零。可能每件事都做對了,但沒成功,缺的是機遇。

  問:全球有多個科幻IP,中國科幻能給世界提供什麼獨特價值?

  劉慈欣:我們可以將希望更多地寄托在科幻影視上。不久的將來,中國的科幻影視會進一步讓世界關注,一方面源於它自身的突破,另一方面在推進中國式現代化的實踐中,我們的文化會更有影響力。

  期待太空探索是“有人”的航行

  問:國際宇航科學院發布探索地外生命相關的最新指南,不得擅自回復外星信號。想過《三體》裡的“不要回答”會成真嗎?

  劉慈欣:這個規定是指私人或團體在沒有通過全人類協商的情況下不要擅自回復。人類作為一個整體要不要回復外星人,這是個常識。就像我們常教孩子,不要給陌生人開門,不要隨便跟陌生人說話。但規定的可操作性不強,如果真有個人或團體回復外星人,很難被覺察。

  如果真的發現地外文明,我們是否接觸?這取決於對方的水平。但有一點,如果他們真能從千百光年外飛到地球來,那雙方技術和生物學上的差距都是巨大的,你甚至難以判斷對方有沒有智能,就更談不上交流了。AI目前的智能並不比人類高,也許等到奇點到來,我們有可能用AI與外星人交流。

  但話說回來,AI是一個哲學上的他者,就像外星人是宇宙中的他者。若AI越過奇點,而人類還在當前的水平,那AI本身就已經變成了他者、變成了“外星人”,那時人類首先需要面對AI帶來的生存命題。

  問:對太空探索有什麼新期待?

  劉慈欣:期待人類在太空中飛得越遠越好。自阿波羅登月以后,人類進入太空的距離就縮短了很多。我希望人類能夠探索深空,奔赴火星、小行星帶,甚至木星的衛星等更遠天體,向外看、向遠方看。

  有人會說,派機器人、AI去探測不就夠了?但從哲學、社會學意義上,甚至從我們全人類的感受上,“人的抵達”仍然有獨特意義。我希望人類能夠親自走到那個境地,期待太空探索是“有人”的航行。

  如果上了太空,我最想趴在舷窗上回望地球。如果可以見証宇宙中的一個瞬間,我希望看到真正的智慧文明出現,看到宇宙中除了人類之外還有其他可以交流的文明。

  今年是2026年,《三體》裡的2026年,“羅輯”已經進入冬眠,正是人類在外星危機中最迷茫、恐懼的時代。今天,我們很幸運文明的災難並未到來,但現實的挑戰仍在全世界發生。

  書中有句話:人類的航船駛進深海,后面的黃金海岸已經消失,而前方的彼岸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舉目四望,到處是茫茫大洋。在走向未來的航程中,《三體》已成為歷史的一頁﹔期待更多站在新時代的高度展望未來的優秀科幻小說出現,航向無垠的星辰大海。

  (本報記者尚丹、孫溪參與採寫)

  《 人民日報 》( 2026年10月10日 06 版)

(責編:袁菡苓、羅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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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10月10日
06 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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