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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泡桐崗到夾金山隧道(尋訪·長征路上的故事)

王 軍
2026年09月30日09:41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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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3年7月26日,魏巍致陳懷炯手札。
  中國現代文學館供圖

  在中國的版圖上,有些路是用腳走的,有些路是用命走的。

  四川雅安多雨,人稱“雨城”。我在雅安挂職的兩年裡,常常體會這句話:雅安的雨,是天漏。可也正是這雨水,讓這片土地上的每一寸山河都浸透著一種沉甸甸的濕意。大渡河、青衣江、田灣河,我常在這些河流邊巡河。而90多年前,紅軍在這片土地上走過的路,是用生命丈量的。

  中央紅軍主力在雅安境內轉戰27天。從1935年5月23日進入雅安,隨后強渡大渡河,到6月18日翻越長征中第一座大雪山離開,這片土地上留下了太多悲壯與傳奇。但還有一段路,在親歷者的回憶中反復出現,它沒有大渡河的驚濤駭浪,沒有瀘定橋的鐵索寒光,沒有夾金山的巍峨雄壯。它藏在一片原始森林裡,藏在那些泛黃的日記本裡,藏在一代代人的傳頌中。它就是泡桐崗。在紅軍將士的日記或回憶文章中,有的寫成“炮筒崗”,有的寫成“炮通崗”,也有的說是“甘竹山”。名字的混亂本身就說明:那個地方,實在太偏遠了,遠到連名字都沒有一個統一的寫法。

  泡桐崗是連司馬相如和司馬遷都沒走過的地方。2000多年前,司馬相如奉漢武帝之命出使西南,開通靈關道。20多年后,司馬遷也走過司馬相如開通的靈關道。在雅安市滎經縣境內,靈關道翻越的是天險九折坂。同在滎經縣境內的泡桐崗距九折坂不遠。九折坂好歹還有路可循,泡桐崗則是一片人跡不至的原始老林,根本沒有路。

  張愛萍回憶說:泡桐崗是紅軍長征中最難走的路。他臨終前念念不忘,囑咐女兒要找到這個地方。我查找史料時,被親歷者的記述一次次拽回到那個濕漉漉的、絕望與希望交織的山林裡。謝覺哉寫道:“那知道根本沒有路,隻有些攀藤負葛的痕跡。”陳伯鈞在1935年6月5日的日記裡寫道:“懸崖數丈,絕壁時生,石坎參差,爛泥太深,攀葛附藤,舉足不敢進”。伍雲甫的6月7日日記寫道:“其路之難行,從來未有。”陳雲在《隨軍西行見聞錄》中寫道:“我等由水子田出發,經一高山,幾無路,亦無石階。兩旁竹木叢生,遮蔽天空,山上泥水極深,兩腿全在泥溝中爬走。”他特別記下一筆:“周恩來亦在山頂泥溝中站立一晚,次晨我見其雖仍神清氣爽,但已滿身污泥矣。”斯諾在《紅星照耀中國》中記述:“毛澤東告訴我:‘在這個山峰上,有一個軍團死掉了三分之二的馱畜。成百上千的戰士倒下去就沒有再起來。’”這些文字我反反復復讀過。每次讀,都覺得那些戰士就在眼前。英勇的紅軍將士從這片荒蕪的原始森林裡,開辟出一條前進的道路。

  在翻越泡桐崗之前,紅軍剛剛經歷一次體力極限的考驗。從什月坪到瀘定橋,120公裡。這在今天,是三個馬拉鬆的裡程。紅四團一天一夜跑完。天降暴雨,伸手不見五指,有人站著打瞌睡,險些跌下河去。后來干脆解下綁腿,一條一條接起來,前后拉著走。沿途還要作戰。那是怎樣一支隊伍——用綁腿連成繩索,凝起一支軍隊的精魂。作為飛奪瀘定橋前站的雅安市石棉縣什月坪,也因此載入史冊。

  翻越泡桐崗之后,紅軍經天全、蘆山進入寶興縣境。正是在這裡,紅軍遇到了長征中第一座大雪山——夾金山。夾金山又名“甲金山”,藏語稱為“甲幾”,意為很高很陡。夾金山橫亙在雅安市寶興縣與阿壩藏族羌族自治州小金縣之間,是中央紅軍長征翻越的第一座大雪山。

  1935年6月12日,紅軍先頭部隊攀登夾金山。從南方來的戰士,冬衣已在雲南脫下,不少同志隻穿著單衣。蕭鋒在《長征日記》中寫道:看著眼前高高的白雪山,想到6月間還有那麼多雪,這在我們江西簡直是笑話。有不少戰士冷得沒有辦法,隻好把被子、毯子都披在身上御寒。謝振華回憶,有十來個掉隊的戰士圍著一堆燃盡的木炭坐著不動。有人過去喊他們趕快走,但他們一個個卻像雕塑似的毫無反應。他們已經犧牲了。王六生作了《有個戰友倒下去》詩:“小辣椒,閃紅光,行軍鍋,響叮當。一道道懸崖頭上橫,一條條深谷腳下躺,時而狂風卷飛雪,又來冰雹從天降。氣溫低,刺骨涼,氧氣薄,憋得慌。有個戰友倒下去,眼睛似合又似張——同志們,莫悲傷,踩著我肩繼續上!”

  紅軍短期休整期間,當地群眾傾力支持,在天全縣籌糧10萬公斤左右,在蘆山縣籌糧20萬公斤以上,並籌集了大量的豬肉、食鹽、生姜、白酒和翻越雪山用的御寒物資。

  夾金山上最可怕的是當地人稱為“雪塘”的山坳。這些山坳常年積雪,人一旦踩上去,就要陷到雪窩子裡。這就要靠熟悉路的向導領著,沿著為標記雪塘而用石頭壘起來的“望杆”行進。每人還要削一根“帶路棍”探路。有位藏族老人當年帶紅軍過山以后,紅軍送了一盞馬燈給他,並稱呼他“馬燈紅”。藏族老人即以“馬登洪”為名。我在夾金山干部學院聽馬登洪的孫女講過這段往事。

  到1935年6月18日,中央紅軍翻越夾金山,紅軍兩大主力部隊在懋功(今小金縣)勝利會師。張愛萍作詩“狂喜兩軍巧會師,歡聲雷動天地裂”,歐陽文寫下“攜手翻過分水嶺,樹下岩邊飲清泉”,洋溢著翻越夾金山的喜悅。英勇的紅軍將士靠辣椒和生姜御寒,憑借強大的意志和堅定的信念改寫了“要過夾金山,除非神仙到人間”這個傳說。

  2021年12月26日,起於雅安市寶興縣磽磧藏族鄉、止於小金縣達維鎮的夾金山隧道正式開工。2025年10月1日開通試運行。我曾多次沿磽磧一線進山。老路盤旋,雲霧壓頂,白雪滿目。當地干部說,一到冬天,夾金山就是一道關。如今,路通了,山裡的中藥材、牦牛肉能更快出山,紅色研學、藏寨民宿也熱了起來。磽磧的年輕人回來了,山兩側的鄉親們來來往往,走親、上學、看病都方便了。隧道建設者在高寒缺氧、岩層破碎中一點點掘進,像當年紅軍一樣,把不可能鑿穿。長征路上,新的故事正在生長。

  魏巍在《地球的紅飄帶》卷首語中,把中國英雄們的長征比作“一支鮮艷奪目的紅飄帶挂在這個星球上”。今年是紅軍長征勝利90周年,中國現代文學館A座中庭,一條火炬狀紅綢從大堂凌空而起,在穹頂下收束成一道飄帶。陽光透過玻璃頂洒下來,落在紅軍號手雕塑上。

  就在這挂紅綢下方,陳列著兩封書信。寄信人是魏巍,收信人是同一個人:四川省天全縣中醫醫院陳懷炯大夫。1983年,63歲的魏巍第一次重走長征路。他此行的重點之一,正是當年紅軍從滎經翻越泡桐崗進入天全的這段路程。行至天全境內,他在泥濘的稻田埂上扭傷了腓骨,被背進天全縣中醫醫院。當地人稱“大先生”的陳懷炯當場診斷、敷藥、上繃帶。回京后,魏巍寄去剛獲茅盾文學獎的《東方》,信中寫道:“回想在天全的十八天中,不但得到您高明醫術的治療,而且為你熱情服務的精神所感動。”《地球的紅飄帶》出版后,他再次寄書並寫道:“每逢想起在天全時你給我治腿的情形,心裡就懷著深深的謝意。”我在雅安挂職時,有一次腳部骨折,別人介紹我去天全找陳懷炯。大先生的那雙手依然沉穩。

  從泡桐崗到夾金山隧道,90多年的時光在這片土地上流淌。有些東西變了,天塹變通途,雪山通隧道,泥濘的小路變成了平坦的大道。可有些東西沒有變,那種在絕境中依然向前走的勇氣,那種在艱難中依然守護他人的善良,那種把不可能變成可能的信念。

  泡桐崗還在那裡,原始森林遮天蔽日。今天,當我們從夾金山隧道疾馳而過的時候,不應該忘記,90多年前,有一群人,用雙腳在萬古荒蕪的森林裡,為中國走出了一條路。

  《 人民日報 》( 2026年09月30日 20 版)

(責編:章華維、羅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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