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我是楊鑫。今天給大家推薦的是四川中江精品挂面，這個面勁道爽滑，久煮不坨……”初秋，成都龍泉驛區保安社區的“蝸牛家園”裡，彭黎敏簡單開場后，20歲的孤獨症青年楊鑫坐在鏡頭前，在旁邊提示詞的輔助下，介紹中江挂面。他吐字不太清晰，但語速還算穩，說到“久煮不坨”時，比了個大大的“不”的手勢。

彭黎敏是心驛社會工作服務中心的發起人，在這個以心智障礙家庭為主的公益組織裡，她是這群“心青年”的“彭媽媽”。今年5月29日至今，這個直播間已經播了60多場，銷售額上萬元。一群心智障礙青年，正用最笨拙也最真誠的方式，在互聯網上闖出一條就業新路。

一部手機，他們上“新”崗

“心青年”的直播間，在蝸牛家園的一間小屋裡。

“心青年”直播。受訪者供圖

屋子不大，一部手機、三盞補光燈，就是全部設備。鏡頭前支著架子，夾著手寫的提示詞，幫他們熟悉產品介紹。桌上還擺著4袋挂面和一杆秤。

4個“心青年”輪流播，每人半小時。4個人裡，有兩個心智發育遲緩、一個孤獨症、一個唐氏綜合征。最小的是楊鑫，最大的毛琦36歲，還有彭黎敏的兒子“鼎哥”，游可瑩是唯一的女孩子、團隊的開心果。

正在介紹的是楊鑫。提示詞夾在旁邊，他認得字，但練了太多遍，已經記熟了，不怎麼低頭看。只是手上閑不住，小動作多。一句話說完，他又從頭講一遍：“這個面很勁道，久煮不坨……”

半個小時后，游可瑩接棒，她吐字清楚，拿起一袋挂面，對著鏡頭晃了晃，“大家看，2斤裝，只要13塊9。”旁邊幾個伙伴，有人整理紙箱，有人碼挂面。

看著這樣的場景，彭黎敏面帶欣慰，“3個月前，他們還不敢開口。”

3個月前，她和資深網絡主播林老師結識，一起張羅了這個直播間。林老師以前做過直播，有經驗也有貨源。

5月29日，是團隊第一次直播的日子，賣的是椒鹽桃酥。

開播之前，大家集中練了兩周的產品介紹。林老師先擬好，彭黎敏再修改成短句。練習時，每個人先抄下來，跟著讀，再模擬開播，林老師一句一句教。

“心青年”在筆記本上抄寫產品介紹。受訪者供圖

“第一次開播，大家都害羞、緊張。”彭黎敏說，播完下來，幾個孩子跟她說“手心都出汗了”。不過，直播間的熱度給了他們驚喜，“第一次播就有300多人在線，賣了將近2000元。”彭黎敏說，那一下，團隊有了信心。

3個月練下來，幾個“心青年”表達更流暢了，團隊也磨合得越來越默契。

這段時間林老師出差，去內蒙古、新疆、黑龍江選品。“下半年是旺季，得提前准備。”他叮囑大家不能停播，彭黎敏便帶著幾個“心青年”用自己的號開播。但問題不少：直播時忘了點講解，產品沒彈出來﹔手機散熱器不知道開關在哪。林老師一直關注，並給予遠程指導。

“既然開始了，就不要輕易放棄。”林老師的話，給了幾個“心青年”堅持下去的信心。

“全能老師”帶路，團隊摸索前行

為了給“心青年”找出路，彭黎敏試過很多方向。心驛成立以來，她帶著“心青年”做手沖咖啡、烘焙、社區清潔，幫過170多個孩子。2022年，龍泉驛區殘聯啟動“筑夢驛站”項目，在此基礎上，心驛探索出“社區微創業+融合性就業”路徑，幫助“心青年”走進職場。

早在3年前，彭黎敏就有了直播的想法。“以前看到別的‘心青年’在直播間帶貨，我就想，為什麼我們不可以？”她和林老師認識兩三年了，孩子是同班同學，以前打過照面。今年，兩人深入聊了一次，得知林老師已經直播八九年，於是一拍即合。他們開播的賬號，就叫“小林和他們的故事”。

團隊裡，林老師一個人包攬了直播、運營、選品、招商，也是“心青年”的老師。選品基本靠他，大部分是他以前的貨源。

“這些孩子找份工作不容易，大家都格外珍惜，選品上要求很高，產品必須過硬。”彭黎敏說，每次定品，大家先去實地看，確保質量。定下來后，還要先試產品，熟悉了，再拿到直播間介紹給大家。目前，團隊已賣過石榴、獼猴桃、面條、皮蛋等8種產品。

林老師帶著“心青年”直播。受訪者供圖

開播之后，他們一直在找適合“心青年”的節奏。平台選的是微信視頻號——林老師說，這裡40到50歲的用戶多，有耐心。直播模式、時間都調過好幾輪，最后定下林老師在鏡頭外引導，彭黎敏和其他家長在直播間陪著，頻率也從每天播降到一周一次。

面對“心青年”不敢開口、鏡頭互動不足的問題，林老師和彭黎敏鼓勵大家“大膽開口，錯了就改”，讓他們回家咬著筷子練笑容、對著鏡頭練表情。有些小動作改不掉，就用扣錢輔助改正。

這期間，有不少難忘的瞬間。

彭黎敏一直記得，她帶著4個“心青年”拍了條視頻，播放量30多萬。那天開播，涌進1000多人。她說，有這麼多人來看他們，心裡特別感激。

賣石榴那次，從得知到開播隻隔一天。“一般學一個產品介紹要一周，孩子們一天就掌握了。”那是彭黎敏最意外的一次。

3個月下來，每個人都有變化。游可瑩不睡懶覺了，毛琦更聽指令了，楊鑫學會團隊協作了，鼎哥也認識了更多的字。家長的反饋給了彭黎敏更多信心。

如今，直播間日常穩定有100到200人在線。下一步，團隊打算主推水果和面條，先站穩直播間。之后，還計劃拓展賬號，讓更多心智障礙青年家庭加入進來，通過直播創收。

“心青年”就業難，是一個普遍的問題。近年來，成都市龍泉驛區殘聯聯動特教學校、社區、愛心企業及社會組織，搭建起多方協同的就業服務體系。區殘聯推行“雙向培訓”：一邊為心青年做上崗培訓，教職場規則和崗位技能﹔一邊面向企業職工開展“融冰培訓”，普及心智障礙知識。同時，區殘聯也積極推動殘疾人直播技能培訓。“龍泉驛自然資源稟賦得天獨厚，有枇杷、水蜜桃等豐富的農產品，我們想幫更多殘疾人敲開數字就業的大門。”區殘聯相關負責人說，培訓從拆解直播帶貨門檻、傳授拍攝技巧，到賬號運營、工具實操，手把手教大家從0到1掌握從內容創作到剪輯發布的全流程。

此外，特教學校把職場場景融入日常教學，社區提供活動場地，就業輔導員全程跟進。

正是這套機制，讓心驛這樣的社會組織有了成長的土壤，也讓“心青年”有了走出家門的底氣。

直播是“心青年”闖出的新路。希望這條路越走越穩，也希望這樣的路越來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