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品堆裡 他撿出一字一句的詩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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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姍姍而談”,今天正式開欄。這個專欄,將目光投向新大眾文藝的寫作者。我們想坐下來,和這些扎根日常的創作者聊聊寫作本身。新大眾文藝的生命力,始終生長在普通人真實的生活現場。
很多寫作者從身邊取材,將日常裡的悲歡與細碎感觸落筆成文。他們有著鮮活的生活感知,在持續的書寫中不斷摸索屬於自己的表達。在這裡,我們一起探討創作中的收獲與困惑,也看這些來自民間的文字,如何被更多人看見。短詩、小故事、隨手記下的片段,只要源於真實感受,就自有分量。
姍姍而來,緩緩而談。願我們一同在煙火人間打撈文字的溫度,守住新大眾文藝那份源自生活本身的力量。
岳池城郊,晚夏的暑氣籠罩著廢品收購站,悶熱、逼仄。這個時辰,劉忠於已經忙活了好幾個鐘頭。他的詩,寫的便是這份日復一日的活計。收購站內,鋼筋被摞成垛,紙板捆得緊實,本地人絡繹不絕送來舊物。秤砣起落之間,塑料、金屬、舊家電被分門別類歸置——詩歌並不誕生於窗明幾淨的書桌,而是從這一堆堆廢品之中生長出來。
對劉忠於而言,分揀廢品與分行寫詩,本就是同一件事。
1968年出生的劉忠於,大半生輾轉各地打工謀生,兜兜轉轉,回到家鄉守起這間收購站。旁人眼裡,地上堆放的只是可以換算成價錢的舊物﹔在他眼中,每一件被拋棄的物件背后,都沉澱著普通人真實的生活痕跡。早年漂泊在外,工地撿來的紙片、用過的煙盒,都曾是他的稿紙。
賬本夾縫 謀生間隙,拾得零碎詩行
收購站的節奏,完全由上門的客人決定。沒有固定的日處理量,來貨多便加緊分揀打包,貨源清淡時,手上才得片刻清閑。遇上集中裝車出貨,忙到夜裡十一二點是家常便飯。
一本厚厚的收貨賬本攤在手邊,頁面密密麻麻登記著每一筆交易的品類、斤兩與價款。在賬目行與行的空白夾縫間,散落著不少半截、尚未收尾的詩行。干活時念頭突然涌上來,他便隨手在賬本空白處記下隻言片語,完整的斟酌打磨,則留到收工之后,在手機上完成。一旦有顧客推門而入,筆只能立刻擱下,合上賬本轉身稱重報價。等忙完一單生意再坐回來,方才鮮活的思緒往往已經消散。
“生意來了就要干活,靈感跑掉,也只能算了。”
這是他早已習慣的現實。分揀歸類的勞作,直接滋養著他的寫作,他寫下:“面對一堆廢舊有色金屬/我不斷分揀……”他不會被動等待靈感降臨,總是主動觀察周遭的人與事。網絡文學平台,也成為督促自己保持動筆的方式。他就連睡夢之中也會冒出完整詩行,如果醒來沒能及時記錄,轉眼就消失無蹤。
拆解電機、剝離銅絲、搬運成垛紙板,構成他日復一日的勞動。剝銅線是格外磨人的活,處理一斤銅利潤不過一塊錢,鋒利的銅絲很容易割破皮膚。他格外愛惜自己這雙手,既要應付各種尖銳廢料,也要靠它捕捉轉瞬即逝的感受。手掌上新舊交錯的劃痕,臉上淺淺的磕碰印記,都是常年勞作留下的印記。
久做回收,劉忠於熟悉各類廢品的來路。過期藥品、淘汰家電、各式各樣被拋棄的雜物,在旁人眼中毫無價值,於他而言,卻都藏著人間的故事。他在詩裡感慨:“每一斤廢品都是人間的劇本。”收購站人來人往,送來的不只是舊物資,還有附著在物件之上普通人的命運片段。曾有男子拎著辦酒席剩下的香煙過來變賣,身患重病急需用錢,香煙已經發霉受潮,劉忠於依舊付給對方八十元。這些發生在眼前,溫熱或是辛酸的片段,不必刻意加工,就直接進入他的寫作。
“拾荒是生存,寫詩是生活。廢品喂養我的身體,詩歌喂養我的靈魂。”寫詩已經成為他生活的一部分。“一天不寫詩,心裡就不好受。”他曾經一小時寫下十首同題作品,也曾為平台更新逼著自己日日產出。年歲越長,他對文字的標准越發嚴苛,很多寫出來的稿子過不了自己這一關,便直接舍棄。
回收行當掙的全是薄利,每一筆收入,都來自零碎的收貨。即便日子拮據,他依舊保持訂閱文學刊物、購置詩集的習慣,勞作間隙就翻上幾頁。
少年往事 一顆詩心在泥土裡萌芽
賬本上那些潦草的碎片,很容易把人拉回到幾十年前。
1986年,還在華蓥溪口燎原廠子弟校讀高中的劉忠於,在學校圖書館翻到一本《星星》詩刊。在此之前,他從來沒有想過,普通人也能夠寫詩。讀初中時,他的作文就經常被老師拿來當作范文,但詩歌,對那時的農村少年來說依舊遙遠。當讀到刊物上普通人寫下的分行文字,一個朴素的念頭,就此在心底扎下根,原來寫詩這件事,離自己並不遠。
高中時期,他寫下詩歌《莫斯科不相信眼淚》,被老師拿到課堂上當范文朗讀。1988年冬天,為湊齊《詩刊》函授班學費,劉忠於冒著嚴寒下田捉泥鰍、上山挖草藥,趕集變賣換錢。再后來,他的一首六行短詩正式發表在《未名詩人》上,拿到八元稿費。那筆錢,他小心翼翼夾在書本裡,對當時的農家少年來說,這是一份實實在在的認可。
高考落榜之后,帶著外出謀生的期許,1992年,劉忠於遠赴海南做工地小工﹔1994年,他又奔赴廣東闖蕩。此后他輾轉廣東磚廠、新疆煙葉地、溫州電鍍廠,還遠赴緬甸挖鋅礦。底層務工的日子十分艱苦,住過光線昏暗、環境潮濕的出租屋,嘗盡異鄉謀生的窘迫,也承受過旁人投來的冷眼。
他在廣東一家開工極不穩定的磚廠,干一天休兩天,收入勉強糊口。拿不出投奔老鄉的路費,他只能放下臉面撿拾廢品,湊出三十多元路費。這件往事,很長一段時間他羞於對外說起,直到自己干起廢品回收,那道心結才慢慢解開。
漂泊各地的歲月,寫作沒有中斷。在溫州狹小潮濕的出租屋內,借著微弱的燈光,煙盒、廢紙都被他拿來寫詩。寫好的詩句直接貼在牆壁,身邊工友便是第一批讀者。大量稿件寫了又丟,不少文字遺失在輾轉遷徙的路途上。寫作,成為他消解鄉愁、排遣現實苦悶的出口。
重返家鄉 煙火生計下的理解與和解
漂泊數十年,記挂家中年邁父母,2018年,劉忠於回到岳池,開起這家廢品收購站。
做出這個選擇,家裡並不全然支持。妻子王春蓉心存顧慮,女方娘家也不認同。在當地世俗眼光裡,收廢品又臟又累,算不上體面營生。但在劉忠於看來,勞動本無高低,靠雙手謀生,無需感到自卑,他也將早年拾荒湊路費的經歷講給家人聽。
夫妻二人一同打理收購站,待人厚道實在。“來賣貨的不少都是老年人,過日子不容易,能多給幾角就多給幾角,人要積點德。”王春蓉說。不少老人寧願多走點路專程過來,也是信任他們夫妻。
最開始,他蹬人力三輪車走街串巷上門收貨,后來才換上電動三輪車。每天早上五六點就要開門勞作,常常忙至深夜。家就在收購站后方幾步之遙,卻很難擁有一段完整不受打擾的空閑時間。很多琢磨詩句的時刻,只能擠壓到夜深人靜之后。
家人對於他寫詩這件事,態度是在漫長日子裡一點點鬆動的。
早些年王春蓉心裡多有埋怨。終日重體力勞作已經耗盡精力,寫詩換不來收入,買書訂刊還要持續花錢。身邊就有現實的教訓,相熟的文學愛好者一頭扎進創作,沒有經濟來源,全家靠妻子打零工維持生計。現實生存的重壓,讓家人的擔憂較深。
隨著他的詩作陸續登上各類文學刊物,創作慢慢做出成績,家人心裡的不解慢慢消散。如今王春蓉會翻看他新寫出來的文字,充當第一位讀者。子女則把寫詩看作父親的個人愛好,不干涉。
勞動者寫作 以真實生活書寫人間百態
近些年,勞動者寫作被越來越多人看見。普通人以汗水為筆墨,把真實生活寫進詩歌,打破了詩歌屬於精英圈層的固有印象。王計兵斬獲魯迅文學獎,也深深觸動著劉忠於。談及王計兵拿到這份榮譽,他半是玩笑半是心底期許:“我想超過他。”
玩笑背后,是數十年扎根底層生活磨礪出來的創作底氣。“看到別人做出成績,心裡肯定受鼓舞,我也希望自己在文學路上可以走得更遠一些。”
談及如今火熱的AI寫詩,劉忠於看得清醒。“AI終究只是工具,文字看著漂亮,卻沒有真實的生活感受。它沒有剝過銅線,沒有搬過鋼筋,體會不到這份日子裡的酸甜苦辣。”
幾十年一邊勞作一邊寫詩,他始終篤定:“詩就在那兒,不是我寫的,是生活早就寫好了。我只是一個彎腰把它撿起來的人。”
苦難不該是勞動者寫作博取關注的標簽。身處底層,見過窘迫,他更願意書寫普通人身上的堅韌與善意。“我的詩沒什麼技巧。如果非要說有,那就是一個‘真’字。”收購站裡來來往往的眾生百態,才是他想要持續記錄的內核。
他性格內斂,很少主動奔走投稿,大多拜托相熟詩友幫忙推介。寫作於他早已不是消遣,是安放精神、記錄人間的方式,他也盼望著,這些扎根煙火的文字,可以被更多讀者讀到。
門外傳來三輪車轱轆滾動的聲響,又有村民前來變賣廢品。劉忠於放下手機,中斷尚未寫完的詩行,快步迎上前。
暮色緩緩沉降,收購站內,紙板、廢鐵、舊雜物靜靜堆放。手邊攤開的賬本上,幾行沒寫完的詩句停留在紙頁縫隙,等待下一個忙裡偷閑的時刻……
人 物 名 片
劉忠於,四川岳池人,四川省作家協會會員。他以廢品回收為創作底色,被稱為“左手廢品,右手詩歌”的素人詩人。他累計創作詩歌300余首,其中200余首作品刊發於《詩刊》《星星》《草堂》《詩歌月刊》《綠風》《詩選刊》《四川文學》《安徽文學》等國內主流文學期刊。他的詩作扎根人間煙火,於平凡勞作之中發掘詩意,聚焦底層個體的生命境遇與精神思索。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肖姍姍/文 向宇/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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