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建華指著膝關節模型，為記者講解關節病變與保膝治療原理。 　　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馬建華在為患者注射PRP（富血小板血漿）。 　　本報記者 陳靜文攝

膝關節解剖圖。 　　受訪者供圖

　　膝關節老化是衰老的必然趨勢嗎？“是，膝蓋是人體最大、最復雜的關節，常年負重、活動頻繁，隨著年齡增長必然出現退變。”在北京老年醫院保膝門診，骨科主任醫師馬建華一遍遍回答著患者類似的疑問。

　　傳統觀念裡，面對膝關節疼痛、晨起僵硬甚至下肢畸形等膝關節疾病，人們常常走向兩個極端：要麼“忍一忍”，直到嚴重畸形﹔要麼“一刀切”，直接進行全膝關節置換。而今，一個新的治療選項出現了——採用階梯化、個體化方案“精准維修”，最大限度保留患者自身的膝關節結構和功能，避免或延緩關節置換。

　　北京老年醫院骨科開設保膝專病門診一年來，接診患者2000余例。近期，記者換上白大衣，跟隨馬建華出診，記錄醫患促“膝”而談、解痛有何新方。

　　

　　中年患者 能保別換

　　早年間，由於治療條件不足，很多人長期忍受膝關節疼痛。若不治療，膝關節炎的總體致殘率高達53%，最后嚴重到無法行走。拖到終末期膝關節病變，只能做全膝置換，這種方法雖然有效，但是人工假體一般使用壽命約15—20年，日后可能面臨翻修手術。

　　有位中國台灣醫生的比喻，讓馬建華印象深刻：膝關節是來自媽媽的愛——原生關節是我們與生俱來的饋贈，換膝只是兜底手段，保住關節、延緩置換更有利於相對年輕的患者。

　　怎樣讓患者免受換膝之苦，又能解痛保功能呢？20世紀70年代在國際上興起的保膝治療，遵循階梯化、個體化的治療思路。馬建華打了個比方：就像修房子，牆皮掉了刮膩子，水管壞了換水管，地基塌了才考慮重建，必須循序漸進。

　　第一階梯是基礎治療加藥物控制，適合早中期患者，通過減重、運動調整、外用或口服抗炎藥、關節腔注射潤滑劑或PRP（富血小板血漿）等方式，緩解症狀、延緩病情發展﹔第二階梯是微創修復，包括關節鏡清理、截骨矯正力線等方法，適合早期軟骨磨損伴有機械性卡壓、下肢力線不正但軟骨尚好的相對年輕患者﹔第三階梯才是人工關節置換，包含單髁或全膝置換，適合膝關節單間室病變或終末期廣泛磨損、保守治療無效的老年人。

　　專病門診 量膝定治

　　理論落到診室裡，便成為一次次具體的診療實踐。

　　50歲出頭的鄭先生，身著polo衫、短褲、球鞋。他常年運動，練就一身肌肉，卻也落下了雙膝半月板損傷，反復出現積液。他在治療床上屈膝躺下，准備接受第四次PRP注射治療。

　　“我之前了解到一些外國知名球星用PRP修復半月板，沒有排異反應。”鄭先生告訴記者，“我特意等到這項技術進入醫保才開始治療，能便宜好多。兩周來一次，一個療程打3到5針。”

　　PRP是一項再生修復技術，它從患者自體血液經離心得到富血小板血漿。血漿釋放的生長因子，可促進軟骨修復，適合半月板損傷、軟骨磨損人群。

　　食指指尖觸按雙膝找到進針點，針頭精准刺進關節腔，馬建華為鄭先生抽出積液，隨后緩緩推入PRP。“肌肉別用勁兒，我胳膊擰不過你的大腿。”注射完成后，他開了個小玩笑，扶著鄭先生的膝蓋做了10次屈伸活動，使藥物分布均勻，並叮囑其年底復查核磁共振。

　　鄭先生接受的PRP注射，屬於保膝治療第一階梯裡的生物制劑注射治療。66歲的患者金大爺，則處在第一階藥物控制和第二階微創修復之間。

　　金大爺平時喜愛爬山，最近一周左膝不適，久坐起立時脹痛。馬建華走到他身旁蹲下來，先做望診，觀察腫脹、畸形情況﹔再行觸診，按壓檢查壓痛點、局部皮膚溫度﹔接著通過一系列專項查體動作，評估韌帶穩定性、膝關節受力情況、半月板狀況、關節積液以及髕骨健康程度。

　　結合核磁共振影像，馬建華判斷患者屬於慢性損傷急性滑膜炎發作，同時存在半月板碎裂。他為金大爺開具了治療骨關節炎的氨糖與膏藥，叮囑其減少走路、規范用藥，若幾周后仍沒有好轉，再考慮關節鏡微創手術。

　　“金大爺來得還算及時，關節尚未發生變形，還有保膝的空間。”馬建華說，中老年人出現膝蓋疼痛、卡頓、腫脹，千萬別忍到關節變形才來。忍一忍往往不是“過去了”，而是拖重了。等到軟骨磨光、骨頭碰骨頭，保膝的余地就小了。

　　為惠及更多患者，北京老年醫院保膝門診成立一年來，工作日全天開放，號源充足。門診還專門設立了85歲以上老人優先通道，減少排隊等待。

　　修復關節 更安撫人心

　　2分04秒。這是馬建華為膝關節炎患者林奶奶推一劑2.5毫升玻璃酸鈉所花的時間。

　　“馬主任打針不疼，藥打進去不脹。”72歲的林奶奶躺在治療室床上，笑呵呵地說。

　　打針不疼，手法有何秘訣？記者觀察到，馬建華右手推針筒時，每次隻緩慢推動幾毫米，然后輕輕回退1毫米。“這樣是為了有緩沖，讓藥物在縫隙中慢慢擴散，而不是一下滋進去。還要根據腔體寬窄，調整推針快慢，憑手感和經驗。”馬建華“揭秘”道。

　　玻璃酸鈉是關節滑液的核心成分，老化退變后分泌減少，補充它能潤滑關節、減少摩擦、舒緩炎症，正適合像林奶奶這樣的早中期膝骨關節炎患者。她每周來注射一針，連續3到5針為一個療程，藥效可維持半年到一年，平時游泳、跳舞都不礙事。

　　75歲的李爺爺患有老寒腿——腿部長期受涼、循環差，導致軟骨退變、滑液減少。他每兩周來一次，注射的則是另一種關節潤滑劑——幾丁糖。這種從蝦殼提純的高分子多糖，注入關節腔能恢復滑液流變學特性，形成物理屏障保護軟骨，2到3針一療程。“一年就來這麼兩三回，打完就不疼了，膝蓋活動很舒服。”李爺爺說。

　　關於給膝關節打針，馬建華介紹，臨床有一種麻藥、潤滑劑、激素搭配使用的聯合注射方案，俗稱三聯針。三種藥劑混勻於同一針筒，注入關節腔，各司其職、協同起效，多用於關節腫痛顯著的急性發作。但每年激素注射一般不宜超過3—4次，不適合作為長期保膝的唯一手段。保膝門診會根據患者具體病情，選擇單獨注射潤滑劑，或是採用該聯合方案，目的是在控制症狀的同時，盡可能保護患者自身的膝關節結構。

　　醫學是科學，更是人文學。在保膝門診，診療過程不僅修復關節，更安撫人心﹔既是科普，更是共情。面對耳背、反應慢的老人，馬建華有足夠的耐心，抓住重點慢慢講。面對怕花錢、拖累子女的患者，他會用通俗易懂的話寬慰：“膝關節要省著點用，平時穿暖和，別著涼。但別因為怕花錢拖著不治，早治反而更省錢。”

　　患者離開時，得到的不僅是一張處方，或是一次即刻緩解疼痛的治療，更是對自己膝關節的深化認知——知道它為何而痛，懂得如何“省著用”，心裡便多了幾分踏實。

　　治是兜底 養在日常

　　總結門診病例，最多見的是膝骨關節病，包含原發性（自然老化）和繼發性（多因既往受傷或手術誘發關節結構改變、加速病變）﹔其次為相對年輕群體的運動損傷，如半月板損傷、滑膜炎﹔痛風和類風濕相對較少。不同病症、不同年齡的膝蓋病痛，根源大多指向膝關節獨特的受力結構特點。

　　“一個膝關節，就像一條板凳，有兩條凳腿——內側髁和外側髁。”馬建華通俗解釋，股骨下端的兩處骨性凸起，與小腿骨配合，形成膝關節內外兩個受力間室。受國人骨骼受力特點影響，膝蓋負重多集中在內側，內側間室往往最先磨損退變，如同一側“凳腿”被慢慢磨短，這也是多數人膝痛的核心誘因。

　　過去，終末期膝骨關節病大多只能接受全膝置換。20世紀80年代，英國牛津大學改良出單髁置換假體，開啟了精准保膝新思路，僅修復磨損的單側關節，墊平受損的“凳腿”，完整保留自身韌帶結構，兼具微創、康復快、接受度高的優勢。

　　2006年前后，這項前沿技術被引入國內。此后，北京積水潭醫院黃野等專家，積極推進脛骨高位截骨、單髁置換等主流保膝術式的規范化培訓，讓標准化保膝技術在國內落地普及。

　　在引進海外技術的同時，我國骨科領域實現本土創新。2014年，中國工程院院士、骨科學家張英澤提出了“膝關節不均勻沉降理論”，創新性通過腓骨近端截骨，削弱膝關節外側支撐、打破內側高負荷惡性循環，豐富了保膝治療體系。

　　緊跟行業前沿，2017年馬建華赴北京積水潭醫院、宣武醫院參加學習班，系統研習截骨技術、牛津單髁置換等階梯化保膝理念，掌握了國內外先進的保膝診療技術。

　　隨著行業持續深耕，2023年國家骨科醫學中心保膝聯盟、華南保膝聯盟相繼成立，匯聚數百家醫療機構聚力攻關。歷經幾代醫者深耕探索，微創、精准的個體化保膝療法，已在全國推廣開來，為膝關節疾病患者提供了科學、優質的診療選擇。

　　治是兜底，養在日常。膝蓋保健與預防有哪些要點？馬建華在門診中反復強調：注意膝關節保暖﹔補充鈣和維生素D﹔控制體重，減輕膝蓋負擔﹔適度運動，推薦游泳、平地騎自行車等低強度有氧運動，重點鍛煉大腿前側的股四頭肌，以肌肉力量分擔關節壓力﹔不必苛求每日步數，以關節不疲勞、無症狀為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