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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人丨朱義:通往“超級大藥”的科學長跑

2026年09月03日15:4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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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義丨百利天恆董事長兼首席科學官

1963年生,四川百利天恆藥業股份有限公司創始人、董事長、總經理兼首席科學官,復旦大學生命科學學院兼職教授,先后獲得四川大學無線電物理學學士學位、復旦大學生物物理碩士學位及四川大學企業管理博士學位。近年來獲“年度十大藥物創新領軍人物”等多項榮譽,並入選2025福布斯中國最佳CEO榜單。

數月前,英國《經濟學人》雜志在封面文章預言:中國醫藥行業中,出現一家全球性巨頭(MNC)的日子不遠了。《經濟學人》的這一評論,源於2025年中國創新藥行業的爆發式增長,“就像一座巨大的冰山驀然露出水面,讓全世界大吃一驚”。

而就在2026年8月,來自成都的百利天恆藥業遞交了港股申請。與此同時,它的核心產品宜澤康剛剛拿到鼻咽癌和食管癌的兩項適應症批准,站在全球雙抗ADC新藥的第一梯隊。理論上說,百利天恆已具備與國際藥企競爭的“硬通貨”。

消息傳來,百利天恆創始人、董事長朱義卻未曾過於興奮。行百裡者半九十,在成都高新區的辦公室裡,他的目光仍然投向窗外的遠方。沉靜和自省並非刻意為之,倒更像一種與城市氣質的暗合——成都這座城從來信奉厚積薄發,習慣在漫長的積澱裡,等一個突破的答案。

創辦百利天恆三十年來,朱義從默默無聞到聲名遠揚,一直都在成都。要是算上求學時期,他在成都的時間已接近半個世紀。幾十年來,他的人生軌跡與這座城市的生長紋路始終交疊共生。從最初為理想全力奔跑,到在醫藥研發這場沒有捷徑的科學長跑中堅持三十年,他帶領團隊,最終成為了創新藥賽道上備受矚目的領跑者。

“無用”的跨界興趣

生於四川內江的朱義,對成都最深的“初印象”,是1980年坐成渝鐵路的火車來四川大學。

朱義從小就是學霸,常年的第一名。他的高考分數超過了北大分數線,但陰差陽錯最終被川大無線電物理專業錄取。心有不甘的他想要復讀,最終在出身川大哲學系的父親的勸說下,在開學一個月后入校報到,以致宿舍都是臨時增補的。父親當時的理由是,“川大的底子是西南聯大留下來的,清北復旦排下來,差不多就是川大了。”

從小城的中學,一下來到望江樓邊的川大建筑群,朱義感覺很震撼:校門的林蔭道、宏偉的大禮堂、木質地板的紅磚青瓦教學樓、荷花池畔古色古香的圖書館……從后門的文化路一直出去,走過古老的九眼橋,成都東郊工業區的煙囪高到舉目可見。

剛剛開始興起的春熙路和青年路、市中心的展覽館、南河橋頭的錦江賓館,都令朱義在許多年后依然印象深刻。他平時去得更多的地方,倒是獅子山的四川師范大學,騎車走河對岸的老成渝路,一路都是林盤田野。

但真正改變朱義的地方,卻是川大的圖書館,“上課一聽就明白了以后,去圖書館就可以看其他學科領域的書。”瀏覽到生物學的書,朱義對生命的產生、智人衍生的機制、人類智能的本質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他想用物理學的研究方式,去把生物學的底層邏輯弄清楚。

朱義(受訪者供圖)

這樣的想法最終把他帶到了復旦,考上了生物學專業的研究生,開始從本科課程起始惡補生物。經過三年苦讀,成績優異的朱義畢業后回到成都,進了華西醫科大學微生物與免疫學教研室任教。

雖然僅僅離開成都三年,但“成都的變化已經很大,城市建設已經蒸蒸日上”。川大的南邊和西邊,鱗次櫛比的房屋開始成形。只是那時的朱義還萬萬想不到,自己會在十多年后再次回到川大讀博。2008年他獲得企業管理的博士學位,就此把理工科、醫科和商科全面拿下。

在蜀中高校接受多年教育,是朱義一生中“非常美好、非常留戀”的一段回憶:

“都知道復旦有句所謂的民間版校訓是‘自由而無用’,其實我在川大期間,那真是非常自由地在學習。不是以‘我是為了將來工作’為出發點而思考,就純粹是基於自己的興趣愛好去學習。這樣的一個‘自由而無用’的學習氛圍,讓我的眼界更加開闊,也更堅定地始終基於自己對科學的興趣去學習。”

沒有這樣的際遇,或許就沒有今天的朱義。在旁人看來“無用”的跨界興趣,在成都的氛圍裡卻無比自然,這座城市允許年輕人隨著好奇心自由生長。所有的參天大樹都是從一粒種子開始的,川大就像是朱義的土壤。而成都的包容理想、尊重初心,是種子破土的春風。

父親寫給他的一封信

在華西任教5年之后,朱義選擇了離開。當時“一眼能望到頭”的人生,對他實在沒有吸引力。上世紀90年代初,朱義揣著300元錢去了廣西北海,在那裡憑借房地產賺到了他事業的第一筆啟動資金。

1994年,已經體驗過華東和華南的朱義,仍然堅定地選擇了回到成都,毫不猶豫地准備在成都再度創業。當時他的許多復旦同學已經早就考托福、考GRE陸續出國,但朱義並沒有亦步亦趨地跟隨,“應該是在川大所受教育留下的很重要的一課。那時覺得以后要出國,對我而言不是件難事。”

再次回到成都,此時的房地產已經開始抬頭,與地產相關的商業也開始繁華起來。如果朱義一門心思從事他在北海時已經做過的房地產,他早就已經賺得盆滿缽滿、實現財務自由了。

但他卻選擇了做藥企。“其實一開始就想做基礎研究,但后來發現條件不允許,只能先做企業。”1996年,朱義在溫江柳林鎮成立了百利藥業。當房地產商眉開眼笑之際,朱義卻在臘月二十八被討薪的工人圍堵在辦公室裡,公司賬面上隻有一萬多元。意料中的坎坷、意想不到的困難,一時間都扑向了他。

1996年租用的老廠房(受訪者供圖)

但他並沒有動搖。

有一封信他一直珍藏,那是2000年3月16日,父親寫給他的,提醒他切勿陷入馬克思筆下唯利是圖的深淵。

信中,父親對朱義以“百利”為企業命名表示了擔憂,並引用《資本論》中那段著名的話:“……如果有300%的利潤,資本就敢於踐踏人間一切的法律”,告誡他做企業要有良心,不要變成純粹的資本家,“不能把求‘百利’寫在牌子上……”

對此,朱義特別向父親解釋:雖說“是藥三分毒”,但他依然懷有做藥“百利而無一害”的追求。后來,公司更名為“百利天恆藥業”,寓意永葆初心。

這封信如今仍然挂在朱義辦公室的牆上,一抬頭就可以看見。在他看來,“其實這封信不會告訴你該做什麼,但是能讓你保持些警醒和底線,會在有些時候讓你選擇不去做什麼。”

父親寫給朱義的這封信被他裝裱起來挂在辦公室的牆上

2007年左右,曾經有一個機會擺在朱義面前:投入生產某種藥,可以帶來極為可觀的巨額利潤。高層爭論不休,有支持也有反對。

朱義先問:“如果我們生產這種藥,你們自己會服用嗎?”有人舉手。

又問:“那你們會給自己的孩子服用嗎?”無人回應。

朱義再問:“那為什麼我們要去賺這個錢?”一片沉默。

就學於成都的兩代人,時代雖然不同,立場卻高度一致。如果朱義一門心思要牟利,他就不會把賺來的錢,翻倍地投入到創新研究真正的原創新藥上去。賺一元錢卻要投五元錢去研發的時候,入不敷出的壓力巨大,資金鏈隨時都有斷裂的風險,走錯一步可能就萬劫不復。

幸運的是,朱義每一次都挺了過來。“我們讀大學的時候其實很清貧,當時想做科研,並不是為了將來大富大貴。所以我做創新,其實就是實現自己當初的一些初心。如果錢燒光了破產了,無非是回到當年的清貧狀態。我做企業賺的錢,我一直在投入,有錢就往裡面投。買奢侈品或者買很多房產,那樣的生活跟創新科研相比,對我而言一定是后者的吸引力大得多。”

當朱義所持股份市值去年超過1100億時,他和百利天恆都備受關注。但對於朱義而言,天文數字也只是數字,“紙上富貴而已”。掙來的億萬財富,始終是他持續創新、加倍投入的推進劑。金錢無法令朱義不思進取,他的字典裡沒有“躺平”二字。

有些“瘋狂”的決定

2023年12月,百利天恆與美國醫藥巨頭BMS(百時美施貴寶)簽署抗癌新藥iza-bren的技術授權協議,交易總價值84億美元,創下全球ADC領域對外授權單藥總價紀錄。交易金額的突破之外,更引人關注的是,此次合作背后折射出全球醫藥市場結構的微妙變化,中國創新藥企正進入國際分工的深水區。

百利天恆的研發環境(受訪者供圖)

早在2009年,朱義就得出了那個著名的判斷:“世界上隻有兩種藥:創新藥和其他。”什麼是創新藥?就是做“0到1”的源頭創新。

朱義想在上海組建一支真正的創新藥研發團隊,結果卻遭遇了一連串的碰壁和質疑。之后,他轉身去了美國。2014年,朱義在西雅圖設立研發中心,主要針對腫瘤做研發,成為中國最早去美國做源頭創新的藥企之一。

這是一個當時被很多人視為有些“瘋狂”的決定。

但朱義理想中的企業,不是生產藥再賣到國外去這麼簡單,而是要擁有完整的全球研發、臨床制造和商業化能力。而不管在成都還是在西雅圖,一家藥企要成長為大的跨國公司是很高能級的躍遷,要躍遷就必須要有自己研發的、影響全球的“超級大藥”,“我一開始就明確了這個方向,把所有領域擺在面前,哪個領域(影響)最大,我們就去干哪個。”

這也是過去幾十年在全球范圍內被驗証過的路徑,典型案例如輝瑞。而要制造這樣的“超級大藥”,除了雄心勃勃、舍得投入之外,更重要的是持之以恆、百折不撓。

生物醫藥恰恰是最需要長期主義的產業。一款創新藥從靶點發現到臨床上市,動輒十余年加數十億投入,失敗概率極高。它容不得賺快錢的浮躁,也不待見短視的功利。成都這座城市的節奏,恰好與這種產業特質同頻——不扑風口,不追潮流,給深耕者時間,給理想者空間。

過去十幾年,朱義為百利天恆構建了自己的戰略體系——“0-1”的前端發現環節放在西雅圖研發中心,“1-N”的后端開發環節放在成都總部。

從落地成都創業開始,朱義就從未想過離開。“成都的高校其實培養了很多人才,留在本地的就足以讓企業很好地成長。我們成都研發中心最早的一批骨干,幾乎都是四川高校培養出來的人才。”從他們的身上,朱義或多或少可以依稀看見自己當年的影子。“如果一定要談招聘優先度,其實都優先傾向本地的畢業生,因為他們希望把這座城市變得更美好的意願更強烈。”如果說朱義自己已成參天大樹,那他的願望就是造就一片枝繁葉茂、生生不息的林海。

百利天恆位於成都高新區的辦公區

以往的四川企業家,多集中在農牧和消費領域。而如今資本市場對出身硬核生物科技領域朱義的認可,則是成都在生物醫藥領域的厚積薄發、與企業家個人的遠大志向雙向奔赴的結果。這不僅是朱義一個人的逆襲,更是成都創新驅動產業迭代日新月異的証明。朱義選擇了成都,成都反哺了他的事業。已成制藥高地的成都,如今不斷吸引著全國各地的年輕人源源而來,而他們都可能是下一個朱義。

只是在朱義看來,榮譽光環畢竟只是浮雲,能給他帶來成就感的,始終是夜以繼日的開辟、年復一年的創新和突破后的如釋重負。

朱義的辦公桌上放著幾本書,《費曼物理學講義》《生物統計學基礎》《數學物理方法》和《可怕的對稱:現代物理學中美的探索》。幾十年來從學生到教師、從房地產商到藥企巨擘,朱義始終喜歡去思考帶有終極性質的問題、那些自由而無用的問題:生命的起源是什麼?人類智慧是什麼?宇宙運行的底層邏輯是什麼?這些問題未必有答案,但正是在不間斷的思考中,朱義跟自己的夢想從未遠離。

小時候,朱義想當科學家,探索前人未知的科學奧秘。如今,在他眼裡,科學家仍然是至高的神聖存在。“世上有無數科學工作者,比如教授、研究員和工程師。你可以是非常優秀非常卓越的科研從業者,可以是一級教授或是院士,但一定要是對科學做出了特別的、突破性貢獻的、洞見新的科學規律並建立新的認知范式比如某種理論體系的、能開宗立派的,才能當得起‘科學’之后的那個‘家’字。”

去實現理想的每一天都很幸福。在旁人或艷羨或敬仰、或質疑或驚嘆的目光中,朱義把溢美之詞、求全責備和各式各樣的頭銜統統拋到一邊,全心沉浸入自己的初心裡。成都以數十年的時間造就了他,而他也終將為成都所成就。

Q

您最喜歡成都的哪些方面?

朱義:成都一是有太多美食,我的網名就是“有好吃的嗎”,東南西北四處總是找得到好吃的﹔二是有好山好水,開車無論半小時、1小時、2小時還是4小時,每個時間圈層都有非常多的值得你去探索、給你帶來驚喜的地方。

Q

您最喜歡成都城市氣質哪一點?它跟您去過的其他地方相比,最與眾不同的特色是什麼?

朱義:在成都,可以一邊喝著茶、一邊把事業做得很大。我們不是不努力,我們每天都在努力,但我們不需要看上去那麼急急忙忙、慌慌張張的。我們可以很從容,恰恰很多事情是需要從容才能做到位的。

Q

您印象裡的成都人是一種什麼形象?

朱義:如果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他們看上去會比較悠閑。有時像是對什麼都不屑一顧,但同時又好像對什麼都感興趣。他們好像沒有多強的上進心,但是他們又一直都在很有韌勁地在努力。

Q

請為我們推薦一位您心中的典型成都人。

朱義:曾經在我們公司工作過的一位李姓同事。他是土生土長的成都人,川大80級學生物的,非常聰明。我們在校時並不認識,1992年才第一次見面。他工作的時候很有想法,很有創造力,總能找到自己的價值和樂趣﹔退休以后,又完全投入自己的生活,天馬行空,精彩紛呈。該奮斗的時候全力以赴,像鳥兒一樣在長空飛翔﹔回到生活裡,又懂得收起翅膀,享受煙火,活得自在而瀟洒。他就是我剛剛提到的、我印象裡很典型的成都人。

來源:成都發布

(責編:章華維、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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