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眾旅居走向大眾破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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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藏在雲南西雙版納,退休老人擇城長居、靜享煙火日常﹔在貴州鄉野,青年“數字游民”扎根山間、兼顧生活與工作……曾經小眾的旅居,已打破養老康養的刻板標簽,從銀發群體的休閑選擇,變為全齡段追捧的生活新方式。政策加持、消費升級、人口結構變革,讓旅居成長為潛力巨大的文旅新賽道。熱潮之下人們不禁會問,旅居能否跳出小眾圈層、實現大眾化穩健發展?
“我們合唱團團長回老家了,其他團員也陸續走了,再過幾個月,他們就會准時回來。我就不走了,每天寫寫字、散散步。”在雲南省西雙版納州景洪市嘎棟街道萬景社區,來自內蒙古的敖立明老人向記者介紹著自己的旅居生活。
如今,旅居成為一種新時尚。旅居者跨越千裡,擇一城而居、伴山水而安,把他鄉過成故鄉,在煙火日常裡追尋更從容、更舒展的生活方式。旅居也正在打破“養老專屬”“休閑康養”的刻板印象,年輕旅居群體佔比逐步上升,也更注重將旅游與生活、工作結合在一起。
然而,大眾對旅居的認識仍存在分歧。比如,有人認為旅居只是旅游的附屬品,有人則認為旅居已成長為一條獨立、龐大且持續迭代的核心賽道。那麼,曾被視為小眾選擇的旅居能否走向大眾化?面對市場熱度,旅居目的地該如何更好地完善配套設施與服務?帶著這些問題,記者赴雲南、貴州進行了深度採訪。
從看風景到樂享生活
旅居的人多起來了,這是雲貴地區從業者的普遍感受。
2025年,雲南省旅居人數超550萬人、同比增長41.4%,人均旅居時長83天,帶動餐飲業、住宿業營業額分別增長6.5%、8.3%。《2026貴州旅居研究報告》顯示,2025年到貴州旅居15天以上的人群規模達238萬人次,其中省外購房旅居佔比18%。
“目前,國內對旅居還沒有統一定義。參考國內外相關資料后,雲南嘗試把旅居定義為省外客人以旅游休閑、度假康養、移動辦公、戶外運動等為目的,離開其慣常居住地或工作所在地,到雲南省內居住兩周以上、一年以內的行為。”雲南省文旅廳旅居工作專班負責人說。
環國游4年之后,“凱哥行中國”旅游博主陳凱把自己安放在雲南省曲靖市馬龍區張基屯。推窗見山、出門見水,冬有暖陽、夏有清涼,加上鄉村獨有的靜謐恬淡,這裡滿足了他對慢居生活的所有期待。
雲貴地區大部分旅居者都是奔著當地氣候好、風景美而來。然而,氣候作為慢變量不足以解釋旅居人口快速增長的原因,一定還有山水之外的因素在生長。
在中國旅游協會秘書長葛磊看來,這主要包括了人口結構轉型、旅游消費升級和政策持續完善三大核心變量。
群體基數變大——
近些年,我國人口老齡化程度持續加深。截至2025年底,我國60周歲及以上人口達到3.2億人,佔總人口比重為23%。
“這一群體有錢有閑,有自己的生活主張,還有旺盛的異地康養和休閑旅居需求。”葛磊說。中國老齡協會去年年底發布的《旅居養老時空大數據分析報告》顯示,2024年7月至2025年6月,我國旅居養老總規模為8431.6萬人次,平均每月702.6萬人次。
此外,隨著全國數字基礎設施不斷完善和遠程辦公模式快速普及,移動辦公和異地生活更為便利,“數字游民”成為互聯網時代的新型旅居群體。
中國社會科學院旅游研究中心秘書長金准指出,老年人和“數字游民”這兩股力量共同拓寬了跨區域生活方式的受眾基礎,使其從少數群體的特定行為演變為具有宏觀經濟意義的普遍消費趨勢。
旅游方式升級——
從北京辭職后,山東小伙劉澤斌來到西雙版納曼賀納村經營一家民宿。這兩年,他最大的感受是,游客審美和需求提高了,更想體驗真實的在地生活與文化。
“曼賀納是千年傣寨,具備神秘感和稀缺性。我們會帶客人到傣族老鄉家吃殺豬宴,參與美食制作,體驗過節氛圍,也會到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家裡體驗織傣錦。游客非常喜歡。”劉澤斌說。
游客組織方式正加速從團隊游轉向自由行。“2025年,雲南共接待游客7.82億人次,其中通過旅行社組織的團隊游客佔比不到10%。”雲南省文旅廳市場管理處負責人介紹,近幾年,旅游市場消費升級趨勢十分明顯,逐步向注重性價比和沉浸式體驗的方向發展。作為融合文旅、康養等多領域的新興業態,旅居能提供多元生活場景和服務供給,成為旅游業轉型升級的重要抓手。
支持政策密集——
2021年,旅居養老納入國家規劃,《“十四五”國家老齡事業發展和養老服務體系規劃》明確提出“打造旅居養老旅游市場”。2024年至2026年是政策密集期。今年1月,國辦印發《加快培育服務消費新增長點工作方案》,將旅居服務作為六個重點領域之一。分析指出,政策從頂層設計上將旅居提升為獨立業態,支持項目用地和服務設施建設,並推動閑置農房盤活,直接加速了鄉村旅居、康養旅居等細分賽道發展。
在政策指引下,雲南、貴州、海南等地紛紛出台具體行動計劃,將旅居作為推動文旅融合、銀發經濟和鄉村全面振興的重要抓手。例如,貴州在今年全省旅居產業發展推進會上提出打造“旅居到貴州、生活更多彩”統一品牌,並設定了“十五五”時期新增100萬旅居人口的目標。
旅居與旅游,一字之差,內涵迥異,詮釋了旅游業態的新趨勢。中國旅游研究院戰略所負責人韓元軍指出,從看風景到享生活,旅居滿足了大眾對美好生活的需求,正成為數億人參與的萬億元級文旅產業新賽道。
從資源優勢到豐富供給
旅居客追求的是望得見山、看得見水、記得住鄉愁、容得下靈魂的新空間。雲貴地處我國西南,旅游資源好但區位條件弱,游客耗時長、交通成本高,制約了旅游資源的開發和利用。而隨著旅居興起,過去的短板正成為發展優勢。
炎炎夏日,許多人向往尋找一片清涼。曲靖市憑借夏天19.7攝氏度的清涼氣候優勢,蹚出了旅居服務新路。
走進馬龍區土瓜沖村,咖啡館、瑜伽館、藝術工坊……過去這些專屬城市的多元休閑配套隨處可見。就在幾年前,這裡還是典型的“空心村”,年輕人外出打工,120多間老房子閑置,不少都坍塌了。
2021年,村子迎來轉機。當地政府整合700余萬元用於道路改造、污水處理和環境整治﹔社區將分散資源集中起來,向農戶租賃77間閑置房屋、流轉1000畝土地,分別承包給企業發展旅居、種植花卉,配置花海露營、露天電影、鄉村集市等項目﹔雲南若谷文旅開發有限公司投入400余萬元進行室內裝修並運營管理。
“我們將77間房改造成35套院子,客房入住率常年保持在85%以上。這裡配備了管家,根據旅居客需求提供差異化服務,比如代收快遞、代購生活必需品等。”雲南若谷文旅開發有限公司負責人鐘鵬說,“我們的特色是沒有把農村變成景區,這裡還是農村。”
如果旅居者在土瓜沖待膩了,想換個環境,若谷文旅提供會員換住服務。未來公司將在昆明、大理、麗江、保山、玉溪等地建設更多旅居村,會員預約后,可在這些旅居村自由往來。
馬龍區委宣傳部部長周蜀涓介紹,目前當地正全面推廣運用土瓜沖模式,因地制宜規劃打造“一帶一圈、多點分布”的旅居產業生態圈,計劃到2027年建成20個以上旅居村。
在曲靖,旅居者體驗的是夏季的清涼與鄉村的幽靜﹔到了西雙版納,旅居者則能感受到文化的多元和風光的獨特。
西雙版納州文化和旅游局副局長玉班坎介紹,在這裡,游客可以親近自然,靜聽鳥鳴虫吟,探尋植物與昆虫世界的奧秘,與亞洲象來一場不期而遇的邂逅﹔在這裡,各民族共同織就了多姿多彩、豐盈鮮活的民族文化,營造了開放包容、親誠友善的生活氛圍。
萬景社區旅居居民於澤告訴記者:“初次踏上西雙版納這片土地,我就被這裡的山水風光、人文景觀、民族文化深深吸引。特別是潑水節,那潑濕全身、幸福終身的酣暢快樂,給我留下了深刻印象。”
玉班坎說,近年來,西雙版納先后推出“主客共享”“文藝旅居”等旅居新模式,2025年接待超86萬名旅居客人。
從區域上看,雲南形成了昭通、曲靖等避暑旅居目的地,西雙版納、德宏等避寒旅居目的地,昆明、大理、麗江等一年四季都能旅居的目的地。
從鄉村旅居到城鎮旅居,從溫泉旅居到醫養旅居,從養老旅居到文藝旅居,從體育旅居到邊境幸福旅居……各地因地制宜、因時制宜,探索打造村鎮居民與旅居客群共建共享的公共文化服務新空間,建設旅居社區“15分鐘生活圈”,旅居產品越來越豐富、旅居生活越來越便利。
雲南省文旅廳相關負責同志表示,2024年以來,雲南省出台《加快推進旅居雲南建設三年行動》等一系列政策措施,打造“旅居雲南”大IP、大生態、大產業,推動“有一種叫雲南的生活”具象化,讓雲南成為更多人的“第二故鄉”。
在雲南的近鄰貴州,旅居產業也蓬勃發展。目前已推出城市旅居代表性項目26個、鄉村旅居代表性項目140多個,標注重點旅居點位70余個、相關配套200余個。如今的貴州,既有配套完善的城市旅居產品,房源精裝交付、拎包即可入住,游客可以暢享便捷的“15分鐘旅居生活服務圈”﹔也有特色旅居村寨,可沉浸式融入田園生活,與當地村民共度鄰裡時光。
從“旅創探索”到“賓主共享”
清晨5點,住在馬龍區黃壩村的雷軍醒來后,便准備下菜地,若按照過去在廣州的生活節奏,這個時間他才吃完宵夜躺下。體重從270斤減到190斤,血糖降到正常值,“來時帶了一大兜子藥,到現在一顆都沒吃”。雷軍說,自己是村裡37個院子的旅居管家,每天的工作就是種菜、摘瓜和取快遞。
黃壩村的旅居客裡,有就職一線城市的打工人,有辭職來釣魚的“90后”小伙,也有退休多年的花甲老人。37套院子,配套共享菜地、共享果園、共享書屋,出租率百分之百,租期從3個月到20年不等。許多在城市裡筋疲力盡的人,來到這裡療愈身心。
在麗江市玉龍雪山腳下的玉湖村,吳林的咖啡館就像一個中轉站,全國各地的年輕人通過社交平台找到這裡應聘崗位。這裡像是旅居者的“新手村”,檢驗著他們能否適應高原的陽光、緩慢的節奏及遠低於大城市的薪水。有人待半年就走了,去大理開自己的工作室﹔也有人留下來,成了店裡的骨干。
這種“旅居+創業”的模式,正讓越來越多的人從“游客”轉變為“旅居者”。對他們而言,旅居不是一個孤懸於日常之外的詩與遠方,而是需要柴米油鹽支撐的真實生活。
面對旅游形態的改變,雲南積極延伸旅居產業鏈,不但讓人留下來,也回答好“留下來干什麼”,並著力解決“誰來創”和“創什麼”兩個主要問題。
今年4月,雲南省文化和旅游廳啟動“旅創人才庫”建設,首批征集各類人才800余人。人才庫將為入庫者建立專屬人才檔案,並納入全省旅居人才庫統一管理﹔結合創業或服務項目,匹配推送人才政策、創業扶持、項目合作及服務禮遇﹔同時對接當地文旅志願服務、宣講分享、創業孵化等多元平台。
解決“創什麼”,歸根到底還是要鏈接本地產業資源。雲南將非遺、文創、書咖等多元業態融入旅居場景,培育引進2300多個茶咖小館、文創空間、直播小院等旅創工坊。在普洱孟連,芒芒村咖啡社區瞄准“數字游民”需求,打造集咖啡體驗、生產加工、創業孵化於一體的空間,吸引了大批年輕人。
服務的提升和環境的優化,為這種探索筑牢根基。
今年3月,大理市在政務服務中心設立雲南省首個“旅居創業服務窗口”,整合創業擔保貸款、社保登記、用工引才等核心業務,延伸經營主體注冊、法律咨詢等一站式服務。同時,窗口聯動銀行推出“蒼洱創業貸”,針對在大理沒有房產、不熟悉貸款政策的創業者,提供最高50萬元的免抵押授信。
“針對旅創者‘人生地不熟’的痛點,我們根據企業運營中的實際問題,整理出精准服務清單。”大理市人力資源和社會保障局局長周雪蓉說,這樣做的目的就是讓創業者少走彎路,滿足“留下來、創起來”的新需求。
調研採訪中,我們一直在追問,旅居會走向大眾嗎?得到的答案不是簡單的“是”或“否”,而是“主客共享”“分層共存”,不同人群、不同預算、不同時長並存共生。
“數字游民”在昆明的咖啡館裡遠程辦公﹔退休老人在貴州花2000元包吃住一個月﹔雷軍在黃壩村一邊旅居享受生活,一邊當旅居管家保持工作狀態﹔吳林全家把生意和生活搬到玉湖村……這些都可以被稱為旅居。它們形態各異但內核相同——在異鄉尋找一種更有質量的生活方式。
“旅居客不是簡單享受當地文化,而是和當地文化共生。”貴州師范大學教授張曉鬆認為,旅居者應帶著尊重、學習和參與的心態進入一個陌生社區,慢慢成為其中一員。
大理市太和街道劉官廠村委會鳳陽邑村在“藝術家第二居所”建設中提供了一種思路——通過創建一個平台,讓國際時尚品牌與本地非遺代表性傳承人對接,讓民族服飾走上T台。“‘藝術可穿戴的村落’這個願景本質上是讓不同的旅客與在地文化產生深度鏈接,而不是僅僅停留在消費層面。”喜山文旅創始人龔灩蓉說。
過去,人們離開鄉村去城市打拼﹔現在,越來越多人選擇離開大城市,去小鎮、去鄉村、去雪山腳下、去湖邊村落,尋找另一種生活。這不是逃避,而是探索。
不是所有人都會成為旅居者,但會有越來越多人在旅居中重新發現自己的可能性。當更多地方能夠提供這種“可安放”的可能性,旅居或許就會從少數人的勇敢嘗試,變成多數人的觸手可及。(本報記者 溫寶臣 管培利 田 楊 李秋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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