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渡河，一條見証歷史的河。

91年前，它見証17名紅軍勇士冒著槍林彈雨強渡天險，用血肉之軀踏出一條生路。91年后的今天，大渡河水依舊拍擊崖壁、洶涌澎湃。紅軍血脈一脈相傳，勇士腳步從未停歇。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官兵們駐守在大渡河畔的平凡哨位上，守著大壩，守著河岸，守護著萬家燈火。

他們不曾經歷槍林彈雨，沒有強渡天險的壯舉，只是日復一日地守在這裡——把青春站成風景，把平凡守成豐碑。

“我志願加入中國共產黨……”前幾日，中隊全體黨員來到營區門口的中央紅軍長征挖角宿營舊址，司號員范小輝吹響軍號，為兩名預備黨員舉行入黨儀式。大渡河濤聲裡嘹亮的誓言就是他們出征前的沖鋒號。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官兵在強渡大渡河紀念館前面對黨旗庄嚴宣誓，在革命聖地賡續紅色血脈，砥礪強軍信念。李健勇攝

堅守，是一次信仰的選擇

“大山漆黑一片，外面的世界燈火輝煌，但只要一想到每一束光都從自己腳下的哨位流淌出去，就很驕傲。”

有一種軍語喚作“兵要地志”，車轔轔、馬蕭蕭，自古兵家皆以為要地也。當站上橫貫於滔滔大渡河上高達210米的大崗山水電站大壩，峽谷之間，流雲涌動、遠山穿空，一下就讀懂了“高峽出平湖”與“當驚世界殊”的壯闊景象。

中隊指導員陳星宇說，水電站庫區容量達7.42億立方米、世界抗震設防標准最高的高拱壩——大崗山大壩就是這樣的“必爭之地”。

“大渡河流經多個城區，大壩的安全關乎數百萬群眾的安危！”這是官兵駐守在此的原因之一。為了確保不出問題，本就不大的中隊分成了3個營區，大家稱之為“隊部”“交通洞”和“開關站”，官兵們守衛在大壩的各個關鍵交通節點，重點對進出的人員和車輛檢查驗証，防止無關人員進入警戒區域，同時，還要不時上山對一些安全隱患進行巡邏排查。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官兵在大崗山水電站巡邏執勤。鄭磊攝

“哨位群山環繞，依壩而建、沿河而設，作為一名大崗山的守壩兵，官兵們首先要克服的，是潮濕環境造成的困擾。”中隊長胡靖波說。在雨季，很多官兵的身上都會起疹子，一些服役時間長的老兵還會出現關節疼痛、風濕病的症狀，盡管支隊、中隊想了很多辦法，但自然環境如此，收效始終甚微，官兵們只能通過多訓練、多出汗，排排“濕氣”。

在洞口的哨樓前，正在進行執勤隱患排查的哨兵下士白夢琦見有媒體來，主動迎上前來打招呼，這個來自內蒙古赤峰的小伙用帶著濃重口音的普通話“吐槽”：壩區的崗並不好站，夏天頂著三四十度的太陽，晒得紅彤彤、黑黝黝，一旦下雨還要防范雷擊、落石和山體滑坡。冬天太陽落山后河風凜冽，手腳都會長出凍瘡。

“其實中隊每名官兵剛開始來到這裡，都不適應。”陳星宇說，白夢琦當初就打了退堂鼓，成天鬧情緒。為此，他定下了一個建隊目標：“干部蹲得住、骨干留得住、新兵守得住、目標看得住。”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陳星宇想了不少辦法。新兵下隊第一課，就是走進中國工農紅軍強渡大渡河紀念館，在“十七勇士”的浮雕前重溫那段驚心動魄的歷史﹔組成創作小組，從史料梳理到筆墨勾勒，繪制《夜襲安順場》《強渡大渡河》《翻越夾金山》等紅色漫畫集﹔自導自演情景課《紅軍長征在雅安：強渡大渡河·翻越夾金山》，在打磨劇本的過程中追尋先輩的英雄足跡。

“大山漆黑一片，外面的世界燈火輝煌，但一想到每一束光都是從自己腳下的哨位流淌出去的，就很驕傲。”一次晚點名時間，陳星宇站在隊列面前集合點名，看著眼前戰友們稚嫩的臉龐，他深有感觸地說道：“很多事情，因為堅守才變得有意義。”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司號員在大渡河畔山頂吹響沖鋒號，嘹亮號聲響徹山谷，激蕩官兵血性膽氣。鄭磊攝

點滴的浸潤，艱苦的環境，塑造了剛強的士兵。如今，哨位上的官兵人人都練就了“一口清、一眼明、一看准”的基本功，用青春“筑”成了另一座無形的安全“大壩”。

白夢琦也漸漸發生了轉變。一次例行巡邏他帶著幾名戰士沿著山腰的巡查路線前進。這條路他們走過上百遍，哪塊石頭鬆動、哪段路基不穩，心裡都有數。

“停下！”白夢琦突然舉手示意。他盯著前方20米處的一處坡面，眉頭緊皺，“那裡不對勁，土色變了，可能有滑坡跡象。”

隊伍停了下來。白夢琦帶著下士應厚華小心翼翼地靠近察看。果然，連日降雨已經讓那片山體出現了細微的裂縫，表面土層明顯鬆動。他們立即在危險區域拉起警戒帶，拍照上報，並重新規劃了巡邏路線。

踏上1620節台階，爬升430米，平均負重11.5公斤，這是中隊官兵年復一年在巡邏路線上“踩”出來的數據。白夢琦說，“我們多走一步，大壩就安全一分。下游數百萬老百姓的安危，就在我們腳下這條路上。這和當年紅軍走長征路是一個道理——每一次的邁出都有價值。”

奉獻，是一場青春的洗禮

“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練。淬過火的青春，更能照亮人生。”

“在茫茫的人海裡，我是哪一個？在奔騰的浪花裡，我是哪一朵……”每次集合點名結束，這首《祖國不會忘記》的旋律都會准時在中隊營區響起。歌聲穿過峽谷、掠過河面，也唱進了每名官兵的心裡。

在大崗山，來自廣東深圳、浙江湖州、四川成都、重慶長壽等地的年輕戰士，經歷各不相同——有的在繁華都市長大，有的大學剛畢業便投身軍營，有的自幼失去雙親。但當被問起“在中隊最大的感觸是什麼”，答案驚人地一致：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2018年9月，來自雲南的中士李文敏剛到部隊時，滿是茫然與困惑。進入這無窮無盡的大山，他懊惱不已，一心隻想干兩年就退伍。“大山溝裡打轉轉，不是大河就是山，能有啥干頭嘛？沒意思。”他的抱怨，被時任指導員王帥記在心裡。

“當年強渡大渡河的‘十七勇士’，平均年齡不足20歲。可他們的青春，卻因為那一次沖鋒，便照亮了這91年的征程。”之后，王帥與支部一班人結合中隊官兵實際，推行“一人一策”精准培養模式——全面分析每名戰士的專業崗位、能力水平和性格特點，根據個人實際和崗位需求制定針對性培養方案。李文敏體能基礎好、性格要強，中隊便為他制定了“體能尖兵”的成長目標，安排訓練骨干一對一幫帶，從訓練計劃到恢復方法逐一指導。慢慢地，李文敏的心像大山一樣沉靜下來。訓練場上，他鉚足了勁——別人跑5公裡他跑8公裡，別人練1遍他練3遍。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官兵開展戰術訓練。李健勇攝

前年，支隊組織軍事比武。王帥主動找到李文敏，希望他扛起重任、帶隊參賽。李文敏不負眾望，取得單課目第一的好成績，並以10分02秒打破支隊3000米跑紀錄。去年，他所帶班因工作成績突出，榮立集體三等功。

李文敏的蛻變並非個例。中隊的文書劉爽，入伍前曾是“王者榮耀”的國服打野，靠代練月入過萬。父母意外離世后，他對生活不知所措。想起父親生前一直希望他當兵，他決定參軍入伍。可穿上軍裝，從“王者峽谷”來到深山峽谷，劉爽一下抓了瞎：“地方的生活好安逸哦。這沉默的大山溝，信號也沒有，能把人逼瘋。”

得知劉爽的情況后，中隊主官主動與他談心，了解到他喜歡打游戲、對網絡感興趣，中隊便將他作為網絡維護員、新聞報道員培養。找到了適合自己的崗位，劉爽一下來了干勁，在各級媒體網站發表數10篇稿件，去年還成功晉升二級上士。

在大崗山，這樣的成長故事還有很多。中隊注重發揮駐地紅色資源的鑄魂育人功能，定期組織官兵在大渡河畔開展成長分享會、新老對話會，圍繞“擔負光榮使命，不負入伍初心”等話題展開討論。老班長講扎根故事，新兵談成長感悟，一代代官兵的奮斗足跡在對話中接續傳承。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官兵在野外陌生地域開展實戰化綜合演練，全面錘煉部隊應急處突和協同作戰能力。郭予斌攝

前不久，中隊迎接上級檢查，劉爽作為紅色講解員為大家講述駐地紅色故事，笑著說：“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上練。淬過火的青春，更能照亮人生。”

從當初的不適應到如今的扎下根，從迷茫無助到找到方向——這群年輕官兵用青春完成了一場關於夢想、價值與歸屬的淬煉。

犧牲，是一種生命的標高

“當我選擇了為更多的人而付出，也就選擇了崇高”

2022年9月5日，突如其來的瀘定地震打破了大山裡的寂靜。地震發生時，一塊幾十噸重的巨石從山上滾落，砸中了執勤點哨位的外牆，防護鋼梁扭曲變形，牆體被砸出一個大洞。

但更讓人牽挂的，是駐地群眾的安危，中隊官兵心裡“懸”著的大石一直不曾放下。

地震發生后，當地道路、通信中斷，多個村庄瞬間成為“孤島”。人民群眾身陷險境，情況十萬火急。

中隊接到上級命令：“立即挺進重災區，不惜一切代價！”

這次救援行動的目的地，正是已經成為“孤島”的草科鄉。

中隊迅速組建“黨員突擊隊”，誓要第一時間到達草科鄉的群眾身邊。下士姚雲杰跟在排長余良斌身后，腳下是隨時可能垮落的碎石，左側就是萬丈深淵。碎石在腳下嘩嘩作響，每踩一步都要先試探是否牢固。

他忍不住問：“排長，這哪有路啊？”

余良斌頭也不回，聲音被山風吹得斷斷續續：“紅軍強渡大渡河時有路嗎？跟我踩出來的腳印走！”

隊伍爬上一處塌方體，巨大的石塊堆疊交錯，根本沒有立足之地。姚雲杰腳下一滑，半個身子瞬間懸空。身后的班長孟宏磊眼疾手快，一把拽住他的背囊，青筋暴起，吼道：“抓住我！別鬆手！”

姚雲杰被拉上來后，渾身發抖，手心全是冷汗。可他咬著牙站起來，隻說了一句：“班長，我沒事，繼續走。”

姚雲杰，這位來自浙江湖州的戰士，在踏上這趟“征程”時，選改為下士才過去5天，成為預備黨員才僅僅隻有6天。

那一夜，中隊官兵硬是用肩膀和雙手，轉運出15名受傷群眾，運送帳篷、食品、飲用水等物資120余件。

10天后，道路搶通，中隊官兵默默撤離時，一位老鄉追著車隊跑，舉著一袋由於匆忙隻煮得半熟的雞蛋往車廂裡扔，喊著：“兵娃兒，保重啊！”

后來，有人問姚雲杰支撐他一直向前走的勇氣是什麼，他回答說：活著回來，成為一名真正的共產黨員。

農忙時節，田間地頭，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官兵深入王崗坪鄉，幫助群眾施肥除草。劉爽攝

兩年后，另一場災難接踵而至。

2024年7月20日凌晨，漢源縣馬烈鄉突發短時強降雨。山洪裹挾著泥石流傾瀉而下，多個村庄被淹，道路瞬間變成河道。

凌晨5時30分，中隊值班室電話炸響：“漢源馬烈鄉新華村多名群眾失聯，立即支援！”

“所有黨員，跟我上！”排長楊凱抓起背囊沖進雨幕。

車行至接近馬烈鄉時，前方路面已經被山洪沖垮。駕駛員猶豫了：“排長，車子已經進不去了……”

話沒說完，楊凱已經拉開車門，跳進沒過膝蓋的泥水裡。水冰冷刺骨，激流沖得他身體搖晃。他穩住身子，回頭喊道：“車進不去，人走進去！黨員在前，兩人一組，手拉手，絕不許鬆開！”

徒步1小時后，他們到達受災中心。眼前的情景讓所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村子大部分房屋被泥沙掩埋，隻剩屋頂露在外面，大路全斷了。楊凱迅速組織隊員抓緊搜索被困群眾。在一間半塌的屋子裡，他們發現一位年邁的老人蜷縮在牆角，渾身發抖。

當80多歲的老人鄭國榮看到渾身濕透、滿身泥漿的先鋒隊隊員時，忍不住淚濕眼眶：“你們……你們是怎麼進來的？”

楊凱扶著老人往外走，笑著說：“爬進來的。您放心，我們一定把您安全送出去。”

連續30多個小時，中隊官兵轉移被困群眾72人，清理淤泥330余立方米。大家手腳被泥水泡得發白脫皮，不少人腿上劃開血口子，簡單包扎一下繼續干。

武警四川總隊雅安支隊執勤四中隊官兵幫助村民採摘黃果柑，共同分享豐收的喜悅。鄭磊攝

從日常的一崗一哨到群眾危難時的沖鋒。

有人說，這支隊伍像極了當年那群乘風破浪殺出一條血路的勇士——危險來臨時，總有人站出來說“跟我上”。

紅色沃土孕育英雄隊伍，時代使命催生奮進力量。一茬茬官兵賡續紅色基因，危難時挺身而出、向險而行，用青春、熱血與堅守詮釋著新時代武警官兵的忠誠本色。

如今，大渡河的濤聲日夜奔流，那是歷史的回響，也是一代代官兵用忠誠唱出的青春回響。（趙祖樂 洪福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