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於成都市新津區的一品水軒小區，一條長廊沿著樓棟蜿蜒向前，長廊入口處刻有“和諧苑”3個字，而就在此處地面上，還留著4個鑽孔。曾經這裡有一道門禁，后來拆除了。

此前，一品水軒和隔壁兩個小區合並，裝上了智能門禁。再往前，這裡是兩堵厚厚的牆，把3個小區隔開。

從兩堵圍牆，到一道門禁，再到業主們放下心理戒備拆除門禁，三道“牆”的退場，推動小區在一次次風波與爭執中重建彼此間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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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洪水引來的治理危機

新津南河河畔，一品水軒臨河而建，小區裡住著354戶、900多人。

2020年8月，南河水位因暴雨猛漲。小區業委會副主任張輝霞回憶，當時大水涌進地下室和配電房，造成小區基礎設施損壞，停電停水。

電力設施的恢復費用不是一筆小數目，只能靠小區公共收益解決。因資金使用問題，業委會和物業公司始終僵持不下，雙方一度將彼此“拉黑”。

這樣下去不是辦法。於是，剛搬到小區沒兩年的陳玉彬站了出來，號召大家自救。在他的帶動下，大家先協調供電公司，調來臨時變壓器和發電設備，保障基本生活用電﹔接著又挨家挨戶溝通，憑借著業主籌集的40多萬元資金，小區基礎設施該修的修，該換的換，水電總算通了。

但小區還是處於無人管理的狀態。當年10月，在街道和社區的統籌下，一品水軒小區黨支部成立，陳玉彬當選黨支部書記。緊接著，他就開始准備小區業委會的換屆選舉。

起初，沒人願意報名。大家把目光投向陳玉彬，推舉他出任業委會主任。陳玉彬猶豫再三，還是決定：“先試試吧。”隨后，他把新一屆業委會工作計劃發到業主群裡，依舊沒人回應。過了很久，一位業主回了4個字：拭目以待。

對於大家的“觀望”心態，陳玉彬很是理解，“說給大家聽，不如做給大家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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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托制”治理機制的嘗試

小區恢復了日常生活，但洪水留下的痕跡還在。地下室的污泥又厚又黏，綠化帶草木東倒西歪、大片枯死……陳玉彬帶著業委會成員鏟淤泥、修花壇。“我看到他們一車一車往外拉，衣服全濕透了。”業主萬一蒙回憶。

在陳玉彬的帶動下，出錢出力的業主越來越多。魚池裡的觀賞魚，老殷捐的﹔地下停車場劃線，老呂出的錢﹔桂花、玉蘭、三角梅，也都是業主捐的……陳玉彬說，從那時起，大家發現，這屆業委會好像是來干事的。

小區漸漸回歸正軌后，街道推薦一品水軒小區嘗試“信托制”小區治理機制。

“信托制”小區治理機制是成都原創的基層治理新模式。簡單講，就是將物業費、停車費、廣告收入等全部存入全體業主共有的賬戶，物業公司按預算公開用錢，按約定比例提取酬金。

“太麻煩了，沒必要。”“這不是給自己找事嗎？”……對於此舉，當時不少居民是反對的。於是，陳玉彬開壩壩會、入戶解釋，終於湊夠贊成票，開始試點“信托制”小區治理機制。

制度實施后，小區設有兩個密碼。一個查詢密碼，業主隨時可以看賬﹔一個支付密碼，業委會和物業共同掌管。物業賬目公開，每分錢花在哪，手機上都查得到。“以前很多開銷都是糊涂賬，現在賬目明明白白，大家心裡都敞亮，我們工作也好干。”張輝霞說。

現在，小區物業費繳納率從85%漲到了100%，服務滿意率從65%提升到了98%，居民投訴從年均25件降到了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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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鄰3個小區的融合共治

力氣沒白花。一牆之隔的繽紛城小區、西順公寓主動上門“取經”，希望移植這套治理經驗。

3個小區相鄰而建，呈品字形空間格局。幾番商議下來，大家都覺得，最好的方式就是融合在一起。經過投票表決，決定實施“一品水軒、繽紛城、西順公寓”3個小區融合共治，並成立融合共治聯合黨總支、融合共治委員會。

融合的第一步，就是制定“拆牆並院”改造計劃，拆除阻隔3個小區的兩堵圍牆，同時新建兩條長廊，優化小區空間結構。

但牆一拆，矛盾就來了。因長廊邊界線幾十厘米的地界問題，兩個小區的人爭執起來。僵持不下的那段時間，業委會常常開會到深夜。

直到某天晚上，聯合黨總支再次召開壩壩會。那天，一品水軒小區的黨員代表率先表了態，“我們願意多讓”。另外兩個小區的代表聽了這話，也不好意思再爭。施工隊當晚就來了，幾個小區的居民代表也到了現場，自己拿石灰畫線。陳玉彬說，當時怕還有人有意見，多等了兩天，直到沒人再反對才開工。

“古讓三尺巷子寬，今拆兩牆院子靚”，這段故事后面被寫在了小區文化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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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道心牆的拆除

這次改造后，3個小區有了統一的大門。同時，兩處長廊、兩個平台，串起600多平方米的新空間，1000多平方米的綠植重新鋪開，4個非機動車停車棚也建了起來。

去年元旦，大家舉行了一場熱熱鬧鬧的新大門揭幕儀式。春聯派送、燈謎競猜、滾鐵環、夾彈珠……長廊裡擠滿了人。

熱鬧歸熱鬧，但心裡的牆還在，隔壁小區的人，始終被當作“外人”。通道因此裝了一道智能人臉識別門——公共區域共享，但各自的區域不能隨便跨過來。

住在一品水軒小區的業主郭春和最初不同意合並，小區好不容易整改好，搞得舒舒服服的，為什麼要和別人綁在一起？

住戶高西容的想法也一樣，“人多眼雜，沒有安全感。”但長廊建起來之后，高西容幾乎每天都帶孫子來這裡歇腳乘涼。日子久了，慢慢和隔壁小區的人熟識起來，一起聊家常，互相看孩子，友誼與信任慢慢建立起來。

長廊裡的門禁，起初大家刷得很認真。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嫌麻煩的人越來越多。

“時間久了，大家發現根本不需要這個門。”郭春和說，他也轉變了態度，住在邊上的本來就是鄰居，抬頭不見低頭見，刷來刷去“像個外人”。去年，有人提了一句：“那個門要不拆了吧？”大家一致同意。3個小區自此穿行無阻。

一品水軒小區的治理經驗傳開了。新津成立了“陳玉彬小區治理工作室”，要將這套做法推廣出去。

陳玉彬說，幾個小區之間裝門是因為不信任，拆門是因為發現不信任是多余的。“裝拆”之間，自己對社區治理有了更多理解，經驗做法總結了很多，“歸根結底，無非是看見具體的人，回應真切的問題，找到信任的通道。”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薛維睿 文/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