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隱入鄉野,自由生長

泗義村“藝術聚落”養成記

2026年08月21日09:55 | 來源: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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泗義村的牆繪。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余如波 攝


胡翔的工作室。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余如波 攝

第四屆“叢”當代藝術邀請展在泗義村舉行。泗義村村委會供圖

一群扎根鄉村的“村裡”的藝術家,終於擁有了首個“村外”常設展覽空間。

8月8日,成都北順城街,“遺落的珍珠”主題展覽在緊鄰天涯石小學的“弈金匠|叢空間”開幕。盡管作品內容、風格各異,但胡翔、毛林林、宋和耀、伍州等9位參展藝術家有一個共同點:他們都在20多公裡外的新都區新都街道泗義村深耕創作。

在四川乃至成都的地圖上,泗義村是一個普通不顯眼的命名,但由於臨近四川音樂學院新都校區,10多年來,它吸引了全國各地的創作者“入村”。泗義村也突破地理范疇,成為藝術圈裡小有名氣的村子。

據泗義村黨委書記張亞統計,截至2026年初,“入村”藝術家已有70多位,其中有在讀大學生、剛出道的藝術創作者,也有相對成熟的藝術家。他們在此租房建立工作室,安頓生活,潛心創作,化身藝術“新農人”,在質朴鄉野間自由生長、逐光而行。

一片鄉村 成為藝術聚集地

李明和女友朱曉丹的工作室,建在泗義村一棟村民自建房二樓。房間裡,隨處可見畫架、椅子、畫筆和顏料,大大小小的油畫作品。

從窗戶向外望去,眼前是生機盎然的盆栽﹔再遠一些,還有枇杷樹、黃綠相間的稻田和村邊的樹林。

來自黑龍江大慶的李明,在10多年前“發現”了泗義村。

李明本科就讀於四川音樂學院(簡稱川音)新都校區。2012年,他在准備本科畢業創作時,去學校周邊採風。

一天,他騎車到了城邊的橋洞,穿過后,眼前豁然開朗:農田、土路、房屋,一派鄉村風景。

當時正值春天百花綻放時節,李明感覺滿是新鮮,便在一間房屋旁作畫,意外結識了后來的房東黃叔叔、丁阿姨。“他們特別熱情,圍過來看我畫畫,拿水果給我吃。”隨后幾個月,他在村裡畫了多幅寫生作品,建立了與泗義村的最初聯系。

泗義村距離川音新都校區不遠,步行兩三公裡。在考研、讀研期間,李明經常往返於學校和村子之間。得知兩位老人大多時間獨自在家,他時常去看望他們,順便採風、畫畫。

“后來,他們修了新房子,讓我用一間做畫室。”在2015年准備研究生畢業創作時,李明正式搬進了村裡。

最初進入泗義村的青年藝術家,大都看中這裡距離學校、城區不遠,租金相對便宜,且房屋空間夠大,適合改造為工作室。

彝族藝術家耍惹石主的作品尺幅巨大。此前,他在川音美院樓頂倉庫創作﹔畢業后,他通過李明介紹,來到泗義村。在這裡,耍惹石主甚至可以一個月不出門,安心畫畫。

2020年來到泗義村的藝術家羅仕鵬也提到,原有的畫室空間狹小,需要更寬敞的地方進行創作。考慮到離家近、房租成本低,當時正巧有合適的房源,便順勢搬到了村裡。

“最開始來這兒的那些朋友,都是性格比較接近的。”李明說,大家都沒有抱著太大的“野心”,好像非要奔著什麼“藝術中心”去﹔也有人曾經在城市裡打拼,最后還是帶著單純“畫畫”的念想來到這裡。

不過,藝術家們也並非全然自發聚集於此,出生於廣東的范志坤就是例外。

2021年,范志坤考入川音成都美術學院讀研后,導師李昌龍提出建議:應該有自己的獨立工作室。於是,范志坤和兩位同門搬進了泗義村。“房租不貴,空間又大又安靜,特別適合創作。”范志坤對泗義村很滿意。

李昌龍對學生的要求,與他的親身經歷有關。作為川音成都美術學院油畫系教授,他曾在北京的藝術區工作和生活。在他看來,學生除了在學校上課,也應該獨立思考,獨立創作,與社會接觸,“個人工作室”是一種必需品。

“相當於他們沒畢業就在自主創業了。”李昌龍說,泗義村離學校不遠,有很多自建房,可以滿足住所、工作室、會客廳等多方面需求。

於是,一個青年藝術家聚落,在泗義村自然地生長了起來。

一個空間 讓藝術自由生長

李小剛的工作室,位於泗義村一戶農房的3樓。房屋兩側,兩棵大樹掩映著院子裡的花花草草﹔在工作室裡,擺滿了他新近創作和正待完成的一系列油畫作品。今年10月,它們將在北京一家畫廊展出。

這裡原本是耍惹石主的工作室。耍惹石主為了尋求更大的創作空間,搬到金堂縣的一處舊廠房,李小剛便於2021年租了下來。

搬進泗義村,並不意味著“拎包入住”,大家多少會進行改造。

胡翔、楊惠瑗和趙福帆曾多處租房,“一直在換工作室,每年都在搬,各方面條件總有些不滿意。”

幾經輾轉,他們最終相中一處位於3樓的“大平層”,“空的,啥都沒有,地上全是灰,吸塵器都吸了幾大桶。”不過,這種毛坯狀態正是他們想要的,“層高夠高,空間也夠大,我們可以規劃。”

他們購買裝修材料,砌了牆,涂了乳膠漆,還做了不少電工的活。整個空間被劃分為3個相對獨立的工作室,幾間臥室,以及可供休息、交流的公共區域。

楊惠瑗和趙福帆打趣說,搞完裝修搬完家,手都干起了泡,整個人“虛”了好幾個月,這輩子都不想搬走了。

藝術家們喜歡用“自由生長”一詞形容在泗義村的狀態。

“我們都是奔著創作來的,同時有一些熟悉的朋友可以串一串門,僅此而已。”被大家戲稱為“村長”的李明,並不想做一名以賣畫為生的職業藝術家。他覺得,過早地專精於某一個方向,建立自己的系統,可能會束縛創作。

胡翔、楊惠瑗和趙福帆也有類似想法。他們在高校任教,講授數字媒體、動漫、建模等課程,沒有教學任務時便專心創作。

“找個穩定的崗位,有一份收入,創作更自由一點,不用太過迎合市場。”胡翔說。

一些關聯行業,也被吸引到了泗義村。

郭昊天是專門做畫框的。此前,他在河南嵩山從業,了解到泗義村藝術家群體后,2024年和妻子搬到了這裡。他的畫框多為實木、榫卯結構,可以根據作品內容、風格和藝術家需求定制,備受歡迎。

他們覺得,泗義村不是一個傳統意義上的“畫家村”,也不是年輕藝術家的“自娛自樂”。它既沒那麼嚴肅,也沒那麼輕浮,而是提供了一種空間和氛圍,讓年輕藝術家建立工作室或工坊,做喜歡的事情。

“一個人寫作也好,做音樂也好,繪畫也好,都需要一個私人化的‘領地’。”范志坤說,在泗義村的工作室裡,沒人打擾,周圍足夠安靜,“你被你的作品包圍后,你的氣場、自信也會隨之建立。”

這也是李昌龍的用心所在。他說,有了工作室,創作量增大了,系列性的作品也出來了。畫廊、美術館、策展人來到村子裡,可以直接面對青年藝術家的工作狀態,面對他們的作品,機會也就隨之而來。

一種相處 有生活的煙火氣

在泗義村裡,除了少量動物圖案、色彩並不張揚的牆繪,以及偶爾出現、指引藝術家工作室方向的黃色路牌,並無太多藝術的痕跡。

不過,隱性的改變,發生在日常生活的細節裡,或者潛移默化之間。例如,藝術家與村民的關系。

李小剛記得,剛到村裡時,村民對他們的生存狀態既好奇又擔憂:好奇的是,這些年輕人都不上班,好像還都過得不錯,收入也不知道從哪裡來﹔擔憂的是,他們的收入不穩定,“吃了上頓沒下頓。”“他們還是希望你穩定一點,不要過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

藝術家普遍喜歡在下午和晚上工作,愛熬夜,生活節奏和村民們相去甚遠。

范志坤有幾次去找同學聊天,凌晨一兩點才回來,被村裡的攝像頭拍到。村民以為他是小偷,報了警,最后房東出面解釋才化解了誤會。

“村裡人從不理解到接受,是有一個過程的。”范志坤說。

轉折發生在2023年。當時,藝術家們將前一年在村裡啟動的“叢”藝術展搬出工作室,在泗義村戶外策劃了一場“大地藝術節”,把山坡、樹林、河岸都變成了自己的創作空間。“圍繞著那個環境,做了各種各樣很有想象力、很新奇的東西。這個事情結束后,有村民覺得很好玩。”

耳濡目染下,村民們開始主動了解藝術,了解青年藝術家的工作生活、所思所想。

李明說,一開始房東阿姨總是問他在畫什麼,后來,大家經常到工作室參觀,她漸漸也能給自己的朋友講解,甚至科普“最佳觀看距離”。

李小剛的房東隻有小學文化,慢慢地也能跟他討論造型、色彩、構圖,甚至有了自己的評判標准,“哪個同學畫得好,哪個同學畫得不好。”

范志坤覺得,在這個過程中,村民們的審美發生了變化,也逐漸對藝術“祛魅”,覺得藝術不再是一種高高在上、處於常識外的東西。他們會覺得,藝術家跟農民沒什麼區別,畫畫和種地只是兩種不同的工作方式而已。

從2025年底到2026年初,以“在此集合”為主題的第四屆“叢”當代藝術邀請展舉行,約50位在村藝術家展出了自己的作品。泗義村村委會不僅首次參與主辦,還騰出村裡的綜合文化活動中心,用作展覽場地。

“他們的靈感很多來自村子,跟村民之間的相處也非常有煙火氣,如一起過年、過節,給村民們畫肖像等。”跟藝術家們打了幾年交道,張亞發現,藝術家們的言行並非天馬行空,反而“很穩重”“很務實”。她的思路也從管理更多地過渡為搭建平台,打造“泗義藝術”IP,賦能鄉村振興。

“‘藝術’一詞,常被賦予某種心理上的距離感,仿佛總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而在泗義村,藝術卻以一種更接近地面的方式呼吸——它生長於煙火氣中,交織在生活裡。”胡翔在為第四屆“叢”當代藝術邀請展覽撰寫的前言中如是說。

與鄉村、大地越來越緊密的連接,讓日復一日的創作和生活更加踏實。胡翔繼續寫道:“就像將一顆果實,重新放回它生長的那片土地。”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余如波

(責編:袁菡苓、高紅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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