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華夏出版社率先在出版物版權頁印下“禁止將本書內容用於人工智能訓練，違者必究”的警示語。

這行白紙黑字的提醒，究竟是具備實操價值的維權手段，抑或是一次鮮明的態度宣示？記者與多位出版從業者、作家、版權律師、AI研發從業者深入交流，得以窺見新技術浪潮之下，原創文字版權艱難自保的真實切面。

版權頁“禁AI”警示：行業發聲與維權困境

巴蜀書社社長王祝英透露，該社已有增設同類警示聲明的考量。在她看來，一本書從落筆成書到最終付印，凝聚著大量難以量化的智力勞動，未經許可掃描全書作AI模型訓練，本質上是對作者與出版方雙重權益的侵佔。“紙質書缺少線上防護手段，即便印上警示，也難以阻止私下掃描行為，后續取証、訴訟更是耗錢耗力，實際保護力度十分有限。但我們依然要標注，這是行業集體發聲，旨在讓更多人正視數字版權保護的復雜難題，倒逼合規正版語料庫建設，推動相關法規完善，往后我們所有新書都會加上這段聲明。”

天地出版社總編輯江澄則持審慎觀望態度。他表示，現行法律尚未對商用大模型無償取用圖書文本劃定清晰紅線，版權頁上的警示，更像是行業缺乏有效維權渠道之下的被動選擇。讀者購書僅獲得紙質載體使用權，並不包含文本數字化、供給AI訓練的商用授權，僅憑出版社單方印刷的文字，缺少直接法條支撐，難以追責侵權主體。“我們不會倉促跟進，但會持續跟蹤行業判例、政策動向，綜合研判后再決定是否添加同類警示。”

四川文藝出版社總編輯宋玥認可華夏出版社的發聲初衷，但認為這份標注更多屬於態度宣示，出版社短期內不會跟進印制相關內容。

“行業並不抗拒AI產業發展，我們反感的從來不是技術本身，而是無授權、無補償、無監管的無序抓取。倘若AI企業走正規渠道付費採購正版語料，出版行業與科技產業才能形成真正的雙贏。”四川人民出版社文學與藝術出版中心主任王其進，點出禁令背后難以回避的權責漏洞。他指出，圖書文字著作權歸屬作者，出版社僅持有版式設計相關權利，單方發布AI使用禁令權利基礎存疑，相較於傳統盜版，隱蔽性更強的AI語料抓取追責難度大幅提升。

作為文字內容的源頭創造者，魯迅文學獎得主羅偉章表示，AI抓取具備隱蔽性、難以追蹤的特點，創作者耗費心血寫就的文字被無償投喂模型，難免生出無力感。在他看來，版權頁的警示僅為精神層面的宣告，無法定強制效力。即便在出版合約中增設相關限制條款，也無法杜絕第三方私自掃描取材，完善AI領域著作權立法才是治本之法。

破局之道：維權路徑與行業權益的平衡

“維權隻依靠版權頁一行文字遠遠不夠，出版合同增設AI限制條款、配套溯源技術、分梯度開展維權，三者搭配才能形成完整保護閉環。”四川分憂律師事務所主任、省作協著作權保護與開發委員會委員王仁根指出，單方聲明無法直接約束AI企業，但可作為訴訟關鍵証據，推翻企業“不知情”的抗辯。依據“先授權后使用”原則，商業機構掃描圖書訓練模型，大多構成復制權侵權。

成都理工大學文法學院講師吳濤參與過AI訓練素材庫建設，並著有《比較侵權法：核心條文與關鍵術語》，熟悉出版行業各類版權痛點。他直言，出版社單方標注禁令存在權利瑕疵，需要提前與作者在合約中約定相關權限，才能形成完整權利支撐，“AI訓練流程高度密閉，反向溯源難度極大，一紙警示難以形成實質約束。”在他看來，出版方與AI行業本不該走向對立，當下矛盾的核心是缺少規范化授權交易通道。據了解，目前已有22家跨領域機構聯合簽署《人工智能高質量語料庫建設公約》，依托區塊鏈實現語料入庫、授權、交易全程留痕，破解確權、取証、追責三大痛點。“搭建可付費、可溯源、合規商用的正版語料庫，既能保障作家與出版機構合法收益，也能為大模型研發供給穩定合法的文本素材，這是平衡雙方權益最現實可行的出路。”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肖姍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