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在愛爾蘭都柏林舉行的第18屆全歐中國經濟學會暨第37屆全英中國經濟學會年會上，中國人民大學常務副校長朱信凱在作主旨報告時，首次在海外發布“三農學（Sannongology）”標識性概念。這一概念有何特點？它對促進中外學術交流合作、推動中國自主知識體系走向世界有何意義？記者就此採訪了朱信凱。

　　“三農學”這一概念提出的背景是什麼？

　　朱信凱：在中國，“三農”（Sannong）來源於“農業”“農村”和“農民”這三個詞匯的結合。“三農”一詞起源於20世紀80年代至90年代期間的田野調查。當時經過家庭聯產承包責任制改革，中國的農業發展一方面取得了巨大成就，另一方面一些新情況也在出現，比如農民負擔有所增加，農村公共服務有所減弱等。學術界和政策部門經過廣泛深入的調研，逐漸意識到農業、農村、農民問題之間的密切聯系，以及這三者作為一個整體與國家宏觀政策和體制機制之間的相互作用。后來“三農”一詞進入學術文獻。從2004年開始，每年中央一號文件均聚焦於“三農”。

　　“三農”這一概念，本質上是中國現代化進程中一些基本挑戰、基本問題相互聯系而形成的整體。同時，它的形成也得益於中文的獨有特點，那就是農業、農村和農民，都是以“農”作為詞頭的雙字詞匯，在中文的表述習慣裡，自然而然可以將農業、農村和農民統稱為“三農”。

　　在近年的研究中，我們開始在“三農”概念的基礎上進一步探索如何建立一個系統的理論框架，去洞悉現代化進程中的“三農”挑戰，以及“三農”發展與整體現代化進程的相互作用。我們為之創造了一個英文詞匯，稱之為Sannongology，即“三農學”。

　　如何看待“三農學”中農業、農村和農民的關系？

　　朱信凱：發展中國家在現代化進程中，來自農業、農村和農民三個領域的挑戰都很明顯。首先看農業部門、農業經濟。城市化、工業化要求農業部門的支持，要求實現農產品供給保障。但由於技術、投入和基礎設施的薄弱，發展中國家的農業往往還沒有准備好應對這種需求，農業勞動生產率偏低，農產品供給保障壓力大。再看農村社會。在開展現代化建設、城市化率大幅提升之前，農村往往是一個國家的社會生活重心所在。現代化進程的展開恰恰會對農村社會的社會關系、社會規范、傳統文化、治理方式等產生巨大沖擊，不啻一場“大轉型”。最后看農民生計。現代化如何惠及農民？如何將農民涵納而不是排斥在現代化進程之外？如要實現涵納，農民自身的稟賦和傳統又如何與現代化的新要求相適配？這都是需要回答的問題。

　　這說明無論農業、農村還是農民，都為發展中國家的現代化建設提出了嚴峻挑戰。同時也揭示出，農業、農村和農民之間具有密切關聯，無法孤立地應對其中之一，而不及其余。我們可以做一個簡單的思維實驗：如果一個國家為單純提高農業部門“效率”和“競爭力”，採取引導資本投資農業、推動大型企業化農場代替傳統小農戶的極端措施。這一意在解決“農業問題”的措施，反過來會帶來嚴重的“農村問題”和“農民問題”——村庄社區衰敗，農民失去土地進入城市，出現融入難題。這說明現代化進程中的農業、農村和農民三者必須作為一個相互關聯的整體加以綜合考察。

　　“三農學”如何成為一個研究框架、一套分析方法或理論？

　　朱信凱：“三農學”要成為一個研究框架，建立在兩大支柱之上。

　　一是建立分析性范疇體系。在馬克思主義哲學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的方法視域下，我們確立了“三農”涉及的七大基本范疇，分別為生產方式、財產權利、市場、區域、人類—自然關系、國家—社會關系以及本國—世界關系。三農學認為，上述范疇體系是揭示“三農”變遷底層邏輯的參照系。諸范疇的內涵在具體歷史時空中的變動，以及范疇間的相互作用，決定了“三農”變遷的底層邏輯。

　　二是建立“三農”治理理論。三農學將應對現代化進程中“三農”挑戰而形成的系統性國家功能與施政實踐，稱為“三農”治理。從傳統“三農”社會向現代社會的轉型，將沿著生產方式、財產權利、市場、區域、人類—自然關系、國家—社會關系、本國—世界關系這七個維度，形成一系列挑戰。這就需要有一種能動性力量對這些挑戰加以應對。中國是清楚認識到現代化進程中妥善應對“三農”挑戰重要性和系統性的國家。圍繞“三農”而形成的治理實踐，雖然是在中國歷史與現實的場域中形成的，但也蘊含著普遍性的理論內涵。

　　“三農學”提出可圍繞治理目標、治理渠道、治理舉措和治理機制四個核心元素，對應對現代化進程中“三農”挑戰的國家作用進行考察分析。其中，治理目標決定了國家開展“三農”治理實踐活動的主要導向。圍繞特定的治理目標，治理渠道是國家調節“三農”發展的主要方向，治理舉措是國家在每個治理渠道下發揮其影響的實踐活動，治理機制是國家在現實中落實治理舉措的具體方式。中國的一項典型經驗，是通過特定的治理舉措和治理機制，實現了糧食安全、經濟績效和社會保護三大目標的統籌協調，有效保障了整體現代化進程的開展和“三農”發展。

　　總體而言，“三農學”基於馬克思主義哲學和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結合中國“三農”實踐與歷史形成理論分析框架，用以洞悉現代化進程中“三農”變遷的基本邏輯、闡明現代化進程中應對“三農”挑戰的國家作用。我們願與海外高校和學術機構共同加強“三農學”研究，深化前沿領域學術合作，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知識建設貢獻智慧和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