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北省十堰市房縣紅塔鎮油坪村農家小院，當地農民在晾晒玉米。 　　張啟龍攝（人民視覺）

位於甘肅省酒泉市肅北蒙古族自治縣的甘肅農墾魚兒紅牧場馬鈴薯、燕麥種植基地，自走式噴灌機正在進行噴灌作業。 　　楊永偉攝（人民視覺）

　　打開電商平台，黑青稞苦蕎挂面、全麥饅頭、糙米餅干等全谷物產品琳琅滿目﹔點開社交軟件，越來越多人晒出自己的全谷物飲食日常。《擴大消費“十五五”規劃》明確提出，實施國家全谷物行動計劃。什麼是全谷物？為何上升為國家行動計劃？對於促進消費有何影響？記者進行了採訪。   　　　

　　一粒谷物的“國家行動”

　　隨著我國居民糧食消費從“吃得飽”向“吃得好”“吃得健康”“吃得營養”轉變，如何更科學、更合理地食用谷物，正成為越來越多人關心的話題。

　　當前，我國谷物消費正處於從“精米白面”向包括全谷物在內的健康膳食轉型的階段。究竟什麼是全谷物？它與老百姓熟悉的雜糧、粗糧是一回事嗎？

　　一顆完整谷物主要包括外殼、種皮、胚乳和胚四個部分。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科學研究院首席科學家譚斌介紹，全谷物就是谷物僅去除外殼等不可食用的部分后保留的完整穎果籽粒。需要注意的是，全谷物不完全等於雜糧或粗糧，豆類、薯類等粗雜糧都不屬於全谷物。常見的全谷物包括糙米、燕麥米、全麥粉、玉米、蕎麥等。

　　而精制谷物在加工過程中去除了胚與種皮，僅保留了胚乳部分，也就是大家通常所說的精米與白面。在國家發展改革委宏觀經濟研究院副研究員張成鵬看來，正是“保留”與“去除”的差異，帶來了營養價值的差別。種皮和胚芽最大限度保留了谷物中天然的膳食纖維、微量營養素及生物活性物質，被譽為天然的“營養包”﹔而精米白面經過精細打磨后，則會流失大量維生素與礦物質。

　　“吃全谷物可以讓我們的血糖上升速度減緩，延長飽腹感，使腸道蠕動更加通暢。長期看，對控制體重、降低心血管疾病和結直腸癌的風險也有強証據支持。”中國疾病預防控制中心研究員劉愛玲說。

　　全谷物的價值不止健康。由於沒有去除胚與種皮，全谷物出品率可達98%以上，而精米白面的加工出品率僅為65%至75%。張成鵬算了一筆賬：“同樣10公斤小麥，加工成200克一個的全麥饅頭可以做90多個，精白饅頭只能做70多個。”

　　在他看來，全谷物行動有利於增加全谷物供給與消費，最大限度提高糧食可食用利用率，助力節糧減損，提升糧食安全保障水平，相當於開發“無形糧田”。在糧食安全重要性日益凸顯的今天，節糧減損本身就是增產。

　　全谷物行動計劃的實施也將為糧油產品拓展市場新空間。從種植、加工到流通、消費，全谷物產業鏈的延伸將帶動農業、食品工業、健康產業等多領域協同發展。

　　“推動全谷物消費上升為國家行動，是節糧減損與國民健康的雙重考量。這不是一道選擇題，而是一道必答題。”張成鵬說。

　　目前消費佔比不足1%

　　在部分發達國家，全谷物消費佔比已達20%—35%，其中德國2021年人均全谷物日攝入量高達132.6克，在谷物消費中的佔比達33.93%。而我國全谷物消費佔比不足1%。數據顯示，我國居民人均每日膳食纖維攝入量僅為推薦量的1/3，維生素B1攝入量約為推薦量的1/2。

　　推進全谷物消費，政策端持續加力，消費端卻相對偏冷，全谷物為何“叫好不叫座”？

　　——消費者認知不足。

　　很多消費者雖然聽說過全谷物，但說不清其確切定義。來自北京的鄭先生說，“聽過全谷物這個名詞，但不太知道具體指什麼，可能是全麥類的食品吧。”《中國消費者全谷物認知狀況報告（2021）》顯示，僅有24.6％的消費者能准確識別全谷物，95％的消費者對全谷物的營養價值認識不全面，僅有不足15％的消費者知道每天該吃多少全谷物。

　　在選購全谷物產品時，也有消費者對復雜的配料表感到困惑：配料表中含有全谷物成分的，就是全谷物食品嗎？根據中國食品科學技術學會發布的《全谷物食品通則》團體標准，全谷物食品是指全谷物含量不低於25%的食品。劉愛玲提醒，消費者在購買全谷物食品時，重點要看配料表的第一項，有些包裝上寫了“全麥面包”或者“谷物餅干”，但如果配料表的第一項是“小麥粉”，后面隻加了一點麩皮，就不是全谷物。真正的全麥面包配料表第一項必須是“全麥粉”。

　　——產品適口性有待提高。

　　張成鵬認為，全谷物產品種類相對單一、口感比較粗糙，與消費者長期形成的精米白面飲食習慣存在沖突。此外，烹飪不便、貨架期短也影響了消費者的接受度和復購率。來自廣東的劉女士說：“糙米煮起來比較麻煩，需要提前泡，不然跟白米一起蒸，就會有的熟了有的還是生的。”

　　同樣的困境也傳導至供給端。有企業負責人反映，研發的全麥系列產品因保留麩皮導致口感粗糙，消費者退貨率較高。同期推廣的糙米產品，也因消費者嫌烹飪麻煩，上貨率低，企業一度陷入“生產越多虧損越大”的困境。

　　——標准體系尚不健全。

　　張成鵬指出，我國尚未出台強制性的全谷物食品國家標准。市場上一些產品以“全谷物營養”為賣點，但實際全谷物含量並不高。目前，我國已制定修訂全谷物各類標准18項，初步構建了標准體系，但這些標准多為推薦性標准。下一步，需要加快制定國家標准，明確全谷物含量、加工方式、標簽標識、命名規則等關鍵指標，解決定義不清、標識混亂、監管不足的問題。

　　從政策熱詞到百姓餐桌

　　全谷物要真正走進千家萬戶，還需要政府、科研機構、企業、消費者等多方協同發力，打通全谷物需求端與供給端的堵點，改變消費者“不願吃、不願買”，企業“不願產”的局面。

　　政策端，重在定標准、強引導、建機制。

　　從頂層設計到行業標准，全谷物產業發展的制度框架正在逐步完善。2024年12月，《國家全谷物行動計劃（2024—2035年）》啟動實施宣傳引導、標准引領、科技創新、產業提升四大行動﹔2025年中央一號文件要求推廣減油減鹽減糖和全谷物等膳食﹔“十五五”規劃綱要明確提出實施全谷物行動計劃。此外，發芽糙米等國家標准、全谷物分類與標示要求等行業標准、全谷物食品通則等團體標准相繼制定發布。

　　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局長劉煥鑫此前表示，要嚴格執行現有標准，建立涵蓋企業標准、團體標准等的多層次標准體系，加強全鏈條質量監管，塑造全谷物產品安全、優質、放心的良好形象﹔要大力培育龍頭企業，建設產業園區，以全谷物加工為基點串聯起倉儲、研發、銷售、物流等相關企業，形成點上突破、線上延伸、面上集聚的產業發展格局。

　　供給端，重在攻技術、破瓶頸、優口感。

　　張成鵬認為，提升全谷物食品的品質和口感是拉動消費的剛需。企業需要針對不同消費群體開發差異化產品，如面向家庭推出易烹飪的全谷物主食，面向年輕群體推出便攜即食產品，面向健康管理人群推出功能性全谷物食品。同時注重提升產品的性價比，讓全谷物從小眾健康選擇變成大眾日常消費。

　　目前，科研和產業已有不少突破。中糧集團用穩態化技術等將全麥粉保質期延長到9個月以上，攻克全麥粉保質期不到3個月的儲存難題﹔同福集團聯合科研院校，通過“超微粉碎技術”“酶解技術”“發酵技術”等，解決了全谷物饅頭口感粗糙、風味寡淡的行業痛點。

　　消費端，重在轉觀念、學方法、循序漸進。

　　國家糧食和物資儲備局有關負責人介紹，將開展全谷物健康消費宣傳引導，面向全社會普及全谷物食品營養健康知識，倡導全谷物膳食健康消費，傳播科學消費全谷物食品理念。

　　消費者如何把全谷物吃得更健康？張成鵬建議，增加全谷物攝入關鍵在於循序漸進、粗細搭配，可以從全谷物替代每日主食總量的1/3起步。煮飯時可將白米與糙米、燕麥米或雜糧雜豆混合﹔做饅頭、面條等面食時，可將全麥粉與小麥粉按一定比例混合。這樣既有利於改善口感，也有助於減輕胃腸消化負擔，更易於長期堅持。

　　全谷物從“健康選擇”變為“日常標配”，需要的不僅是政策引導，更是產業鏈每一個環節的協同發力。當全谷物從政策熱詞走進家家戶戶，改變的將不僅是產業規模，更是14億多人的膳食結構與消費觀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