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木是四川省腫瘤醫院放療綜合病區副主任醫師范銘接診的鼻咽癌患者裡，印象很深的一個。涼山州來的，三十歲出頭，皮膚黝黑，幾乎聽不懂漢語。

治療過程還算順利，真正的麻煩在他出院之后——鼻咽癌患者需要定期復查，3年內每3到6個月一次。對大多數人來說，手機挂號不過是動動手指的事，但對老木而言，這是一道難以逾越的坎：不會用智能手機，看不懂漢字，更別提什麼預約系統。他住的地方離成都要坐幾個小時火車，每次來都像出一趟遠門。

於是，每次復查前，他都會在車站或鎮上找個會漢語的老鄉幫忙撥通電話，老鄉說一句“范醫生，我朋友要過來復查了”，他把電話接過去用彝語說幾句——雖然范銘一個字也聽不懂，但知道他在說“我來了”。久而久之，兩人形成默契：他打電話，范銘幫他約好檢查，他到成都后直接來門診看結果。這樣能少跑幾趟冤枉路，少花幾天住宿費。

上一次復查，他出現在診室門口，手裡拎著編織袋。往桌上一放，解開——裡面是一隻活雞，腦袋還在動。范銘嚇得站起來：“不行不行，這個真不能收。”老木聽了，臉上露出失望，悻悻地把雞拎回去了。

第二天，他又來了。編織袋裡換了一隻鴨。原來，在老木的認知裡，醫生讓他拿回去，就等於“不喜歡吃雞”，於是自作主張換了鴨子。范銘拉著他解釋了半天，心意領了，東西絕對不能收。后來，他每次來復查，不再帶東西了，但總是很腼腆，檢查完說什麼都嘿嘿地笑。復查結果一直挺好。

就這樣過了4年。上個月他來復查，走之前老鄉說：“范醫生，他要准備做試管嬰兒了。”范銘替他高興：“太好了，有需要幫忙的再打電話。”他點點頭，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說啥，轉身走了。

目送他離開，范銘忽然覺得，醫患之間最珍貴的，往往不是轟轟烈烈的感謝，而是這種笨拙又真誠的惦記。一隻雞，一隻鴨，4年跨越千裡的奔赴——老木用最朴素的方式詮釋了信任﹔而醫生能做的，就是不讓任何一個患者因為語言、因為距離、因為不會用智能手機，而被落在后面。醫學有技術的高度，更應有照拂每一個普通人的溫度。（實習生劉亞陶參與採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