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山三蘇祠博物館發起傳統文化傳承公益性試驗——
散為百東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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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宇豪的書桌上,擱著一個鐵皮盒子。母親姚冬均說,兒子把它當成了寶貝。
盒子紅邊、金色底,簡約大氣,裡面放著侯宇豪從“百東坡”課堂上帶回來的東西:三蘇祠冰箱貼、書簽、便簽、尺子,還有課堂上留下的宋代地圖、楹聯,以及一些小獎品。
丹棱縣齊樂鎮小學的這個11歲學生,剛剛結束了持續9個月的“百東坡”廣育計劃的學習。
2025年10月,來自眉山市東坡區和丹棱縣的近百名9至15歲少年走進眉山三蘇祠博物館。9個月、16門課程、一次次實景研學與表達訓練后,他們在三蘇祠東坡書院完成了結業考核。
900多年前,蘇軾在《泛颍》中寫道:“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
時光流轉,從聽東坡到講東坡,三蘇祠發起了一場關於傳統文化傳承的公益性試驗,在蘇軾的故鄉走完第一程。
盒子裡的“東坡”
那是姚冬均最珍視的親子時光。在“百東坡”廣育計劃的每個周末,侯宇豪坐在媽媽的電動車后座,從丹棱縣大雅堂博物館回到東坡區三蘇鎮廣濟社區。
一路上,侯宇豪有說不完的話:老師在課堂上講了什麼,蘇軾在徐州怎麼抗洪,遇赦離開海南時為什麼寫出“茲游奇絕冠平生”……
姚冬均在前面騎車,聽了一路。盡管看不到兒子說話時的眼睛,但她知道,那目光一定是閃閃發光的。
侯宇豪家住在東坡區與丹棱縣交界一帶,坐公共交通到市區要花上不少時間。孩子喜歡三蘇文化,以前送他去三蘇祠參加相關活動,為了趕上時間,姚冬均還得專門租車。
去年秋天,侯宇豪眨巴著眼睛興奮地告訴母親:“學校通知,有一個公益項目,可以系統學習東坡文化。”
姚冬均和丈夫學歷不算高,家裡有兩個孩子,大女兒已經大學畢業。對於這個家庭來說,一個不收費、有專家授課、持續9個月的課程,意味著一次難得的機會。
姚冬均一眼就斷定:“這個機會,不能錯過。”
而這件事,三蘇祠醞釀已久。眉山三蘇祠博物館館長陳仲文說,過去,博物館的社教活動多是零散的——一次講解、一場講座、一回研學。但“看”與“懂”之間,始終隔著一堵牆。如何在青少年心中系統地播下一顆文化種子,更是一塊沒人真正涉足的荒地。
丹棱縣得知消息后,主動爭取,項目由此覆蓋東坡區、丹棱縣兩地的學生。利用周末和寒暑假等課余時間,一場持續9個月的三蘇文化學習拉開了帷幕。
為了兼顧兩地學生,課堂設在三蘇祠博物館、大雅堂博物館等文博空間。
從零開始,三蘇祠設計了一套教學體系——圍繞三蘇生平、東坡詩文、三蘇家風、傳統美學、非遺體驗、講解表達等內容,設計了16門特色課程,覆蓋從“認識三蘇祠”到“理解三蘇父子”再到“講述東坡故事”的完整體系。
三蘇祠博物館社會教育部部長陳春梅說,兩地課程相同,周周不落,每次3課時。
課堂上,有的老師把知識點編成隨身冊子﹔有的把故事設計成劇情,分組讓同學們演繹﹔有的從典型風格和典型字入手,教學生們臨摹蘇軾書法等。中間穿插投壺、丟沙包、八段錦等活動,讓文化課能聽,還能動。從三蘇祠的匾額楹聯、古建碑廊,到蘇軾的書法繪畫、美食故事,博物館變成了一所系統學習傳統文化的學校。
四川省作協全委會委員、授課老師沈榮均主講《東坡美食故事》系列課程,在東坡區和丹棱縣兩地共上了24個課時,以眉山美食為切入點,把東坡美食哲學娓娓道來。
在他看來,解讀蘇東坡不能隻停留在單一的文化賞析,更要借美食故事傳遞豁達、詩意的生活態度。
四川省非物質文化遺產東坡肘子傳統制作技藝代表性傳承人吳長清及其團隊,也受邀走進課堂,教學生們制作東坡肘子。
一詩一食之間,學生們觸摸到的,不再是一個遙遠的古人,而是一個有溫度、有煙火氣的蘇東坡。
“東坡,就像一個優秀的朋友,伴我同行。”侯宇豪說。
每堂課,他都爭取坐在前排。在9個月的課程裡,他隻在書法比賽當天請過假。整整齊齊的筆記,課堂上積極回答問題得到的小獎品,全部被放進了書桌上的鐵皮盒子裡。連那些印著課堂內容的紙張,他也會一張張地撫平折角,小心地碼進盒子裡。
在結業展示時,他因為緊張,講得有些磕巴。結束后,他低聲說,如果有機會,還想繼續參加。
鐵皮盒子裡的“東坡”,已經悄悄地刻進了少年的心裡。
那扇被推開的窗
姚冬均時常能感覺到兒子身上的變化。最直觀的,是他能靜心閱讀了。
以前,她給兒子買了一個小書架,也買了不少書。但兒子興趣不大,總是“跑馬觀花”,翻翻看看,坐不住。
半年多來,侯宇豪每天回家都能堅持看書了。
“學了東坡的很多故事,他開始相信,多看書,日積月累才能讓自己強大起來。”姚冬均說。
開啟一扇窗——這正是三蘇祠設計“百東坡”時的初衷。
“我們希望能開一扇窗,讓學生透過三蘇文化、東坡文化,窺見中華優秀傳統文化的大千世界。”參與課程設計的三蘇祠博物館美術師張家偉說。他發現,現代基礎教育對傳統文化的傳授,在學生實踐環節上還有欠缺。因此,他把基於學術研究的心得,盡可能結合實踐深入淺出地教授給學生們。
這扇窗打開的第一個變化,是學生們開始主動發問了。
三蘇祠博物館文博館員翟曉楠是《植物裡的秘密》和《不可無一、難能有二的蘇軾》兩門課程的授課老師。“在課堂上,我觀察到有的學生一直盯著我,跟隨我的思路。即使有些內容非常艱深、理論性強,理解上有不小的難度,但我能感受到他們在思考。那一刻,我覺得我被他們深深信任了。”
更讓她驚喜的是學生們的探索精神。四年級的學生下課專門找她探討現代漢語普通話、方言與古代漢語的聯系,六年級的學生和她討論“坡仙”的由來,還有的學生和她探討課程引用的宋代“坡詩”碑刻是否可能存在別解,促使她去補充更多文獻資料……
一個個出其不意的問題,帶來教學相長的化學反應,啟發著學生,也啟發著老師。
課程結束后,翟曉楠在評價表上寫下這樣一句話:“感謝你們,讓我感受到了‘一棵樹搖動一棵樹,一朵雲推動一朵雲,一個靈魂喚醒另一個靈魂’的教育本質。這是我生命中從未有過的感受。”
9個月,能改變什麼?張家偉發現,答案正在學生們的身上一點點顯現。
變化以不同的方式發生。黃海倫的起點最早。她兩歲起就被父母帶著在三蘇祠裡逛,父母對她較早進行了傳統文化啟蒙。過去,她對蘇軾的認識是零散的﹔參加“百東坡”后,這些碎片慢慢串珠成鏈。
她開始理解蘇軾與王安石“君子和而不同”的相處之道,也開始習慣在遇到困難時想一想:“人生中遇到石子路的時候,想想東坡會怎麼辦?”
11歲的史佩林看到的,則是另一個自己。
過去上台,他會臉紅、忘詞。參加“百東坡”后,一次次朗讀、講解、練習,讓他慢慢地敢於站到人前。結業展示那天,他完整地講完了一段故事。
今年,史佩林因闌尾炎做手術。進入手術室前,他很平靜地對媽媽說:“有什麼害怕的,躺一會兒就出來了。”
對眉山市第一小學畢業生胡峻熙來說,變化則是對蘇軾的認識從“知道”走向“理解”。
除了生平細節、家族傳承和歷史知識,他開始真正觸碰蘇軾“民不飢寒為上瑞”的為國為民情懷,也開始理解“一蓑煙雨任平生”背后的豁達洒脫態度。
這種變化,也發生在不同的學生身上。
大雅堂博物館館長祝定超觀察到,在系統學習東坡知識后,學生們變得更自律,面對困難時的心態也更豁達。“人生緣何不快樂,隻因未讀蘇東坡。”
而沈榮均觀察到的,則是兩地學生的不同變化。“東坡區的學生因長期浸潤在東坡文化中,基礎更好﹔但丹棱縣的學生進步更大,課堂學習興趣更濃厚。”
兩地學生坐進同一間課堂,起點不同,變化也各不相同。
對於張家偉來說,這或許正是“百東坡”想做的事——不是讓所有學生變成同一種樣子,而是盡可能地為他們打開一扇窗。窗外,是三蘇,是東坡,是中華優秀傳統文化。
9個月的浸潤,會不會真正點燃學生對傳統文化的興趣,讓他們形成主動學習、主動傳播的習慣?
老師們也不急著下結論。“現在最多算是站上了這個門檻,甚至還沒有真正踏進去。”至於學生們最終能從這扇窗看見多遠,還需要時間來回答。
種子已經被種下
7月13日,東坡書院,結業考核。學生們依次上台,每人不超過6分鐘。有人從容,有人緊張,有人磕巴得摳小手,但每個人都完成了這場結業講解。60名學員全部通過考核,被授予“小東坡”榮譽稱號。
既要繼承,也要能夠表達,這是“百東坡”課程設計之初就確定的目標。
從第一堂課開始,老師們就在有意識地給學生留下“講出來”的機會:學完一段蘇軾書法,要講一講﹔看過一處碑刻,要講一講﹔聽完一個故事,也要試著講給同學聽。
按照計劃,他們還要在后續完成10場公益志願講解,才能獲得“東坡文化推廣使者”的正式稱號。他們還將站到三蘇祠裡,把聽過、學過、理解過的東坡,講給游客聽。
從聽故事的人到講故事的人,從文化的接受者到文化的傳播者。“這粒種子已經被種下。”三蘇祠博物館副館長黃建說,它未必都能馬上發芽開花,也未必會立刻改變一個學生的命運,但至少讓城鄉的學生都有機會知道:那些古老的詩文、父子兄弟的情義、面對困境時的豁達,都可以和自己有關。
伴隨著課程收官,“百東坡”廣育系列書籍也將同步出版。陳仲文介紹,該系列書籍分為《發現三蘇祠》《遇見蘇東坡》《走進三蘇家》《趣話蘇東坡》四大套系、共14個分冊,系統闡釋三蘇文化及其精神內涵。
“百東坡”也不會止步於這一季。沈榮均認為,“百東坡”項目課程體系已經搭建完成,建議長期持續開辦。課程模式可以探索推廣到全國所有東坡遺址遺跡地和東坡行旅相關的城市。各地教育、文化工作者可以結合本地特色深耕落地,眉山可以作為樣板先行打磨完善。
三蘇祠也有此計劃,正在爭取更多社會力量支持,讓更多學生獲得走近傳統文化、學習傳統文化、表達傳統文化的機會。
陳仲文說,首期課程結業,但對這些學生來說,真正的故事才剛開始。“他們會走向不同的地方,散為百東坡。”記者手記每一粒種子都值得被看見
一堂持續9個月的課,能改變什麼?眉山三蘇祠“百東坡”廣育計劃給出的答案,不是立竿見影的奇跡,而是一種緩慢而確定的生長。
近百名少年,16門課程,從聽東坡到講東坡——這不僅僅是一次傳統文化普及活動的升級,更是一種傳承思路的轉向:從“我來告訴你”變成“你來試著講”,從零散的參觀變成系統的浸潤,從博物館的圍牆裡走向青少年的日常生活。
更值得說道的,是這場試驗對教育公平的回應。項目主動覆蓋了東坡區與丹棱縣兩地,讓縣城和鄉村的孩子與城市學生坐進同一個課堂。不收費、有專家授課、持續9個月——對於一個普通家庭而言,這樣的文化資源並不常見。當博物館願意把系統的課程送到縣城孩子面前,當城鄉學生能在同一套教學體系裡各自生長,文化傳承就有了更廣闊的公共意義。
最打動人的,是那些細碎的變化。侯宇豪把課堂上的每一張紙都撫平折角碼進鐵皮盒子,史佩林進手術室前說出“有什麼害怕的,躺一會兒就出來了”,黃海倫開始習慣在遇到困難時想一想“東坡會怎麼辦”。這些孩子未必都能成為三蘇文化的專家,但900多年前的那個蘇東坡,已經活成了他們面對生活時的一口氣、一種態度。
“散為百東坡,頃刻復在茲。”蘇軾當年寫的是颍水的千姿百態,今天卻成了這場試驗最好的注腳。傳統文化的傳承,從來不是把所有人塑造成同一個模子,而是讓每一粒種子以自己的方式發芽。城鄉不同、起點不同、變化不同,但那扇窗已經推開,窗外的光,照進了不同的生命裡。
這件事的意義,或許要很多年后才能看得更清楚。但至少現在,我們知道:種子已經被種下了。
□白楊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底伊樂 徐莉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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