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網
人民網>>四川頻道

李白墓殘碑的“古今對話”

李霜琴
2026年08月06日09:50 | 來源:人民網-《人民日報海外版》
訂閱已訂閱已收藏收藏小字號

  公元762(一說763)年,李白在當涂(今安徽省馬鞍山市當涂縣)去世。當涂在唐代為宣州(宣城郡)屬縣,南齊著名詩人謝朓曾為宣城太守,當涂青山是謝朓鐘情之地,山下有謝公故宅等勝跡。李白一生頗為仰慕謝朓,臨終前留下了想要埋骨青山的心願。可惜當時未能如願。

  50多年后,宣歙觀察使范傳正來此上任。他的父親范倫是李白好友,范傳正自幼對李白十分仰慕。上任后,范傳正四處尋訪李白墓和李白后人,並謀劃為李白遷葬。元和十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他與當涂縣令一道,將李白墓遷至青山。這就是歷經千年留存至今的青山李白墓,2006年公布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

  范傳正在為李白遷葬時還琢磨一件事:怎樣為李白墓立碑以傳之久遠?他撰寫了《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以下簡稱“范碑”),並刻了兩塊碑石:“一置於泉扃,一表於道路”。

  時光流轉,南宋淳祐二年,江南東路轉運判官權兼太平州事的孟點來到青山拜謁詩仙,發現范傳正所樹那塊“道路碑”,“碑石斷仆零落,僅存方尺許於榛莽間”,便重新刻立了“范碑”,碑文附有跋語。今李白墓園太白祠牆上鑲嵌的那塊《唐左拾遺翰林學士李公新墓碑並序》,就是南宋孟點的重刻碑。范傳正所樹原碑,則漸漸湮沒在歷史中。

  直到20世紀80年代,事情再度出現轉機。當涂縣文管所整修李白墓園時,挖出一塊殘碑。殘碑中部字跡清晰,邊緣字跡漫漶,可辨識的有600余字,與傳世“范碑”文本相合。 它會是唐代范傳正立的那塊碑嗎?想要確定這塊殘碑的“身份”,需要嚴謹系統的考証。

  首先是文字釋讀與比對。殘碑上可辨認600余字,與宋本《李太白文集》刻本所載碑文高度吻合。值得注意的是二者存在的“異文”,比如殘碑上寫當涂縣令“朱葛縱”,文集卻作“諸葛縱”,這一異文可能是在后世編集《李太白文集》時被“規范化”了。

  殘碑末行殘缺的“……朝□大夫□□平□□□□上□國賜紫……”,后世文獻均無。這一段內容應當是書家官員的落款,是其煊赫身份地位的體現,而非范傳正原文,所以在宋代、明代文獻記載中沒有這段話。從這些差異來看,殘碑文本來源相對獨立,且應早於宋碑。

  繼而從形制上看。唐代墓碑有嚴格規制,且在追求宏偉的同時,也注重視覺上的穩定和美感。據對殘碑文字大小、字間距及行距的現場測量和數字技術復原結果顯示,此碑氣勢恢宏,較后世重立碑更大,這符合立碑者范傳正的身份,也與中唐以后李白聲名愈盛的發展狀況相符。

  再看書風特征。孟點重刻碑的跋語記載,范傳正原碑“字畫作唐隸,遒勁可愛”。所謂“唐隸”,實指當時通行的楷書,唐人將當時通行的楷書字體稱為隸書,把漢隸稱為八分。這與殘碑所用字體相符。

  文獻記錄也非常關鍵。后世重刻“范碑”,除南宋孟點外,還有明代羅篪,后者所刻之碑現立於馬鞍山採石風景區。其跋語言及,“於青山草莽中尋獲碑文一通,乃宋江南東路轉運判官孟點所重刻於墓者,而道旁一碑茫無所求”。

  從孟點到羅篪間隔200余年,孟點曾經看到的“范碑”殘余,羅篪已經看不到了。而除孟、羅二人之外,遍查《當涂縣志》《太平府志》等史料和歷代文人詩文筆記等,未見提及此處有其他重刻墓碑的。倘若此殘碑是后世所立的其他重刻碑,即使石碑未能存世,也當能見於后代地方志或文人游記中。且孟點與羅篪重立的碑都附有跋語,這塊殘碑則無,因此可以推測出其應時代更早。

  還有出土位置也可作為印証。據李白墓園文管所前所長谷經朝回憶,20世紀80年代年整修太白祠時,在距西側圍牆約4米、南側圍牆約8米處發現該殘碑,埋深30至40厘米。據這一埋藏狀態,可推測出其是在歷史變遷中原地湮沒,而非后世移入,也與文獻記載吻合。正因為殘碑湮沒地下,客觀上得以保存至今。

  証據鏈閉合了。

  文本、形制、書法、文獻、出土位置,環環相扣的証據指向同一個結論:這塊沉埋地下的殘碑,很可能是唐代范傳正元和年間為李白遷葬時“臨岐”而樹的那塊“道路碑”。

  范傳正的雙碑,以戲劇性的方式重現人間:幽隧碑深埋墓中,道路碑歷經滄桑,殘損湮沒后重見天日。

  如果這塊“范碑”原石得到確認,那麼將填補李白墓園唐代實物的空白,具有很高的價值。當前,李白墓園正在規劃重樹“范碑”。不久,游客或許將看到依據唐代規制復刻的“范碑”重現路旁,與殘碑形成“古今對話”。殘碑上那600多個可辨認的字,將以拓片、VR復原等方式走近大眾,化作引人入勝的文化故事。

  “岸深谷高變化時,一存一毀名不虧。”這是范傳正一千兩百年前寫下的句子。高岸深谷,滄海桑田。李白墓園“范碑”的故事,恰如中華文脈生生不息的印証。

  (作者系安徽大學安徽省古籍整理出版辦公室編審,中國李白研究會理事)

(責編:章華維、羅昱)

分享讓更多人看到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