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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不止8座坑 藏著一座3000年前的“大都會”

2026年07月31日08:07 | 來源:四川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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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星堆青銅神樹。本版圖片均由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三星堆博物館提供

沉睡數千年 一醒驚天下

1986年夏天,三星堆一、二號祭祀坑意外出土,沉睡數千年的古蜀文明就此“一醒驚天下”。2021年3月,新一輪大規模考古成果發布的6座祭祀坑出土海量精美文物,更是讓三星堆成為全國文博頂流。當體量宏大、造型詭奇的三星堆青銅器引得游客絡繹不絕、贊嘆不已時,海內外學者也圍繞三星堆持續開展考古發掘、文物修復與多學科綜合研究。

7月24日,紀念三星堆遺址祭祀坑發現40周年暨古象牙研究與保護學術研討會在德陽廣漢舉辦,數十位海內外專家學者圍繞三星堆考古發掘、象牙保護、青銅器源流等議題交流研討,不斷解鎖古蜀文明的隱秘密碼。

三星堆不止有八座坑

三星堆能夠擁有“一醒驚天下”的魅力,最主要就在於40年來考古工作者在三星堆祭祀區分兩次共發現了8座祭祀坑。如今展陳於三星堆博物館的絕大多數重磅文物,便出自這幾座坑。

三星堆作為古蜀國都城,面積約3.6平方公裡,在8座坑之外,三星堆還能發現類似的寶藏遺存嗎?這或許是每個熱愛三星堆的人都想知道的答案。

“要再發現和這8座祭祀坑同樣規格的坑,可能性不大了。”北京大學考古文博學院教授孫華40年來持續關注三星堆考古和研究。研討會上面對媒體追問,他直接給出判斷,“因為8個坑中出土的文物,其實已經形成了一個完整的體系。40年前出土的一些不完整的殘缺件,在后來發現的6個坑中大都找到了可以拼接的部件。三星堆不排除未來還能找到其他坑,但與這8座坑的性質不一樣。”

這8座坑的性質,40年來一直備受學界關注。總體而言,目前主流觀點認為8座坑所埋器物與祭祀活動相關,因此8座坑均被稱為祭祀坑。值得一提的是,在8座坑之外,考古人員還發現了其他小坑和祭祀建筑遺存。

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研究館員、三星堆遺址祭祀區考古發掘領隊冉宏林介紹,2019年底,考古人員重新對一、二號祭祀坑區域開展考古勘探,首先確認的是位於三星堆古城南部大致呈西北—東南走向的一處祭祀區,面積為13000平方米。祭祀區裡發現的同時期遺物,基本上都與祭祀活動相關,其中就包括了公眾關注的“坑”。

“如果把三星堆五、六號祭祀坑歸為同類,可以看到它們整體面積較小,五號坑出土器物十分細碎,推測可能是類似於毀器習俗的祭祀行為﹔六號坑發現了木箱和玉刀,木箱還有使用朱砂的現象,所以它應該也是與祭祀活動相關的。”冉宏林說,這幾年,考古人員在祭祀區內還發現了與五、六號坑類似的小坑。“比如K12,它的尺寸大小和五、六號坑大體相當,只是平面形狀是圓形,埋藏物除了填土,就隻有掩埋的金器。又比如有一種圓形的小坑,裡面堆滿灰燼,其中有零星、小型的祭祀遺物。這種在金沙遺址祭祀區也有發現,應該是古蜀國比較固定的祭祀儀式的遺留。”

當然,讓公眾遺憾的是,這些坑內均未發現諸如青銅大立人、神樹等大型重器。

在袁家院祭祀區,出土的不僅僅有祭祀器物,考古人員還發現了多座祭祀建筑。其中編號F1和F2的建筑配套一體,呈現明顯的對稱狀態。F2的旁邊還有與F1整體結構相似的F4建筑,再往前的建筑編號F10,則和金沙遺址發現的高台式建筑相似。“目前袁家院祭祀區發現的建筑中,以上4座可以確認為祭祀遺存。總體來看,它們有著中軸線分布的態勢,並且在這幾座建筑對面,還應有與之對稱的建筑遺存,從而構成相對完整的袁家院祭祀區祭祀場所。”

那些供奉於這些“神廟”之內的青銅神樹等古蜀國重器,最終因為某種原因,被掩埋於8座坑內,直到3000多年以后重見天日。

這座城像一個三千年前的“大都會”

三星堆這些造型神奇的青銅器產自哪裡?為何青銅面具、鑲綠鬆石銅牌飾等文物頻頻與其他地方出土文物“撞臉”?密集堆放於祭祀坑的象牙,來自本地還是外地?伴隨著相關研究的持續推進,一個開放包容又勇於創新的三星堆形象愈發清晰。

此次研討會上,湖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院長方勤以三星堆青銅面具和石家河出土玉神人頭像的“撞臉”,闡釋了三星堆高度包容的文明特質。“石家河遺址距今5900—3800年,是長江中游新石器至夏紀年規模最大的都邑性遺址。在距今4100—3800年的肖家屋脊文化時期,石家河出土的玉神人頭像,頭戴平頂冠,額頭兩側有一對形似飛鳥的‘犄角’向外伸展,蒜頭鼻闊,‘犄角’造型與湖北盤龍城和三星堆的青銅面具頗為相似,反映了共同的審美。這種相似不僅體現在文物造型上,還體現在精神內核上。”方勤以為,兩者均屬於祭祀用品,服務於神廟或宗教儀式,而非日常世俗生活。

長江中游的石家河與長江上游的三星堆,跨越時空為何會出現藝術風格相似的神面?方勤表示,石家河的玉神人頭像雖然早於三星堆青銅面具,但當時也已進入青銅時代,各地的貿易交流已經非常密切。在此背景下,石家河古城的器物造型和信仰符號,在數百年后漸漸傳播到了古蜀地區,並被處於神權社會的三星堆吸收傳承。

方勤認為,三星堆文明的偉大之處,就在於它極強的包容性,善於在吸收借鑒外來文化的基礎上進行創新。他們將石家河文化中的玉器形象轉化為規模宏大的青銅鑄造,並融入了自身的審美偏好和宗教理念,最終創造出獨具特色的青銅面具。不僅如此,三星堆還吸收了中原地區青銅尊、罍的祭祀禮儀,出現了來自遠方的海貝,“這種匯聚多方文化要素的特征,使三星堆類似於當時的‘大都會’。正是這種開放與交流,造就了三星堆燦爛的文明成果。”

開放與交流、中華文明多元一體的特質,在三星堆隨處可見。中國社會科學院學部委員王巍在研討會上列舉了大量例子,“三星堆最有名的青銅神樹,有一條龍從樹頂盤繞而下,這就是神樹崇拜和龍信仰的結合﹔銅鈴的譜系最早出現在山西陶寺遺址,三星堆祭祀坑也有發現﹔商王朝的青銅尊也被融入了三星堆的禮器系統中,三星堆頂尊跪坐人頭像的造型,就說明了商王朝青銅器在三星堆受到的高度尊崇……”

三星堆青銅器來源,近年也是學術界的熱門研究課題。北京科技大學教授陳坤龍團隊根據對三星堆出土青銅器的泥芯進行研究,已經得出明確結論——“三星堆青銅神樹、大立人等器物,和尊、罍等銅容器的鑄造地不一樣。神樹等非容器類銅器的鑄造地應該是在三星堆或其周邊地區,而容器雖然明確不是在三星堆生產,但具體產自哪裡,尚無地質學上的明確答案。如果結合考古,我們傾向於以為這些精美的容器大部分可能來自長江中下游地區。”

產地的不同,同樣指向三星堆時期對外來技術和文化的接納與吸收。王巍表示,目前的考古已經可以証實“三星堆吸收了商王朝的青銅冶煉技術、玉禮器的文化等,但又進行了創新和發展,尤其是三星堆發明的青銅分段鍛造、熔接技術,絕對是當時世界上的領先水平。”在他看來,三星堆的價值還不僅僅在於出土了無數造型神奇、體量巨大的青銅器,“它更重要的意義在於讓我們知道即使在中原王朝興盛的時期,各區域也都有自己非常有特色的文明。它們既接受中原文化的影響,同時又有很多自身的發展和創造,這樣才構成了豐富多彩的中華文明。”

象牙自遠方來?

在三星堆出土的眾多文物中,象牙往往是被忽略的對象。事實上,近幾年,無論是象牙的產地研究還是象牙保護,都是三星堆保護研究工作的重要內容之一。

三星堆所在的成都平原,今日並非大象棲息地。那3000多年前層層疊疊放在三星堆祭祀坑的象牙又從哪裡來?

哈佛大學教授傅羅文認為,三星堆的象牙,可能是通過遠距離運輸從其他地方獲得。他注意到三星堆除了象牙,還包括青銅大立人基座上抽象的卷曲象鼻等元素,這就是工匠試圖描繪大象重要特征的表現,“但他們並沒有創作出特別逼真的大象形象,這極可能是因為當時的三星堆,大象並不是非常常見。”証據也來自近年來成都平原的考古發現。雖然包括三星堆、金沙、大邑高山古城遺址等多處遺址均發現了象牙及象牙制品,“但四川目前還沒有發現有切割痕跡的大象骨骼,也沒有大象的屠宰遺址,說明四川地區還沒有像亞洲其他地區一樣馴養或者管理大象。當時的廣漢地區,可能並非大象本土棲息地。”傅羅文說,“三星堆遺址800多根的象牙數量,反映出當時存在一個覆蓋成都平原及其周邊的廣泛朝貢網絡。這一過程由散布於四川地區內外的先民共同完成,通過這些人群的流動與匯聚,遠方的象牙來到三星堆,遠方的人也參與了三星堆區域中心的構建。”

三星堆的象牙,歷經3000多年時光,早已變得無比脆弱。讓人欣慰的是,經過考古工作者持續的科技攻關,被認為是世界難題的象牙保護已經初見成效。目前,經過脫水加固處理后的三星堆象牙,已經可以正常展出。

三星堆象牙的病害,源自其長期埋藏於潮濕土體中,含水率高,內部發育大量孔隙與裂隙。出土后,水分逸出,孔隙與裂隙失去支撐,容易引發失水破壞。成都市文物考古研究院副研究館員蔣璐蔓解釋,“象牙一旦失水,就會很快開裂,原有的裂縫逐漸變寬,從表面蔓延至內部,進而出現分層、開裂、剝離,最后完全粉化。”

保護的關鍵之處,在於妥善處理“水”這個元素。四川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副院長王沖表示,這並非只是單純讓象牙盡快干燥,而是讓水分置換與結構支撐同步發生。對比多種脫水材料和技術方案后,蔣璐蔓所在團隊選擇了對象牙顏色等影響較小、支撐作用較強的十二烷基胺。團隊研發的化學材料脫水加固技術,在三星堆遺址、金沙遺址出土的少量象牙上,開展了脫水加固應用示范。與脫水加固前相比,象牙加固后,維持了原貌,沒有出現碎裂、變形開裂等狀況,肉眼也未見到微生物侵蝕現象。

而王沖帶領團隊參考長沙走馬樓三國吳簡以高級醇進行出土竹木脫水保護的方法展開了實驗,“水分置換與結構支撐同步實現,加固效果總體表現較好,加固后象牙內部裂隙顯著減少。”王沖指出,這一工藝具有適用性,但具體工藝在整根象牙的長期與內部效果上,仍需持續驗証。

得益於不同路徑的科技攻關,人們或許在不久的將來便能在博物館中見到更多直接展出的象牙,也能通過更多研究成果,觸摸到三星堆燦爛文化的不同側面。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吳曉鈴 吳夢琳 鄭志浩

(責編:袁菡苓、羅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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