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山西永樂宮，人們總會聯想到其壁畫場面的宏大與畫工的精美，也會為宏偉寬闊的元代官式建筑群能完整保留至今而深感慶幸。永樂宮與北京白雲觀、陝西重陽宮並稱為道教全真派三大祖庭。當年，在丘處機弟子宋德方、潘德沖等人的努力下，永樂宮開啟了修筑之路。

700多年后的20世紀50年代，三門峽水庫開始修建。為保護這一在中國美術史、建筑史、宗教史上都具有重大價值的文化瑰寶，避免其被水庫蓄水淹沒，永樂宮進行了整體搬遷保護，最終原物原貌搬遷至山西芮城縣城北約2公裡的西周古魏國都遺址保存。

7月9日，“觀妙入真——永樂宮的建筑藝術與傳承”特展在四川博物院揭幕。推開永樂宮的“大門”，穿越700多年的時光，125件（套）涵蓋建筑、壁畫和雕塑藝術的精美文物，將給觀眾帶來哪些驚喜？

現存之冠

中國最大最完整道教宮觀永樂宮

步入“觀妙入真”特展展廳，首先吸引眼球的便是永樂宮壁畫藝術博物館藏的漢白玉呂洞賓坐像。這個“八仙過海”民間故事裡的神仙，和永樂宮有何關系？

展覽策展人、山西省古建筑與彩塑壁畫保護研究院副院長安海介紹，永樂宮原址位於今山西芮城縣永樂鎮，相傳為呂洞賓誕生地，唐末已建有呂公祠。隨著全真教不斷發展壯大，元代全真教大師宋德方率先倡議修建宮觀，后由潘德沖主持營建，該宮觀最終獲朝廷賜名“大純陽萬壽宮”。因其位於永樂鎮，世人稱之為“永樂宮”。

這組漢白玉造像，便是為紀念呂洞賓所造。它曾長期被供奉於九峰山純陽上宮。1942年，純陽上宮毀於戰火，這組遺存的造像便被移往永樂宮純陽殿保存至今。

除呂洞賓像外，展覽還通過壁畫、文書等多種文物，梳理了全真教的發展歷史。那些曾在金庸小說裡出現的王重陽、丘處機甚至尹志平等人物，在這裡變得更加鮮活。

3D打印的重陽殿壁畫局部《祖師仙逝》，描繪了金代大定十年（公元1170年），王重陽在開封仙逝，馬鈺、丘處機等弟子隨侍兩側的情景。全真教，由王重陽創立。他主張儒、釋、道三教平等，提出“三教從來一祖風”的和諧學說。丘處機等七大弟子，史稱“全真七子”。而多年以后奏請朝廷修建永樂宮的宋德方，正是丘處機弟子之一。有意思的是，金庸小說中的全真教弟子尹志平，很多書迷原本以為是虛構角色。但史料顯示，尹志平曾出任全真教掌教，並且參與選派了丘處機弟子潘德沖重建永樂宮。

歷經多年修建，永樂宮呈現出元代官式建筑的恢宏氣勢。展覽中等比例展示了永樂宮三清殿、純陽殿、重陽殿等元代建筑模型以及遷建時替換下來的原建筑構件，讓人得以詳窺這座中國最大最完整道教宮觀建筑群的風貌。

從永樂宮三清殿拆下來的闌額，展示了中國古代工匠的精妙手藝。它採用木雕與泥塑結合的鏤空工藝，雕鑿出一條在花卉中穿梭的游龍。同樣來自三清殿的藻井團龍，採取鏤空木雕敷金工藝，龍體凸起類似浮雕，栩栩如生。

永樂宮三清殿長約17米的琉璃正脊與鴟吻，也搬到了展覽現場。鴟吻張口吞脊，怒目圓睜，炯炯有神，通體施孔雀藍釉，極為雄渾壯觀。琉璃正脊上則裝飾了堆花龍鳳及風伯、雨神等紋樣。“這是全國最大的可移動元代琉璃正脊及尾獸，屬孤品，標志著元代建筑已開始使用琉璃剪邊裝飾。”安海介紹。

為何在永樂宮遷建中不將原有舊件原位回裝，而是用仿制品替換？這源於20世紀50年代永樂宮遷建時，以祁英濤為代表的專家提出的“存真”理念。正是在此理念下，這些遷建時替換下來的古建原件，才得以整理展出，也為后世研究提供了實物依據。

展覽現場，來自永樂宮重陽殿的一件造型威猛的鴟吻被單獨陳列。原來，1959年重陽殿遷建時，在這處鴟吻內發現了珍貴的宋金時期道教經卷《無量度人上品妙經》。這件國家一級文物也一同入川展出。

那古人為何要將經卷置於屋脊鴟吻之中呢？安海表示，這是古人修建好殿宇之后的“儀式”，“將經卷藏於房頂大梁上、屋瓦下，后人發現時會將其視為一種祥瑞的‘天書’。”

歷史壯舉

永樂宮異地遷建的非凡之路

值得一提的是，上世紀50年代三門峽水庫修建時，永樂宮恰好位於水庫淹沒區內。經國務院決定，永樂宮最終整體搬遷至原址20公裡以外的現址，創造了中國文物保護的一項壯舉。

此次展覽，專門用了三分之一的篇幅來回望這段歷史。為何？因為中國古建筑的整體遷移在當時無前例可循，所有工作只能靠遷建團隊自力更生。自1957年起，由數十名專家、技術人員與600余名工人組成的搬遷團隊歷時10年，才完成了這一舉世矚目的國家重點文物保護工程。

此次展覽，展出了測繪工程藍圖、各種遷建時的往來公函等珍貴史料。

安海介紹，古建測繪是遷建工程重要的准備工作。當年，測繪人員在極其艱苦的條件下，從測量、計算到繪圖，繪制了數百張圖，並依此編寫了建筑復建說明書。這些手繪工程圖繪圖精細、比例准確，是永樂宮各殿宇遷移前最真實、科學的歷史記錄。

作為整個遷建工程核心的永樂宮壁畫搬遷，在當時沒有任何經驗可循。

遷建團隊集思廣益，創新推出了一整套壁畫遷移的技術方法——揭取壁畫前，首先拆掉壁畫背后的牆，用手搖鋸鋸取壁畫。為最大限度地保護壁畫，壁畫揭取採取不均分切割，即按照人物的頭部、衣冠邊緣切割，盡量不損傷畫面的精細部位。最終，永樂宮殿內的壁畫被劃分為517塊，一一編號，逐塊揭取。

為確保壁畫運輸的安全性，遷建團隊設計了專用的壁畫手推拉拉車，再用棉花等進行精細包裝，最后完全靠人力將所有壁畫安全運抵新址。

壁畫重裝尤其是復原時，怎麼才能保証和原圖一致？國畫大師陸鴻年、葉淺予、鄧白帶領中央美術學院和華東分院（今中國美術學院前身）的數十名師生，將永樂宮四座大殿內的壁畫按原大小臨摹下來。這是永樂宮壁畫的第一套臨摹稿，如今已因其珍貴的藝術價值和歷史價值，被故宮博物院收藏。

1963年，永樂宮正式開始壁畫保護修復和重新安裝。工人們將原壁畫背后的泥土殘塊去除，隻剩7毫米的畫面表層，再於壁畫背部施膠加固，並將壁畫凹凸處找平，將壁畫表面原有殘洞加以修補，等待干透后完成保護和修復。修復完成的畫塊，再重新安裝上牆。畫面合縫處，再用紙筋沙泥補平。值得一提的是，重新安裝的壁畫，外牆與壁畫木架之間有縫隙，裝有通風設備，並且安裝暗門以方便工作人員進入檢查，隨時守護壁畫安全。

畫史奇觀

永樂宮壁畫震撼世界的奧秘

在上世紀五六十年代，國家為何要耗費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保護永樂宮壁畫？答案藏在此次展覽的諸多細節中。

此次展覽，從壁畫描摹技法、施彩工藝以及壁畫內容等不同角度給出了答案——它是中國現存寺觀壁畫中規模最宏大、題材最豐富、工藝最高超的典型代表。它不僅是中國寺觀壁畫的巔峰之作，在世界繪畫史上也是罕見巨制。

此次展覽，還原了壁畫的完成過程。安海說，壁畫在結構上由支撐體、地仗層、准備層、繪畫層及表面涂層組成，壁畫繪制前需在繪畫層上涂刷膠礬水，將牆壁封閉，防止繪制壁畫時顏料中的水分被大量吸入地仗層，此后才參照粉本，在繪畫層上勾描壁畫輪廓，並依次進行著色、添彩、妝金工序，完成壁畫制作。

永樂宮壁畫，以精煉多變的線條，展現出豐富的藝術表現力。尤其龍虎殿和三清殿壁畫以工筆重彩勾填畫法，繪制出諸神朝拜三清的宏大場面。壁畫裡神仙們衣袂飄飄，生動得似乎要從畫裡走出來。展廳內，3D打印的永樂宮三清殿壁畫南極長生大帝形象，其冕冠上3米多長的天河帶飄逸地垂於腳下雲層中。線條中完全不見接筆、澀滯的痕跡，這便是著名的“鐵線描”﹔奉寶玉女的形象，則展示了“蘭葉描”的精妙。這個據稱由唐代畫家吳道子開創的技法，讓人物衣飾線條生動呈現出如在風中的動態。

永樂宮壁畫還大量運用了瀝粉貼金等工藝。這種工藝在盛唐時已被廣泛使用。畫師們將粉料和膠裝在袋子中，像擠牙膏一樣在壁畫上擠出凸起的線條，形成立體的裝飾結構﹔再將金箔貼到瀝粉后的凸起線條上，以豐富繪畫表現，增強光感效果。在永樂宮壁畫中，這一工藝被大量運用於神仙人物的冠帶、衣襟、飄帶、盔甲、熏爐等處，使畫面呈現立體突出、富麗輝煌的藝術效果。

為了讓觀眾切身感受到永樂宮壁畫的氣勢恢宏，展覽專門在最后開辟了一個巨大空間，將永樂宮壁畫中最有名的三清殿《朝元圖》按原大小3D打印了出來。步入展區，289位“神仙”迎面走來。不同的人物神態各異，展現出中國傳統人物畫線描的高超成就。

安海介紹，3D打印的壁畫，基材是蜂窩鋁板，其上做傳統的地仗層，上面再用特種的進口宣紙裝裱后，用礦物顏料分層打印，壁畫的肌理和觸感也能打印出來，真實性達到了98%以上。此外，展覽還配套打造了“幻游永樂”VR大空間項目，可以讓佩戴設備的觀眾置身於永樂宮恢宏的殿宇中，近距離觀賞建筑與壁畫細節，開啟歷史、藝術與神話交融的深度體驗。

地面文物看山西。作為“行走的山西”永樂宮巡展的第七站，“觀妙入真”特展正靜待人們領略永樂宮的傳世之美。

□四川日報全媒體記者 吳曉鈴